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我想再问一下沈老师，你讲到的和谐取食，这是一种人为的介入。在自然生态里面，确实有适者生存的问题。对相对弱势的动物进行保护，在动物园的场景里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从哲学层面，你怎么看？因为自然本身有残酷的一面，有淘汰机制。这种淘汰是对个体的淘汰，但是整体的生态系统是有很强的坚韧性和持续性的。

人类把自己带入之后，跟我们前面讲的可能有点矛盾，但我觉得这是很有趣的问题。我们会希望对弱者个体进行保护，但这其实跟自然法则是不一样的。如果跳出动物园，你对和谐取食有什么看法？你对和谐这个概念又有什么样的看法？可能自然界的和谐和我们在人间感触到的和谐是两回事。

我为什么提这个？又回到跟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我们对陌生人有时候是不具有同情心的，有的时候会用自然法则来解释，陌生人过得不好是因为他自己不努力，或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体社会要向前进，有一些人的利益可能就得被牺牲掉，所以我们也不应该给他过多的注意力，每个人都要往前赶，整个社会会变好，这是有一点社会达尔文主义倾向的，也是强化人和人之间的陌生感的重要原因之一。人和动物的关系，人和人的关系放在一起有点绕，但我想问你对和谐取食的哲学基础有什么样的反思。

沈志军：这的确是一个比较有挑战性的问题。从自然保护角度来说，在大自然中一定要遵守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虽然很残酷，但是我们不要去过多干预。比如你在非洲大草原看到一头狮子去吃羚羊，你会去保护羚羊吗？你不会的，因为狮子也要生存，而且狮子能逮到的羚羊基本上是老弱病残。大群体里面的弱者被淘汰掉，强者继续生存。这是大自然里面保持物种优势的一个手段，有积极的意义，从野外来讲是这样。

在动物园里面就不一样了，个体比较少，我们不能因为它在这个群体里面比较弱，就依据自然法则把它淘汰了。动物园里的每一个个体都有积极意义，从基因的多样性来讲，我们有责任保持个体的存在，并且让它的基因有所表达，能够传承下去，所以我们就需要在动物园这个有限的空间里面保证每一个个体的健康。

另外，动物园大种群中间有一些强势个体，或者有一些明显社会地位的表达。比如在群体里你是老大，那我认可，我不干预，我顺从你们的群体法则，但是我不能让比较弱势的个体就这么被淘汰下去。对于老七老八，我也让它们有足够的营养来支撑，这是我们动物园里面的伦理。还有需要我们出手保护的时候，比如猩猩或者狼打群架，我们就要出手相助，给被打败的个体治疗，给它们特殊待遇。等它们伤好了之后，我们还要把它们引回群，即使会再次被揍，它们也要回去，因为每个个体只有回到群体里面，才有个体的价值，这也是它们的福利所在。如果不回到群体中，由我们人来饲养，会有角色定位的错误，它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只猩猩或者是一匹狼。每天跟人生活在一起，看似福利好了，吃喝都没问题，但其实是有悖规则的，它没有回到自己的群体里面。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我们的“和谐”其实是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和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