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才看到完整的自己

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贾冬婷:重新建立关系,建立在对独立自我进行重新认知的基础上,让自己从既往的捆绑关系中抽离出来。

我们再进入“陌生人”话题的下一层,就是回到我们自己。跟陌生人建立关系,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

我想分享一个邮箱里收到的长达38页的日记型投稿,来自小芮(化名)。她分享了自己当下正在做的事情,包括在叙利亚和土耳其地震期间,通过联合国难民署寄出救灾物资,与邻居通过便利贴来互相留言、赠送水果等。

同时她还讲述了她在2023年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这样一段特殊经历。虽然她可能仍在病程中,但是看她分享在患病期间和病友、朋友、家人及心理医生相处的一些细节,我觉得这个过程让她重新认识了自己。

我想将一段她感触特别深的话,分享给大家。

我过去的朋友和玩伴,大概也只是停留在了交叉的巨型流水线场域里。而在医院的住院生活,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这种无形的场域。就像我记忆中的那栋不起眼的单元房,大家的情感是相通的,痛苦、委屈、难受、内疚、怀念、开心、喜悦也是相通的。有钱有工作的人也会生病,高学历和低学历的人也可以坐在一起聊天,年老的和年轻的也有共鸣,护士姐姐也可以和病人在医院一起打乒乓球。我们拥有共同的情感和关爱,挫折与创伤,只是我们更愿意接受自己生病了,心灵和大脑需要时间休息,以及需要一段空闲时间来照顾好自己。

我觉得住院的经历好像反而让她有了一段时间真正回到自己,去整理自己一些心灵上的问题。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这种机会和空间来做这样的停留?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是不是也可以留给自己这样的空间和时间去思考?


项飙:我非常感谢小芮这封很长的来信,里面分享了很多她的经历和思考。冬婷你讲到的这一点也是让我感触很深的,她在医院反而觉得放松了,反而觉得自然了。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觉得在医院,她才有了自我意识。

这个说法初听让人觉得很矛盾,其实也不奇怪。因为回到前面讲的自我陌生化,在单位、在公司工作的时候,你都被制度和规则界定,你和你同事的关系是判断和被判断。在不断的评估和被评估中,你对你自己来讲也成了一个陌生人。因为要表演,要不断去证明自己,要满足外在的评价。

在医院,她有了空隙。这空隙意味着什么?通过所谓“病”这个特殊的、剧烈的身体和认知上的危机,看到了自己存在方式内部的断裂。在医院,自己和主流日常社会也有了间隙,可以填补这些内部的断裂。当看到断裂,她的认知和她的身体感应开始重新走到一起。处于常态时,在住院之前,身体有病,你的意识一直告诉你要尽快克服,你要做得更好。到了医院,变得放松了,可以打开了,看到了别人。

小芮的信对我很有价值,还因为她写得很长。写得长,让我们知道了她的历史,知道了她有各种各样的感触,而不是一种孤立的情绪的突然迸发。我们知道了她从小受的教育,她承受的要排名,要不断被比较、不断被判断的压力。工作以后,她觉得,一切都是流水线般的关系,跟朋友的关系也是。对这么一个成长过程,我们有了整体而丰富的理解。

还有她提到她作为志愿者去援助别人,在一个城市里走过的时候,她看见很大的标语就觉得有点不适,有一种被道德绑架的感觉。一方面,她是在做这样的事情,做志愿者去帮助别人;另一方面,她又会对口号式的、道德绑架式的东西很敏感。

我觉得这也很有意思。她去帮助别人的时候,我觉得完全不是在实现某一种抽象的、崇高的价值,而是因为她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病痛,于是希望通过非常具体的、帮助别人的行动去放松。她不是帮一次就算了,而是很愿意去跟踪。她要知道那些人有没有收到帮助,她也会很想知道那些人的生活情况是怎么样的、有没有改善,或者还有什么具体的困难。我估计她也不完全是以NGO(非政府组织)做需求测定的方式去了解,她就是想知道这些人的状况。

我觉得对小芮自己来讲,去关心、帮助别人,也是因为需要这种非常具体的存在,甚至可能是身体性的需要。在这个时候,当她抬眼看到那些标语,是很刺眼的。

小芮看见标语觉得刺眼,自己却可以写很长的文字。这也正是我们为什么要强调去写“附近”,做非虚构写作,书写身边的陌生人。在一定意义上,这是在抢救我们的汉语,或者说给汉语加入一点氧气。让语言和我们的身体感知、生活感知重新建立一个自然的联系。不要让语言像一件大袍,被强行罩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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