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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动物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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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飙:沈园长,你把动物园做成了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我觉得这真的是很大的功劳。比如你刚才讲到把动物园的饲养员等做成了让很多小朋友、年轻人向往的职业,又把动物园做成游客去那里不仅可以观赏,而且可以反思,还可以浸淫式地去体会自然的一个场所。 你刚才讲看眼睛,我的理解是,对一般的游客来说,可能并不需要很多的动物知识,同样可以用一种拟人化的方式,平常怎么看人的眼睛,他就可以把那一套对喜怒哀乐的基本判断转移到动物身上,产生共情。 那么我的问题是,饲养哺乳动物,比方说大象、猩猩,和饲养你刚才讲的两栖动物或者鸟类,饲养员对动物的感情有什么不一样?当有一些动物,我们没办法用非常直接的拟人的方式,把它想象成一个人,比方说一条蛇或者一条鱼,他的投入是怎样培养出来,需要更多的时间还是需要更多的知识? 沈志军:不同的饲养员和不同的动物个体如何相处,或者如何培养感情?我们在招募年轻人到团队的时候,就问他:你喜欢动物,但你最怕什么动物?很多人都会说怕蛇、怕蜥蜴,也有一部分人说怕猛兽、怕尖嘴的动物,当然也有人什么都不怕。 每个人对生物界的畏惧不同,可能这是刻在基因里面的。我们在分配饲养员的时候,他从骨子里面就害怕某种动物的话,就不能安排他去养那种动物,因为他不一定养得好。如果没有惧怕的动物,我们就会相应地对他进行一些综合性的培养,先熟悉各个岗位,熟悉各种动物,熟悉操作流程和安全流程,最后给他定岗。大部分饲养员还是能够适应的,一方面是我们的有意安排,会让一个刚刚走上岗位的人去饲养他比较喜欢的动物,另一方面是他自己的那种喜爱,就像谈恋爱一样,一见如故。 也有一些人说不上来害怕什么,那就可以给他安排各种饲养岗位。和动物相处久了,就会变得跟家人一样,他就能认出所饲养的一群动物里面的每一个个体。我们园有一个小姑娘,她养着一群犀鸟,在我看来,所有的犀鸟长得都一样,但她给这19只犀鸟都起了名字,飞过来一只,她就能叫出这只犀鸟的名字,非常用心。我们养的细尾獴也是一群,20多只,饲养员都非常清楚,这只叫什么,那只叫什么,这只喜欢吃什么,那只喜欢吃什么。 饲养员对动物有一种了解,也有一种信任。我们有一个饲养员养着两只白眉长臂猿,多多和果果,它们俩的性格不一样。在长臂猿家族里面雌性比较强势一些,雄性是被压制的。有一次,雄性的多多要偷袭饲养员,结果被它老婆果果看到了,果果就立马冲过来制止了这次偷袭行为,那么果果这时候的心理是什么?在我们园内,强势的不能多吃,弱势的不能少吃,这叫和谐取食,我们会在个体之间训练这样的配合。有时候多多可能不开心,饲养员先把好吃的给了果果,多多就会来攻击他,这时候果果过去给多多一巴掌,教训多多今后不能这样,要尊重奶爸。 饲养员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哈哈大笑,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他们所养的这些“毛孩子”各有个性,但是共性就是有感情,他们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其实有时候不仅仅饲养员和自己养的动物会产生情感,一些志愿者、小助手、其他场馆的饲养员,也会产生这样的情感。比如有一些和我们关系比较好的兄弟动物园,彼此都是“亲家”了。为了某个族群能够延续下去,不能近亲繁殖,两三代之后我们就开始交换血缘,就会互相以“亲家”相称,问问我家的“毛孩子”到你那边生活得怎么样。像前段时间有个“亲家”的一只白眉长臂猿到我们这边来,可能因为气候、环境、饮食习惯不同,就有点茶饭不思,饲养员可能会日夜不离地去陪着它,让它愿意接受一个新的环境。 项飙:你刚才讲到冈瓦纳新场馆,冈瓦纳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概念,是现在的地球板块形成之前的古大陆可能的样子。所以你把各个洲的动物集结在一起,这是一种很有想象力的、与遥远历史相呼应的动物集结方式。 我还了解到,你在红山动物园里面开设了另外一个区,跟冈瓦纳很不相同,就是集结周边本土的动物,比方说我们以前在南京地区、日常生活里面见过,或者现在还有的动物,像獐子、野猪、猫头鹰,其实游客对这些也非常感兴趣。这是两种非常不一样的对动物的展示方式,一种是展示来自远方、在视觉效果上非常有震撼力的陌生动物,另外一种是展示在我们身边但是平常不太注意的那种动物,给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两种方式好像都引起比较多的反馈。 