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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的逻辑,不是折叠,是展开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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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鹏:我可以补充一个反面的例子。我也是个设计师,比如说做海报或者做模型的时候,我常常感觉,无论在里面加多少细节,这个东西一旦完成就死了。 刚才项老师提到对花园的规整,规整不是仅仅让它变得有条理,而是要把这个花园延续下去,得在里面加更多的东西。刘老师提到人造物,人造物的维持是需要人在里面投入很大的成本的。地要干净,是要有人每天去擦它的,但这些是不可见的。你每天走在路上,不会去想地为什么每天都是干净的。但是植物本身的生长让你能够看见“维持”,这种维持变得可见了。这是很有启发的,特别是对于生活在城市里的人。 项飙:我就接着志鹏所说的讲,其实人的因素很有意思。人造物,就志鹏举的这个例子,有人擦地,但是我们视而不见。人的劳动非常重要,能保持整个水、电、下水道系统的运作。但是城市这样的人造物的一个重大功能,用现在大家用得很多的一个词来讲是“折叠”,折叠之后,非常重要的一批人的存在、人的劳动看不见了。设计得越好的房子,折叠性越强。为什么?因为你就看不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一切东西好像都是很自然的,好像天然是干净的。自然的花园跟折叠是对应的,它是“展开”的,就像刚才讲的紫藤或者竹子一样,不断地在生长、展开。在展开的过程当中,虽然花的力量可能不像你每天要打扫地板的那种力量那么多,但是它在展开,你就可以看到自己的痕迹。也就是说,折叠是把人劳动的痕迹消除掉,只要结果,劳动过程是隐蔽的,但你建造花园,就能够看到自己展开的过程。这些花不可能明天就开,也不一定能开,也许会死掉,但是这个过程本身在那里。人的注意力,在折叠状态下和在展开状态下的呈现很不一样。 还有,刘老师你讲,花园再小,也要有个名字。本体论也好,认识论也好,可以认为这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一个东西的存在,需要名字和意义。一开始你讲,不要相信名不正言不顺,先干起来,不要有名字,不要有语言上、规则上的论证。先种,种到一定程度,你觉得它应该有名字。因为有名字以后它会有意义、有注意力、有动员。中国话语文化里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名字,关于这点我们可以再行讨论。 但我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你在这个花园开始建造以后,大家来一起种花,你对这样的一个群体会给一些相对成形的规则和章程吗?比方说劳动分工,浇水的事情谁去注意?或者你觉得根本不需要,居民路过自己就会注意到?特别是在第三个阶段,就是你讲的愿景在于系统化的“附近”的建设,你是会让它形成某一种小组,里面有一定的分工,有一定的规则,还是你觉得没有必要? 刘悦来:我们确实有一个根据情况逐渐组织化的过程。组织化也是从个体开始的,比如说一个人先自学了一种做法,等到开始行动的时候,确实需要团结一些人。这件事情可能做得比较小,比如说建一个小花园,就到此为止。也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大家从小花园开始慢慢地做起来,小朋友和老人家都参与,有时是几个邻居,有时人更多一点,比如隔壁楼的邻居也一起参与。当开始一个有更多人参与的项目,或者大家期待社区有更大改变的时候,就需要一定的组织化了。而组织化最基本的是获得社区的居委会或者社委会的支持,要跟这个系统发生关联。因为本来社区居委会也是一个居民的自治组织,只不过接入了官方的行政系统,纯粹的、草根的自组织要跟既有的自组织产生关联,就能够获得一定的资源,这件事情就能够做得更大一点。 比如我们在上海的东明路街道和社区中做了这样一些实验。居民小组一开始只是一个兴趣小组,慢慢地他们会希望对公共事务有更多的参与,变成一个社区规划小组,而这个小组不是天然产生的,是通过得到街道的自上而下的支持,能跟原来慢慢做的这种底层的、居民自发的、草根的小组织连接起来而产生的。因为大家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都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自愿承担一些责任,形成一种自治的状态。 上海的每个街道都有一个社区自治办公室,它们会与社区成员共同做一些事情使大家的关系变得更加融洽。在我们典型的实验当中,我们跟街道达成了一个很重要的共识,就是不论是街道项目、软件项目、硬件项目、自治项目,还是一些公共空间改造项目,必须有居民提出的、原生的提案才是有效的,而不是请一个规划设计单位直接定,或者哪个领导一拍脑袋直接定。居民自组织形成的社团,我们把它叫作规划小组。每个社区有自己的规划小组,当然他们就是基于社区花园的练习,然后慢慢地开展,就能够获得更多的资源,会给社区带来更大的福利。这样的小组的价值会在社区居民当中获得一定的认可,因为它为社区争取到了一些资源。 我非常欣赏你刚才说的“展开”,因为这个过程是展开的,它是一个开放的系统。当然是从小事做起,大的事情可能确实需要一些折叠。但是对于这些小事的展开和透明,很多街道也是愿意的,愿意把这些地方开放,让大家都看得比较清楚,都来申报,并且提供一些公开的政策支持。 我们团队在当中起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作用,有的时候我们把它叫作共治的枢纽,其实这就是一种赋能,或者一种陪伴。这个街道有38个居民区,我们跟每个居民区的小组都有接触,有公开课,有工作坊,会跟大家做充分的互动。展开的过程其实就像植物的生长一样,在这些原来刚性的条件下好像是很难做的,但是我们发现了它是可能获得突破的,在缝隙中慢慢地像小花园一样开始生长出来,甚至发展出一个以居民为理事的非政府组织,这个组织统筹38个居民区,于是这些自治的力量就慢慢地组织化了。这个组织是民间的,又是理性的、有秩序的。从社区花园到社区规划,最后到社区共生,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明晰的过程,可以看到它的生长路径。 现在我们把很多的公共空间、商业空间和居民空间慢慢地连接起来,比如孩子们上学会经过一些空间,其中有一部分适合自然生长的方式,我们会发动一些愿意参与的居民作为种子,慢慢地把这些空间激活。我们在慢慢做街区实验室,通过大家共同的劳动,像建花园一样把街区的公共性也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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