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跟陌生人交往,是一种场景阅读,是对自己生命经验的调动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
||||
|
贾冬婷:那么,我们就按由远及近连接陌生人的顺序,像水波纹一样,把大家的“礼物”一一拆开。我们收到的反馈中有一类是分享了他们观察陌生人、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故事和感受。这一类涉及我们平常说的最普遍意义上的、字面意义上的陌生人。 比如说小红书上的网友“鬼鬼祟祟的树”,他与学校保安交流,从陌生人到朋友,一步步地成长。还有在医院里带孩子看病的妈妈,接收到了陌生人的帮助和善意。还有在超市工作的一个网友,他跟环卫工人交流,环卫工人给他带来了新的应聘者。还有来自滴滴司机的一些关心、小摊铺前的交流……这样一些案例,实际上有的时候不是主动与陌生人展开的接触和交流,但是破冰交流借助陌生人的善意,往往会开启一场很奇妙的谈话。 我觉得这是建立社会信任的第一步。所以我也在想,这样一些被动式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在我们“看见陌生人”的意义层面是不是也有一定的价值? 项飙:对。在日常交往过程中,碰到陌生人看起来是一种比较被动的状况,因为我们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但其实,在日常生活里面很多有意思的事情,都是以一种比较被动的方式发生的。我们像流水一样的日常生活里面,有的时候会有小水花突然出来。关键的一点是,你看不看得见。其实有趣的事情随时都在发生,那么我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 还有另外一些事情,它没有直接给你什么帮助,无非是一个微笑,或者说一段有一搭没一搭但很有趣的对话。所以怎么样去培养我们自己的这种感知能力?温暖总是在那儿的,温暖总是飘散在空中,关键是你能不能够捕捉到。 大家的分享特别有价值,正是因为虽然是很小的事情,但是大家注意了,做了记录,而且做了分享。这是需要付出的,是一种努力。虽然可能当时跟陌生人的互动是被动的,但这种努力完全是主动的。付出了努力,那个看似不经意的被动里就可能生长出新的东西。 贾冬婷:我在《三联生活周刊》做了十几年社会记者,我们有一句话:在采访过程中,尤其是在一些负面事件的采访过程中,需要去仰仗陌生人的善意,仰仗陌生人的慈悲。 寻找采访对象,这带有一定的目的性。这些采访对象可能对你来说就是陌生人,他会说为什么要回答你的这种深层次提问。你在敲门的时候,你不知道他会对你有什么样的回应。这是一层意义上的陌生人。还有他周围的社会关系,包括项老师刚才提到的社会整体,这样一个复杂的、一层层涟漪漾开的社会现场,是一个更广泛意义上的陌生人。在感受这样的环境的时候,你会对这件事情有更深层次的体会。有时候这也被我们认为是写作中的一种环境证据。所以我觉得在不同的社会现场,我在深层次地跟社会陌生人接触、观察他们、与之打交道的过程中,其实就深深地体会到了来自陌生人回馈的礼物。 哪怕是负面的社会事件,你也能体会到其背后不是非黑即白的、具有社会复杂性的那一面。感受到的陌生人的善意,这种体会是之后人生中很丰厚的财富,我也分享给大家。我相信项老师在做社会学和人类学调查的时候,可能也有这样的体会。 项飙:我追问一句,冬婷你当时作为记者,特别是事件比较复杂的时候,要得到被采访者的支持,最重要的是靠什么?我们经常觉得,很多中国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吗要说自己认识的人的一些是非。你是不是要让那些陌生人理解、认同你做这项工作背后的意图?还是要通过什么样的解释,去赢得他们的支持? 贾冬婷:一方面我们不会隐瞒身份,尤其是对带有明确的访谈意愿的对象,我不会装作跟这件事情无关,还是本着一种真诚的态度。我也知道有些采访是暗地里进行的,但往往这样会造成双方之后的一些不信任,整体心态上也会有变化。 另一方面,我觉得还是要更多地去理解陌生人。我首先要知道他的生活环境和生活现实,然后换位思考地去跟他聊天。我们不会以太强的目的性去追问事件中的人。彼此之间通过慢慢沟通,也就是和陌生人生活层面的沟通,是可以建立信任的。信任建立起来之后,他会打开心扉,这一扇门就敲开了。这其实不是一个强目的性的沟通。我还挺怀念那种跟陌生人打交道、聊天的过程。人和人之间,哪怕是陌生人之间,还是共性大于差异。这种共情共性,其实双方都是能体会到的。 