所以我想了解,游客在这两种观览情景下分别有什么反应,一般会提哪些问题?另外,从设计的角度,你希望这两种动物展示方式分别带来什么样的社会效益? 沈志军:我们的本土区展示着长江中下游的一些动物,这些动物其实就生活在我们身边,但是很多人不知道。这可能是因为动物园的自然教育做得不好,以前的动物园经常说要引进老虎、狮子、斑马、长颈鹿这些大型的、有名的动物,而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貉、狗獾、黄鼠狼这些,可能是我们平时不容易关注到、体形又小的动物,但恰恰是它们在生态环境里面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所以我们的本土区就把物种和环境之间的关系展示出来,我们不是做一个笼子展示动物,而是做一个生态系统,让物种个体融于环境,让游客看到之后知道生态平衡离不开每一个物种的贡献。所以我们在展出本土区的动物时,有很多人看到我们的介绍,说这个动物园还展出野猪,野猪有什么看头?但是真正看到野猪,人们才知道原来野猪是长这样的,野猪不是新闻报道里面那样凶神恶煞的。为什么现在野猪进城了?其实并不是野猪进城,而是城市建设扩容,我们把城市建到野猪的家里面了。野猪并不会主动去伤害人,只有我们威胁到它的时候,它才会做出伤害人的行为,其实是在避险。但是人类不懂,人类以为它是在攻击我们,陌生有时候就会引发这种误会。 冈瓦纳区域则是另一种展示方向。几亿年来,地球板块的运动漂移造成了海水的退和涨,很多生物不得不从大海里向陆地上迁移,比如说植物爬上陆地,从没有维管束的、低矮的植物,进化到有维管束的、高大的乔木,海里面的一些动物也爬上陆地,呼吸器官由腮进化成肺等,这些都是地球生物多样性的基础。地球生物多样性又给人类带来当前幸福无比的生活,我们的生活资料无不是来自大自然的恩赐和馈赠,所以我们要学习如何和大自然相处。我们现在正处于第六次生物大灭绝时期,前五次生物大灭绝都是因为一些自然的原因,比如说行星撞地球或者极度的寒冷等,而90%的科学家都认为这一次是因为人类的工业化生产、农业化生产造成动植物栖息地破碎,进而导致现在的环境危机和气候危机。 所以不管是冈瓦纳区还是本土区,都要让每一个游客能够理解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我们帮助参观过的游客建立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相处的概念,帮助重建这些小动物的生存环境,让地球上的生命能够有序共生,其实就是帮助我们人类自己。 段志鹏:一个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动物,或者没有接触过两栖类、哺乳类动物的人,第一次摸到动物的时候,感受一般是怎样的? 沈志军:其实这是一个克服心理障碍的问题。我们也遇到过有的饲养员一开始怕蛇、怕蜥蜴的情况,但这些动物是不会主动伤害人的,只是因为它的外表,比如说冰冷的触感或者光滑感,才让人觉得恐惧。所以我们首先要和饲养员灌输这个概念,当然在此之前,我们要让他了解安全操作规程。同时我们也不会强迫任何饲养员去接触他们害怕的动物,只有他们心里真正愿意尝试接受,我们才慢慢地让指导老师去带他们。 记得2012年我去英国的布里斯托动物园,那里就有一节很好的自然教育课,教孩子们去接触自然,去了解各种不同的生命。他们会饲养一些无毒的玉米蛇或者蜘蛛,让小朋友们去触摸,去体验这个生命的存在。我本来特别怕蜘蛛,去了之后,那边的老师就拿了一只特别大的蜘蛛放在我手心里面,同时进行讲解和心理疏导,但绝对不是强迫我接触,是我做好心理准备之后才去接触。只要迈开第一步,之后你就完全放开了。 我们在本土区里就做了一个老灶台,里面养着一条无毒的黑眉锦蛇,这是一个场景式的营造,因为在农村里,黑眉锦蛇经常会游到灶台边上。其中有两个原因,一是灶台比较暖和,蛇想在这儿获得一些温暖;二是灶台上有一些食物残渣,会有老鼠跑上灶台去吃,这时候黑眉锦蛇就会去逮老鼠。老人都说蛇是祥瑞之兆,不要打它,其实就是说万物相生相克,蛇是可以抑制啮齿类动物的,有了蛇的存在,家里就不会存在老鼠。我记得2021年的国庆节,本土区刚刚开放,我也在那边观察游客的体验状态。我就看到一个妈妈带着孩子,孩子说这里面有蛇,要去看一看。妈妈就不敢看,说蛇多怪异,多恐怖。但孩子非要看,妈妈没办法,就把孩子抱起来看,自己扭过头不看。这时候就听孩子说,“妈妈你看,这条蛇真的好看,真的好可爱”,妈妈拗不过孩子,就正过头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瞬间释怀,她说这蛇还真的蛮好看。 动物园通过各种各样的场景,让每一个人在里面都能找到契合点。不管是你原来喜欢的动物,还是你原来觉得面目狰狞恐怖的动物,你都能找到一个契合点,让你对大自然、对不同的生命产生一些特别的印象,即使以前不好的印象也可能发生转变。我觉得动物园的神奇之处可能就在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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