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冬婷：刚才项老师提到与陌生人交流再深一层怎么办，有一个案例，我听了之后还是挺有感触的。

在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的展览中，“看见最初500米”工作坊的作品以快递柜的形式呈现。快递柜周边都有保安在看管。何老师发现，这些保安是大家拍照的时候会有意规避的一个群体，他就想怎么样让保安也被人看见，也被拉到“最初500米”的范围内。所以何志森老师提到，第二期“看见最初500米”工作坊就设计了与保安共同完成一个作品。

这些保安当时还是双年展的工作人员，为了使他们不因为在工作时参与额外活动而被处罚，在展场内讨论的时候，何志森和同学们就用“张保安”“王保安”等标签化的名字来指代他们。但没想到这些讨论被保安们听到了，他们对这样的称呼感到气愤，并开始不再和同学们交流，这让工作坊的同学非常难过，甚至很多同学在工作坊结束之前就退出了，我听说项老师也参与了调解。

当然，我不知道下文如何。何老师说，这其实也是一个有意的设置，希望大家能够意识到跟陌生人深入交流会带来一些冲突，有可能带来一些不那么愉快、不那么温情脉脉的交流。怎么去面对这些障碍和冲突？

项飙：这个例子本身要讲清楚就比较复杂，何老师的观察我觉得是非常好的。

因为我们的展品，跟展览里一般的展品不一样，它是一个作品结集，36件作品被放到一个体积相当大的快递柜里，主办方为快递柜配了一个保安。如果没有这个快递柜，就不会有保安在那儿。

保安一直在那儿。有的时候别人来了，会问他。有时候他也会给别人讲解一下作品。因为他一直站在那儿，所以在空间上，保安与快递柜这个作品是分不开的，他们变成了一个整体。但是观展的人很少会注意到保安，一方面是因为在中国各地保安无处不在，另外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看不到这个作品和保安之间的联系。

对我们来讲，因为我们要“看见最初500米”、要看见“附近”，所以学员们就想把保安带进来。保安坐在那里那么长时间，他对我们这个作品怎么看？他对这些参观者的行为怎么看？

这个案例也是有代表性的，“最初500米”里面肯定有冲突：你要去做一件事情，比如作为记者去采访，你肯定有被人拒绝的经历，或者本来采访得好好的，但有人不配合，或者记者有的时候搞错了事情、说错了话，伤害到对方……我觉得这个案例的性质类似于这样。

我们可以从中学到什么？跟陌生人交往不是那么容易的。仅仅带着正确的意向是不够的，确实是需要一定的能力。这个能力是什么？我觉得是一种对场景的猜想和阅读的能力，这也是我们在前面讲到的。

我们把保安邀请到这个作品里面，这种邀请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当然觉得要让大家看见他，但他是不是愿意被看见？他愿意以什么样的方式被看见？你必须通过互动、交流，才能够了解这些，也要考虑用什么语言去表达，怎么跟他说……

但是你不能有太多的猜测和揣摩，否则就变得非常紧张了，你见了那个人就哆嗦。我从这个例子里总结的一个感想是：平时要不断地去观察，交流的时候越直接、越自然越好。对人的观察和阅读，不应该刻意去做，而是靠一种嗅觉。你也可以观察你的邻居，形成能力的积累。当你到达某一个点，觉得能够自然地发生交流，那就让交流自然地发生。交流的过程当中出现一些挫败，出现一些谈不下去的情况，也没有关系，因为这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贾冬婷：跟陌生人交流那么容易造成不愉快，有人问，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

项飙：我这个年纪的人常常说年轻人“玻璃心”、很脆弱。现在的年轻人内心情感的敏感程度是比我这一代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要高的。但我觉得，年轻人“玻璃心”是一件好事情。

为什么？与“玻璃心”相对的是“钢铁心”，我们知道“钢铁心”是怎么炼成的。“钢铁心”炼成的代价实在太高了，不仅自己要付出代价，而且这种代价可能是跨代的。新一代呈现“玻璃心”，至少说明他们对各种各样的事情敏感。他们可能不能够很好地去分析，或者说不能够很好地去排遣、去面对，但是他不愿意一股脑儿地把情绪打压下去，重新把自己炼成“钢铁心”。

这听起来好像虚头巴脑，无足轻重，但是社会的革命性变化，常常是因为某一种感觉、某一种情绪得到了合法化。我们现在对儿童的态度，跟两百年前完全不一样。儿童不高兴时就要闹。今天儿童的“闹”具有很强的正当性，大人们会去认真对待。以前呢？儿童“闹”是要被管制的，要让他“听话”。现在儿童的角色不一样了，所以有了专门的儿童心理、儿童教育等学科。这意味着，我们对生命的理解不一样了。

现在对老人也是一样。在传统社会里，老人是权威，但是也正因为有权威，老人的内心、老人的各种欲望、老人的情绪，我们往往不去触及。老人就代表秩序、代表尊严、代表智慧，代表社会总体来管制我们。但是现在，我们接受老人是脆弱的，他们有各种情绪要求。虽然还在过程当中，但现在我们慢慢关注到了老人的情绪。老人的情绪和感知的合法性被广泛接受，这对社会改变的意义是非常大的。

其实大家都比以前更加“玻璃心”了。“玻璃心”容易受伤，但是了解受伤的道理，知道怎么去面对和分析它，至少是促进我们反思的一个非常直接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