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具体的把手,感受生命过程的意义

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贾冬婷:在连接陌生人的过程中,还有一类是产生了一些结果的。比如说在社区里的一些行动,像“看见最初500米”工作坊,是何志森老师跟项飙老师一起在广州发起的线下工作坊,有一些案例我觉得非常有意思。比如说有个木匠张默,他在附近捡拾被丢弃的、废旧的椅子,然后重新修复,最后把它们变成可以再被认领、可利用的椅子。还有杨春旭,他是通过对广州一个城中村的大塘制衣工坊的再发现,把一批布的移动轨迹描绘出来,相当于把制衣生态链描摹出来,做了一个作品。

我想问项老师的是,这样为了形成作品而做的连接,对于深度认知陌生人是不是也挺重要的?


项飙:我们那个工作坊叫“看见最初500米”,里面的故事其实非常多。我们的学员来自各个领域,唯一的共同特点是比较年轻,然后大家都有一点边缘化,都想找到另外一种活法。他们也不激进,只是碰到生活里各种各样的问题,觉得不希望再这样持续下去。他们也没有马上要解决什么问题的急迫,只是觉得人之为人,是不是可以再多一点探索。工作坊里都是这样风格的人,极少是从事艺术专业的,都是各行各业的。

我们最初招了将近60个学员,到最后我们有40多位一起做作品。做作品显然不是目的,作品是一个把手。为什么需要这样的把手?因为普通人,包括我自己,不需要解决什么天大的问题,只不过想生活得更加有意思,也希望别人的生活更加丰满。我们眼前的问题不是需要通过技术手段解决或者要做重大决策的,但我们会问、会碰到很多需要去回应的问题。比方说,什么叫亲密关系?什么是爱?什么是信任?这些问题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但你刻意不去想它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会追着你,它需要你回应,要求你回应。我理解的人类学也要回应这类问题。

你怎么样回应?我们不能指望通过逻辑推演或者现成理论来解答。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也是不一样的。我们需要一种灵活且具体的方式去应对这些问题,需要一些把手和工具。

比方你提到的叫张默的木匠。他捡到这些废弃的椅子,把椅子修好,修好之后问大家谁想“领养”。你看他的具体过程:他收到这把椅子,然后看这把椅子究竟破成什么样,再拿手头的工具去修。

这个时候你就会发现其中很有创造性——他不是将这把椅子简单地复原,他会把它修成一个跟原来那把椅子既像又不像的作品,这是一种再创造,是再创造里的修复。他必须对原来破损的椅子有一种敬意,否则扔掉就好了。原本的椅子有自己的完整性,它在人世间作为一把椅子存在过,有这样一种尊严。带着敬意的修复,让椅子有了新的生命。

修复完成,张默会把那么一把椅子的形象发到朋友圈里,他会发文说“我修了这么一把椅子”,同时会有一个简短的叙述:椅子是在哪里捡的,做了什么修复。很直白,但很有意思。然后他问:“谁愿意领养这把椅子?”他会要求大家报名,领养的人也要稍微写两句话,去阐述自己看见这椅子后为什么想领养,有什么想法,今后是不是要再转手给别人。他是希望这把椅子能够流转起来。

然后他就看这些话,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觉得谁的回应有缘,他就把这把椅子送给谁,还会做一个“领养证明”。如果你用挑剔的眼光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你要椅子,找把椅子就可以;椅子修好,给别人就好了,干吗还要搞领养这套,还要书写理由?

但这些都是小的“把手”。它会让你感觉到生命过程中的意义、你自己的意义:人和物的关系,人和人的关系,如何联系起来,联系之后又产生什么感知。我也列不出来这有什么意义,但这个过程让人感到温暖,让人感到有希望又有动力。[《张默:我修复不了社会,但可以修复几把椅子》,“何志森mapping工作坊”公众号,2022年11月19日。]

其他几个作品都类似,虽然形式很不一样。关键是参与者对身边一批人的生活状态有重新理解,然后找把手,将自己和那一批人的生活状态建立联系。

“看见最初500米”工作坊的作品有36件,最后我们将这些作品放在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2022年12月至2023年3月)的快递柜里展出。观众怎么样去理解这些作品,又是一个很开放的过程,因为作品不是要告诉你一个结论。椅子也好,其他作品也好,都是个把手。把手背后是什么?把手背后是门,门打开是个空间,那里面都是没有被完全定义的内容。所以这些作品邀请你去打开这扇门。

工作坊和作品给我的另一个感悟是,自我的反思、对情绪的感知当然非常重要,但是具体地做一件事,或者说有一个小的项目,即使你说不清楚它有什么意义,先去做,也很重要。只要你真诚地去做,只要你觉得这件事跟你心里的某种感觉能契合,做着做着就会不断有事情发生。“你好,陌生人”这个主题如此,其他的主题我觉得也是类似的,所以很鼓励大家按照这么一个方法去尝试。


贾冬婷:刚才说到把手,我想接着提另一个问题,关于把手的有效性。我看到一个来自小红书的例子,是发生在温州的故事。网友的名字叫“慢来生活”,这应该是一个社团。他们分享了一件连续做了7年的事情,每周五的晚上请6个陌生人一起吃饭,一共举办了178场。这个社团现在已经有1000多人了。

我觉得这个例子并不花哨,可能花费也不高,但是持续那么长时间一直重复这样的动作,说明它真正产生了连接的有效性。

我想听听项老师的想法,你觉得这种有效的把手、有效的连接,是不是也有一些共性?


项飙:对,就像你讲的,“慢来生活”的例子,外人一耳朵听过去,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无非是吃饭。但是最有趣的就是,他们坚持了7年时间。7年时间,我觉得是非常可贵的。我相信,他们能够坚持下来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件事有一种吸引力,而且这种持续必然来自内在。

在今天,那么多事情要追求短期的有效性,要把意义写在脸上。在没有开始做事情之前,要把意义说得非常清楚。但与此同时,我们看到了这样一件事情,它的意义是说不清楚的,就是做,让很多人都有感触、有共振,它被一直坚持下来。它让人感觉到生活里的希望,感到有那么一件可持续的、低调的事情在细水长流。这是我的一种非常直观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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