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冬婷：项老师提到“魅力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有一个回答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说其实在社交软件中，大家都会展现自己最好的生活状态，精修过的照片、精心搭配的衣服等等，因为这些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丝滑感”，粉丝人数的增多也证明了一个人的魅力。在现在这个时代，这个印象就是我们的第一张皮囊，在互联网上展示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我们是否拥有魅力。

项飙：我也看到不少朋友回应了我之前提出的“魅力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我说，在我们小时候，大家希望自己朋友多，朋友多就说明一个人有魅力[原来的问题是：魅力到哪里去了？在我年轻的时候（30年前），吹牛的一个重要话题是看谁的朋友多。朋友多意味着自己能力强、有魅力。现在，朋友多少可能对生活的影响没有以前那么大，但是年轻人怎么表现自己的能力——完全成了个人的绩效？大家攒了那么多个人魅力，怎么表现呢？（还是现在大家对魅力也祛魅了？年轻人不吹牛了？）]。很多朋友反馈说，魅力跟朋友多少没有关系，魅力应该是谦虚的，比方说不张扬、有热情等等，这和我原来的理解很不一样。我觉得“魅力”这个概念作为人生活的一部分，不能归因为个体的内在特质，魅力是一种关系性特质。所谓魅力，就是能够与他人形成共振。比方看青少年，往往很调皮的人很有魅力。这与个体是不是具有优秀的内质没有太大关系，很优秀的人也可能没有什么魅力。

之前我们和艺术家刘小东谈“酷”，我们说“酷”是一种魅力，为什么？酷，是一个人做了别人认可但是又不太敢做的事情。它是一种勾起、一种联系，然后有共振，这跟这个人是不是谦虚或者高尚没有直接关系。

所以我好像看到这样一种倾向：一个本来应该是关系性、共振性的特质被越来越个体化、内在化地理解。我们去评价人、去感知别人，不是通过魅力这样激发性的特质，而是用品质去评判：这个人是不是优秀？这个人是不是勤奋？如果这反映大部分人的想法，那我们确实可以说不仅魅力消失了，甚至连“怎样才算有魅力”作为一种认知方式也消失了。

有一个朋友分享，他说他来自东北，喝酒、吃烤肉串、吹牛是他们东北人的标配。他们有一个词叫“摇人”，初中时魅力的表现方式是“摇人”，一招手会来很多朋友，是一种魅力。他说，到了高中，魅力就变成对鞋子、对家境的评价。因为大家都穿校服，鞋子是唯一可以自己选择的物件，就成为一个很重要的指标。到了所谓成年之后，魅力就变成一种体面，完全从一种共振的关系、互相激发的关系，变成了你如何被评判，是不是体面、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赚多少钱、穿什么衣服等等，当然也可能包括一些所谓的内在品质，比如行为是不是很得体、是不是表现得谦虚。

我们原来被一个人吸引，往往是先被吸引，事后再去想我为什么觉得那个人有趣。吸引你的一般不是某个一眼可以看穿的品质，而是说那个人让你看到了你自己内在的某一种力量，让你看到一种解放。别人的“酷”，其实是你内心希望变酷、希望通过变酷给自己力量的愿望的投射。别人的魅力和力量，其实来自你自己。但是现在，我们对魅力的理解越来越缺乏互相激发性，而变成了这个人是我的榜样，我要向他学习。

贾冬婷：陌生人，看似是一个简单、普通的概念，但是项老师做了非常深入的展开，很有穿透力，一层一层去阐释它。从我的体会来说，陌生人是一个把手，我们不是在寻求既有的、现在就要的、明确的答案，可能提出这个问题更重要，看到和感受到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陌生人这个概念可大可小，或者说它有大有小。从小的层面上说，它是一个具体化的问题，不是像保安、保洁、快递小哥这些一个个抽象的概念。你可能需要把这个问题具体到看待你身边的一个个人，认识他的面貌，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经历。

从大的层面看，陌生人是一个非常泛化的概念，可以说无所不在。我觉得对这个概念的认知能让我们意识到、感知到身边各种关系的存在，从家庭到社区到更远的人，包括网络上的人。

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去反思自己和他人的各种关系。这可能也是我们发起这样一个对话行动的目的。我们希望能启发大家、激发大家重新建立真实的、有生活的、在现场的连接。

只有勇敢打开自己，才能让别人对你敞开心扉，因为你自己对别人来说也是陌生人。所以，一切可能最终要回到我们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