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各种各样的“非必要”

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贾冬婷:有一个与陌生人连接的典型案例:如果有人在你面前伸出一个拳头,在国外的街头,可能路人会尝试着碰拳互动,但是在国内,大部分人会警觉摆手,不想参与互动,或者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就赶紧走掉。

这当然有东方社会的传统因素,再加上处于发展阶段,大家都很忙,都被社会推着走,很难有时间分配给陌生人。所以如果遇到互动,大家一般就以没有时间为由拒绝掉,也就是以一种最小的成本维持生活往日的平静。

很多时候,我们会用到一个词,就是“非必要”。觉得某件事,可能做了也挺好,但是会有一些其他的机会成本或者情绪价值的问题,所以是非必要的。怎么跳出这种“非必要”的怪圈?


项飙:如果说人类的生活有进步,那就是生活里有越来越多的非必要,没事找事。

“必要”的成因和整个农耕社会有关。家庭稳定、生孩子,生了孩子要养活,就得去种更多的粮食。所以生活形成一个这样的闭环,永远是被“必要”推进。

当然农耕社会还有农闲,有各种短暂的、非必要的口子。根据马歇尔·萨林斯(Marshall Sahlins)的调查,在农耕社会之前,人的大部分时间是花在“非必要”上面,唱歌、睡觉、做游戏等等。在狩猎社会,狩猎不需要很大投入,捕鱼、摘果子,满足“必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是不多的,那么大部分时间是闲暇[Marshall Sahlins,Stone Age Economics(Routledge,2017).]。农耕之后,闲暇就变得非常稀缺,人的大部分时间要用来做必要的事情。一个主要原因是农耕社会的人开始定居,人口密集度增加,权力开始集中,经济上出现分化,出现大规模的专职宗教特别是行政阶层,巨大的上层寄生阶层需要剩余产品。农民的很多必须,不是为了自己糊口的必须,而是交皇粮的必须。[James Scott,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Yale University Press,2010).]

我们都知道凯恩斯在1930年说过,50年以后我们就不需要每周工作6天,可能每周工作3天就够了[John Maynard Keynes,“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Essays in Persuasion (W.W.Norton&Co., 1963), 358-373.]。从技术上说,这可能是对的,因为以现在的物质生产条件,在比较短的时间就能够满足“必要”,人有大量的空余时间。但是现实恰恰相反,我们感知到的是所有闲暇已经消失,生活不仅是满,甚至满得溢出来。“加班文化”也是一个比较新的现象。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没有这样的加班文化。这完全是人为的。

刚才讲到大家都很忙。忙,没有时间,也是主观感知的问题。什么是时间?这完全是个相对的概念。物理意义上的时间是由空间决定的,时间是地球在太阳系里进行空间移动的结果。投射到社会关系上也是这样。如果你面对一个你非常重视的人,要和一个很重要的领导处好关系,你突然就觉得有很多时间。“忙”首先是一个注意力分配的问题,关乎主观上怎么区分必要和非必要。

一种制度要控制社会生活,需要把人的注意力调整到某一种方式。它要你认为这件事情非常值得注意,甚至你不一定要判定这件事情是好是坏,它把你的注意力调整到这件事情上,让别的东西在你的意识里面消失,这已经形成了很大的控制。

这也意味着,看起来很大的结构、历史、文化,其实到最后都是要通过每一个个体来发挥作用的。但注意力是我们自己的,不应该完全由别人控制,我们自己也应该注意,自己怎么定义什么是必要,什么是非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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