项飙:我觉得这很有意思,你刚才讲到要想象他的生活场景、他自己的感知。因为相处时间很短,有时候我们的想象可能也是不对的,但是陌生人会体会到你做了这样的努力,你努力在想象他是怎么想的,他对你的看法会不一样。 和何袜皮对话时我们提到,现在的人会在网络上跟远方没有面目的陌生人倾诉,但是跟身边的人并不交流。这两者之间的关键差别,就是你讲到的场景。 大家会愿意对远方的、匿名的、完全的陌生人倾诉。“倾诉”会变得戏剧化,因为对方不知道你的场景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来龙去脉,大家只看到你当时孤立的情感,是愤怒、屈辱,或者不可思议。这种情感就会放大,整个事件就非常戏剧化。 但是跟身边人的交往是不一样的。因为如果你以同样的方式讲述这个事件,身边的人可能会觉得比较烦,可能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戏剧性,会觉得你当时也可能做了不对的事。你要和身边的人深入交流,就要讲得比较细,要有反思性。 所以刚才冬婷你讲到,要对陌生人进行深度了解,场景感是一定要带入的。你带着他的场景感,你想象他怎么想,才会有比较细致的聊天。如果想把事情搞成那种爆炸性的新闻,其实不采访可能是更好的。越是在远方想象它,越容易火上浇油,事情就变得更加戏剧化。 贾冬婷:所以我们当时也强调去到现场是很重要的,面对面的交流是很重要的。比起当面沟通,通过电话或者其他线上的方式,比如写邮件,或者看他在社交媒体上的分享,效果都会一重重打折扣。所以我也很理解,现在大家在社交媒体上的站队,好像就是标签化的。你提到的日常生活中这种交往能力的重建还是很重要的。 有很多网友发来问题,也有人分享他们去主动地看见陌生人、接触陌生人的故事。 比如说我们的邮箱收到一个故事。网友“Xiangyi Jing”使用了一个模拟写信的App,通过 IP地址显示距离的远近,服务信件到达的时间会因此相应地发生变化。如果你与对方近在咫尺,可能他半小时就能收到这封信。但是如果对方远在海外,就可能要经历一两天才能收到。他就通过这样的方式,在两年的时间里认识了几十个不同的人,还有各种层面上的交流。他也觉得这个过程拓宽了一些自己的认知边界。 以及刚才项飙老师提到的,在旅行的途中给陌生人送礼物这样的行动,我们都觉得是一个挺好的去跟陌生人产生交集的桥梁。 项飙:我开始一看到“模拟写信”四个字,我以为说的是人工智能写信,因为最近大家都在谈ChatGPT。其实不是。信完全是由App用户自己写的。它模拟的是古时候的书信,考虑到接收者的IP地址在世界地图上的定位,远一点的信要经过几十个小时才能够到达。比如伦敦的人给上海的朋友通过互联网发信,这封信可能需要72个小时才到达。我在想,这个设置有什么意义?大家可能觉得时间长一点或短一点,到最后对方都读到这封信了,结果还不是一样吗?我觉得这就要回到刚才冬婷和我提到的场景感。 社交媒体有一种高度的抽象性,它把时间和空间统统地抽干了。所以你看到的,就是你写的那些符号,但感知不到这些符号是来自哪里。运用这个App的人不能期望对方即时回信,会有等待,有一种期待,知道交流这件事情要花时间、花耐心。这种等待,让你对时间和空间有一种直觉意义上的感知。 我也很好奇,是不是这种感知会使他的交流本身也变得更加扎实、在地?也会比较小心,比较认真?因为微信式的就事论事,或者说即刻式的交流,中间没有喘息,没有反思,整个过程是被简化的。这个创意有意思的地方是把交流的质地感、场景感加入进来。 和陌生人对话,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场景阅读。因为陌生人本身是谁,在刚开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你所知道的是场景,然后你可以根据你以前的生活经历对他有一个猜想。通过猜想,你把自己以前的生活、经历、生命历程跟眼前这个人进行了对接。所谓猜想就是以己度人,你形成一种投射式的理解。对方是能够体会出来这个猜想的。你的猜想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审判意味的,还是比较真诚的,对方能够感觉到你的猜想思路、你的猜想的风格是什么样的。这会导致很不一样的对话结果。 所以,主动跟陌生人交往,交往的是什么?交往的是你自己对原来生命经历的调动,你交往的是更具体的场景,是对这个场景更加深入的阅读。 |
||||
| 上一章:“你好... | 下一章:找到具...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