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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再小,也要有个名字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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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飙:我可以顺着刚才刘老师讲的难和易的关系继续聊一下,很有意思。第一,我觉得你讲的本身就是一种植物生长逻辑,特别是竹子或者紫藤的生长逻辑。一颗种子种下去,它先长,长出来之后自己就会形成一个生态。竹子的根会在土地下延伸,不是到处乱爬,它会找缝,在缝里头就形成了一个小生态。这也是“附近”概念里比较重要的一个层面,大家要找缝,不能够觉得自己就在一个铁桶里面。有人的地方,铁桶肯定有漏洞、有空隙,把空隙用好,用好之后才会转化,一条缝隙可能就会变成一扇窗户。所以先干起来,如果不干,就是一条缝放在那里,它扩展不开。我觉得这是很令人振奋的一个想法。 第二是关于刚才志鹏讲到的“公地”这个概念。当然这在学术界讨论很多,我们马普所在2022年也有一次小的讨论。一个研究员做京都的城市人类学项目,我们就谈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公共品——公地。它不仅是一块地,对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讲,最重要的公共性其实是景观,居民打开窗户以后看到的是什么,到楼下之后看到的是什么,都是很强的公共性,而且是任何人逃脱不掉的。你看到的东西跟你身体感受到的气氛,也有非常强的公共性。经济学上的公共性主要是指对资源的占有与否,但是从人类学视角来看,对于景观是没办法谈占有不占有的,它是必然有公共性的。每天早上起来出门、晚上回家的人的感受,与公共性的福利是直接相关的。所以景观的公共性也值得进一步探索。 第三,我引申到一个新的问题。回到你讲的建立公共性,怎么让陌生人一起做事情,我想到了注意力的问题。一开始,大家会注意到有一个垃圾场或者很难看的地方,那是一种负面的注意力,看到一个东西很难看,但是不知道怎么弄。关键是要把负面的注意力转化为积极的注意力,通过认真去看,发现能干些什么。我觉得整个种植过程中比较有意思的一个地方是,它会让人自然地对一些非常细节的东西产生注意力,比方说在上海冬天种菜,至少可能跟广东不一样,如果种些菜,每年要换种,这是有工作量的。另外,各种植物的需水量也不一样,不同植物从美学角度看协调性也不同,这些就不得不让人注意它。我就在想,这种对东西的注意力,是不是一个让陌生人互相发生关系的比较重要的契机。 刘老师讲一开始设计的时候,会在花园里放一些小物件,这个东西很小,其实无所谓,放在花园里面大家会很自然地愿意注意它,然后大家开始谈,开始想这个东西要怎么摆,就能够形成一个公共的话题。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观察,这种注意力其实是很重要的公共品。 我之所以提这个问题,是因为在我们今天的生活当中,特别是年轻人对周边、对附近的注意力没有了。东西都是从网上买,一切东西都是抽象的,不会看植物究竟是怎么长的,不同季节是什么样,什么时候有什么鸟来,等等。他们很容易对周边、对生活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注意力出现的时候又都是负面注意力,比如觉得不高兴了,觉得哪里有臭味。负面的注意力没有持续力,它让你感到无法忍耐,想赶快逃离,但是我们需要持续的注意力。植物可能会死掉,这会激起你的负面情绪,但是我们对植物的注意不是仅仅在它快死的时候才被引发的,我们的注意力是可持续的。这种注意力看起来没有社会性,因为是对植物而不是直接对人的,但是它有可能成为和陌生人自然地开始聊天的契机。所以回到前面提到的“把手”、“理由”、陌生人一起干事的启动点,这样对细节的注意力本身就是启动点。 刘悦来:是的,项老师。也有一些其他在社区中可以开展并形成共识的活动,比如说做墙绘、做一些公共艺术项目等,而我们选择社区花园做把手,其中特别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社区花园的主要元素是自然的,而自然的元素会给参与者带来不易受控制的一种意外、一种惊喜。 我觉得现代的年轻人,他们面临的很多东西其实都已经是确定的了,但是植物的生长是不确定的。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的花园里面长了几棵两米左右的滴水观音,但是2021年的冬天特别冷,这些滴水观音全部塌掉、被冻死了。很多居民,包括年轻人和小朋友看到后都觉得惋惜,因为他们知道以前这里长着一片茂盛的植物。但是到来年3月中旬左右,大家发现那些我们以为死掉的、烂掉的滴水观音又开始长出新芽了,直到暑假又长到一米多高。有些人看到之后会发朋友圈感慨,也在群里交流。面对这样一种变化,大家都感叹生命力量的强大。当然这本身是景观上的一种变化,这种变化是慢慢发生的,从很茂盛,到突然好像死掉了,然后又再生了,这就是生命很重要的变化。其实这就是我们广义上认为的“草根”的力量,不要因为你在地面上看不到,就认为它已经没有了。 植物的这种变化带给人的感受是非常强烈的。因为我们不再依靠植物而活着,也不以种这些植物为生,所以我们不太去关心它,想不到气温突降会导致植物看似死亡,等温度升高,它又会长得特别茂盛,这些都是我们原来很容易忽略的一种现象。这也会给我们一些启发,会觉得自己不了解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们之所以选择从社区花园入手,是因为从种子开始种,成本是非常低的。做这么一个空间的生产或者营造可以以特别低的成本去介入。而且种子是自带营养的,只要有合适的温度,找到基本的土壤,有日照,它就可以生长,不需要施肥,也不需要特别看护。这一点非常重要,特别是有的年轻人需要出差,出差回来之后发现原来种的东西长这么大了,有的甚至已经开花了,他能明显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比如像我家楼下的小花园,我给它起名叫“苔藓花园”,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这里原来是荒废的,很多人走过不会发现有什么东西,但是我蹲下来仔细看,就在香樟树的树根,裸土的位置,发现了一小撮苔藓。我认为,一个花园再小也应该有名字,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们的居民能够蹲下来,关注到这一小撮苔藓的话,说明他匆匆的步伐至少有那么一刻能够停下来,他能够弯下身躯,把注意力放在土壤和苔藓上。实际上苔藓过两天又开了花,苔花像米粒一样小,但也在开放,大家能够欣赏一朵苔藓的花,其实也是带着一种非常特别的心情的。 我刚才举的例子,有的是很大的变化,有的是很小的变化,都给我们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视野和体验。这种体验,让我们跟他们在一起。 我再补充一点,做社区花园对我们同事的改变也是很大的。在做社区花园之前,很多同事讨厌下雨天,害怕地上有积水把鞋子弄脏,那会让人感觉很糟糕。而种植物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定根水,就是植物种下去之后一个礼拜之内每天都要浇水。所以我们开始做花园项目后,如果种下植物的第二天正好碰到下雨,又连下七天的话,我的这些同事就太开心了。原来大家都没觉得下雨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甚至很讨厌下雨天,但现在参与项目的小伙伴就特别喜欢下雨,盼着下雨。他们不光关注一个小空间,也会关注更大的气象,产生了新的连接。我觉得这些都关乎你刚才说的“注意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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