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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 作者:王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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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老家山东省聊城市莘县观城镇,一个平原得不能再平原的地方,有一座北京庙,据老辈人讲,站在北京庙上面,一眼就能望到北京城。这个庙从小就萦系在我的心里,我有点不信站在上面真的能看到北京,于是儿时很多个周末我都会爬到城墙上面四下搜寻,看能不能找到它,也在上面站站,看看天安门,可我一次也没找到过。我想,那也许是老辈人出于对远方、对首都过深的憧憬和向往,才编织出来的梦。 从小到大,我们都想着法子从观城离开,去往更远的地方,但从未有人告诉我们如何留下来。在远方,在京城,有着人们向往的功名富贵。为了逃离让人看不到希望的乡村,我的爷爷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推着木板车,带着一家子一路走到了北京。从我们家到北京500多公里,不知道他们问了几次路,受过多少风吹雨打,遭逢几回质询盘查,才终于抵达了真正的、能看得见的北京。如果爷爷还活着,我肯定得问问他刚到北京时啥心情,还得问问他,因为打伤人,不得不带着一家人回到观城时,又是啥心情。关于这点,我问过我娘,她叹口气,似乎很是惋惜地说,不回没法,人家报警了,到处有人找他。当然,如果爷爷没有回观城,我娘也不会嫁给我爹。人一辈子要活在哪里,估计都是有定数的吧。 在观城,人们不断从一个个村子离开,去往全国各地,有的人甚至跑到了国外打工,求学,婚嫁,农村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到身后。交通的不断便利,加快了人远离的脚步。平日,凌晨5点钟左右,开往莘县、聊城、济南,甚至远到北京的大巴就开始鸣笛,汽车把一个个人载去远方,又把一个个人从远方载回观城。 外出打工的人,只有过年或收庄稼时会回来几天,迅即杀回城里,似乎“家”这个概念已经逐渐模糊,没有了具体的指代。回来,好像是为了确认某种存在,无论是确认感情,还是确认留在这里的东西是否变化,人总是想回来看看。 就像二哥说的,老了一定要回观城,哪里也不去,人总是要落叶归根,不回来不行。 2020年,酒后暴毙在外的二叔尽管没混出个啥名堂,还是在二婶子的梦里,叫唤着必须回来。作为最早一批出去打工的人,二叔荡悠悠地出去二十来年,又在骨灰盒里轻飘飘地回来,埋进了祖坟。这次二叔终于没法再往外跑了,只得一直留在观城。 但只要活着就还是愿意往外边跑。不跑不行,大到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小到衣食住行都要花钱。像四叔为了给俩儿子娶媳妇,已经在外打工十多年。我大哥为了养一大家子,除了收庄稼时回来给家里帮帮忙,也大多数时间待在外面。还有我这样的离异女性,因为承受不了村里人暧昧不清的眼神,而不得不反复踏上去往异乡的路,我知道如果我不走,会被这里的风言风语吞噬掉。我爸觉得离婚是丢人的事,很长一段时间不好意思出门,怕人家谈起我,谈起我的婚姻。也许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异常尴尬的存在,尤其后来我开始跑外卖,他更无颜见乡亲父老,就好像我是在外面做小姐。他跟我说,以后别跟人家说你跑外卖。我问他,为啥?他没说。可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为啥,他跟村里其他人的想法没啥区别。我无力改变他们,我能改变的只有我自己,让自己离他们远一些。 每回我从家里离开,我娘都说心里空落落的,好几天缓不过来,实际上我的心里比她还空。我既不能安闲清净地待在农村,也无法适应城市的节奏,就像是夹在城市和乡村缝隙里的果子,无论在哪里长都会变形。面对故乡,面对土地,只有手足无措,心慌,怕被村庄拒之门外,也怕村庄将自己吸附其内,无法脱身,所以,只能一次次离开,再一次次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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