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军：前面项老师说了很多人和动物的关系，包括人到动物园来能有什么所得，我很想跟项老师交流人和动物的关系、人和动物园之间的关系。动物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除了物种保护、教育和科研，还有什么？

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机构。我们动物园正在传递着一个理念：做一个让人建立同理心、寻找到共情的场所。比如我经常在巡园的时候看到金丝猴妈妈和宝宝互相抱在一起，互相理毛，有的金丝猴是由爸爸带，我经常听到游客里有小夫妻在谈论，妻子跟丈夫说，你看人家金丝猴爸爸带宝宝带得多好。有了这个场所之后，就像项老师说的，不用太多的语言，就看它们的行为，欣赏它们爱与被爱的能力，你的同理心就会油然而生，行动力就会被感召出来，潜移默化的责任心就会被唤醒。

我觉得动物园还是一个让人学会换位思考的最好的场所。没有爱的时候，你总是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一个好的动物园真的会折射人性，在那里，你会学会自我反思，学会站在他人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我觉得要打破陌生化，你得学会换位思考，学会站在他人的角度去看问题。有时候陌生化是见了面之后，顶多点个头，不愿意走进对方的世界，这也意味着从来不会从他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我觉得动物园不仅仅是以游客为中心的动物园，它更是一个以动物为中心的动物园，让人类学会更友好地相处，受到一种友好的感召，建立一种友好的认知，去探索有所期待又不可预测的未知，这样人类才会得到很多的启发。

项飙：我觉得沈老师讲得特别好，到最后其实是去人类中心，反而使我们有更丰富的感触和思考。

段志鹏：是的，讨论到现在，我会觉得动物园对于人的价值可能确实是在教育意义上。不是知识的教育，而是当你看到不同的生存方式，你会觉得它没有那么理所应当，没有人类的一些规范或者标准。

我记得之前跟沈老师聊的时候提到，当你拿人的标准去对待动物，你觉得好的，对动物来说可能是一件很坏的事情。动物园让你看到不同的标准或者不同的生活处境，帮助你理解你是生活在一个由很多不同事情组合在一起的世界里，而不是生活在一个只有你自己单一价值的地方。

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项老师，我们在这么多场对话中，不断地聊怎么看见陌生人，怎么跟陌生人一起做事情，以及在这一场聊人和动物的关系，对你来说有哪些启发？有哪些问题值得以后再去探索？

项飙：志鹏刚才讲看到他者，但我觉得动物园有意思的地方是，其实你看到的不是他者，你看到的还是自己。你看到的是已经半驯化的动物，是人化的动物，即使我们努力保持它的野性。动物园原来是一个让人快乐的地方，我想在今后，它会慢慢地真的变成一个思想性越来越强的地方。因为你看到的那个东西总是在向你提问，就像我们今天问的很多问题其实都没有非常明确的答案：究竟我们应该怎么样对待动物内在的不平等关系？我们作为人应该去做什么？哪里又是边界，我们不应该做什么？

我觉得之前的几次讨论也有一条线索，“你好，陌生人”说的不仅仅是我们要对陌生人好一点，要有更多的交流，陌生人之所以是陌生人，是因为你是你，你站在这个陌生人面前，有了各种各样的眼神、表情或举止。有人说保持陌生化，保持边界，是互相保护的最好方法。但陌生人不是作为另外一个人存在，他的存在是一种关系，是他和你的关系，关键是我们怎么去思考这个关系。我觉得对这种关系的探寻可能是所有对话里面的一条主线，在这场对话里面，这个问题又显得特别突出。

我觉得之后要继续讨论的问题很多。这几次与我们对话的都是在专业上非常有成就的专家，我更希望知道年轻人在生活中具体的经历是什么样的。他们感到孤独吗？这是一种跟我们原来想象的不一样的孤独，他可能觉得跟陌生人交往的压力大于这种孤独带来的烦恼和痛苦，像这些我也不太知道，是需要分析的。

我希望进入具体的案例，看看在一些陌生人不断交会的地方，人际关系如何发生变化。比方说不是专门搞动物研究的普通人去了红山动物园，看动物的过程对他们和人的关系究竟产生了什么具体的影响？我们还可以深挖一些其他场景，比如办公室文化、宿舍文化、静寂的车厢。还有一个比较有中国特色的场景，即在餐厅里面一群朋友坐下来吃饭，大家都看手机，基本像陌生人一样。

如果说这五场对话作为一个开始，给我们提供了一些大的问题，接下来我们要看这些大的问题在日常生活里究竟是怎么展开的。比方说关于动物这个话题，我真的挺好奇我们和不同动物的关系。对宠物的爱和对工业养殖动物的完全无视，好像可以非常自然地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有一种动物崇拜，同时又有一种动物无视，我一下子解释不清楚。如果能引起大家在日常生活里类似的思考，这些讨论就有了意义。

段志鹏：谢谢项老师。与其说要从这五场对话找到什么答案，我倒觉得很多问题只是展开了而已。参加对话的专家们对于很多领域有深入的理解，这是基于专业知识或者特定实践的。但是我们的日常生活里确实还存在很多问题，无法用专业知识去解释，需要有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从日常生活出发，说清楚陌生人这个话题在生活里面是怎么展开的，这样我们才能够去更好地思考怎么跟陌生人建立联系。谢谢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