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花园是一种照顾

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项飙:刘老师,你好像做了三个方面的工作:第一个是发现,第二个是对花园本身的规整,或者说美学上的、引导性的设计,第三个是跳出狭义的花园,做一个更大范围的、愿景式的规划。你讲的花园美学很有意思,好像是一个转折点,基于个体已有的主动性,给大家一个理由走到一起,把它转化为集体性的行动。其实你加入了一个“好看”的概念,为了好看、为了协调,就必须有一定的集体性,不能够每个人自己拿一盆花出来,而是需要互相呼应。

下面是另外一个话题。处于不同文化中的人对花园的认识是很不一样的。比方说,人类学家杰克·古迪(Jack Goody)[Jack Goody,The Culture of Flower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3).]讲到非洲和欧亚文明很重要的一个不同,非洲一直没有插花或者花园这种概念,因为非洲人觉得自然就是花园,他们很难想象把花拿回家插到花瓶里面的做法。他们觉得摘掉树的枝条,其实是把秋天的果实损失掉了,要看花,在外面看就可以。但是欧洲和亚洲共享一个理念,有一种把自然引入居家环境的意愿。最典型的是法国式的花园,通过花园把自然完全人为化。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是日本的插花艺术,它其实是从人的审美出发对自然进行投射。中国的传统花园又不一样,里面会有各种高度不规则的假山石等,假山石在欧洲看来也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东西,它要造出一个小宇宙。当然在民间,菜园往往比花园重要,因为种的东西要能吃能用。

我还比较感兴趣的是,你说到转化,就是把个体的积极性转化为一种集体协调性。具体到花园,它可能通过美学,也可能通过一定意义上的“有用”,让大家一起来营造,营造之后又形成一个更高的、更加具有社会性的愿景。这可能是一个很开放的过程,到最后做成什么样,是由居民自己不断去探索的。

那么这在实践中是怎么发生的?你具体通过什么办法把个体的意愿转化为集体行动?是你有一个花园,让大家各自认领4平方米的土地,对居民要种的东西有一个预设,大家坐在一起协商,再引入植物学家来讲哪类植物应该或者不应该放在一起?还是让大家先把自己的东西带过来,定期进行一些研讨,对这个花园进行评论?又或者是一个花园小组到别的花园小组学习观摩,最后形成一个集体愿景?你的组织形式是什么,是每个季度组织花园大会吗?


刘悦来:我们是这么做的。首先是在社区当中,我们要去发现有相同志趣的附近居民。在刚刚进入一个新社区的时候,比如还没有跟居委会、业委会打过交道,我们就通过张贴海报的方式来找到这些人,完成基本的报名环节。我们希望找到的,最好是愿意承担一些公共责任的人。所以海报当中会特别强调,希望大家在公共空间当中投入一定的时间、一定的精力,有的还需要一定的经费。并不是说大家来种了菜,就将其据为己有了。我们会专门强调,你在公共空间当中种的任何东西,都不再属于你,这是在做一件公共的事情。另外,这样的行动可能会带来一些安全问题,要自行承担这个责任,这也是特别要对参与者讲清楚的。

接下来,有一部分居民来报名了,这就开始了一个筛选的过程。我们会跟大家一起开会,讨论社区当中的一些问题,大部分要改造的地方通常都是一些有垃圾的地方,或者荒废的空间。居民对这些空间也有一些怨言,但是往往限于复杂的社区关系,仅靠个人的行动一般没有什么效果,集体的行动会更加有力量。

我们就开始在现场做方案,实际上是大家共同规划和设计要种什么。原来很多人互相不认识,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形成一些共识,也可能产生一些矛盾,这都很正常,都是可以讨论的。实际上我们作为专业者在其中就会发挥作用,我们会给大家看一些比较精美的、自然的、符合社区调性的设计。不光是植物,还包括小路、围墙、栏杆、标识等。对于美的事物,大家还是有一些共通的价值观的,当然也有对某些风格的偏好、对某些特定植物的忌讳等,比如对于种菊花,有人喜欢,有人就觉得寓意不太好。当然我们会做一些交流,我们认为植物都是平等的,不会根据价格的高低、某些人的偏好来判断它们的价值。交流之后,大家会慢慢地达成共识。

再之后就要种了,即到了实际营造阶段。我们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就是自己手头上有的东西就不要去买,能减少物流就减少物流,在本地的社区内能搞定最好。我们希望用一种“攒”的方式来实现我们的目标,比如家里有的植物可以扦插,也可以去公园里收拾一些不要的植物,之后教大家一些种植技术和方法。在营造阶段,大家的协同很重要,涉及挖坑、翻土、施肥、种植等,什么时间、什么人、怎么做,这些协同虽然细微,但很重要。这个时候就特别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守时,是不是有行动力,是不是有体力,是不是有技术,是不是具有现场的把控力等。这个过程像打仗一样,大家形成了一种战友似的关系,几次下来大家就慢慢熟悉起来,互相进行一些交流。

我举个例子。前年我们组织了一个全国大学生参与社区花园的竞赛小活动,让大学生能够跟居民一起共建,最好是不花钱,自己想办法。其中一个代表队获得一等奖,这个代表队的小伙伴们吃饭都是被居民邀请到家里去的,与居民的关系特别好。同学们还帮居民铺了一条水泥小路,最后他们要走的时候,居民非常舍不得,希望同学们在水泥地里留下脚印。当时是12月,天气有点冷,居民就从家里打了热水,等大学生们踩完脚印之后,让他们马上到热水桶里面洗脚。我非常感动,他们一开始根本不认识,居民们甚至不理解,要把这些大学生赶走,但是后来通过共建,居民们体会到这些学生对社区确实有帮助,就能好好相处了。

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的社群也在不断壮大。一开始通过海报和群招募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是到了营造阶段,人开始多起来。在现场劳动的时候,会有其他人围观。那些不太会干活的年轻人,就会被一些干过活的老人家教育,有些老人家还会上手帮忙,一出手就很厉害。到后来就会越来越有意思,也产生很多新的变化,这些变化是基于很多人一起共创、一起讨论、不断打磨的。其实通过这样一个花园的生产过程,大家从陌生人到逐渐认识,开始形成公共空间和公共利益的共识,也由此延展出一些对公共事务的参与。比如对于一个空间要不要停车,要不要供老人家休息,他们也开始提出要求。


项飙:太好了,我现在更进一步地了解到了营造的意思。从一开始,其实就有一个很强的共同设计。就公共性的产生而言,这与我在欧洲了解到的情况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对比。欧洲绿地比较多,都是现成的,所以往往不强调一起设计和营造花园,而更加关注怎么跟这些绿地产生关系,不是从0到1进行创造,而是从1到2进行关联。

你讲的营造过程里有一些很深刻的东西在。比如我们原来觉得,种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就是我的,而现在,种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不是我的,但我对它有责任。这是一种收养关系、一种照顾关系,但不是一种占有关系,也可以说是一种代表关系,我代表它,我对它有责任。其实这就跟甘地主义相似,甘地觉得在私有制下,你要把私有财产理解为托管关系(stewardship),你很有钱,那是因为世界让你临时托管一下公共财产,让你去照顾这份公共财产。一个人看着一棵树开始生长,叶子有白点,他心里会发慌,要去想办法。这是非常直接的一种照顾和关怀,但这棵树又不归他。我觉得这些对于我们基层的民主共建来说是一颗很好的种子,而且它是一颗肉身经验式的种子,如果通过一定的思想提炼,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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