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对话社区营造实践者刘悦来

一听超大城市，如果你把它当作一个大的尺度的话，好像是挺吓人的，人就变得非常无力，会产生各种恐惧、害怕。但是如果你倒过来想，从身边“最初500米”的尺度开始，把不同尺度之间的关系想清楚，也许这与大家在日常生活中重新发现意义，过更加美好的生活，都是直接相关的。

我们可能要去找到这样一种规律，慢慢地让更多的可能性从边界出发，逐渐地渗透。就像竹子的根或者藤蔓系统一样，慢慢地沿着脉络去生长，形成一个网络。这样就有若干的小变成了大，这个大就不再是空的了，就跟我们每个人都产生了关联。

之前几场对话的主题都是“如何看见陌生人”，这一次，项飙将与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刘悦来，围绕“怎么跟陌生人一起做事情”展开对话。

刘悦来是一位有着丰富实践经验的学者，长期从事可持续景观规划和设计，以及社区花园与社区营造的教学研究和实践，并担任同济大学社区花园与社区营造实验中心主任及上海四叶草堂理事长，近年来在上海进行了大量的社区花园实验，并且推进社区的基层自组织建设。刘悦来在上海的社区营造活动中非常活跃，截至本场对话发生的2023年3月，他的团队已经在上海12个区进行了超过200处的社区花园和社区营造，支持了900个居民进行迷你社区花园创造活动，举办了1300多场社区花园和社区营造工作坊。他和他的团队以设计营造管理和教育为策略，参与不同的都市网络建设，探索在地的公众参与和创新模式。

两位将从社区营造的具体经验入手，进行深入的对话。

刘悦来：我先介绍一下四叶草堂的发展现状，做一下背景补充。

目前所有建成的花园，都是我们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最早是在2010年，也就是上海世博会那一年，我跟范浩阳老师一起创立了一个基于小微空间改善的小事务所。后来我就一边在学校教书，一边做一些小微景观空间的设计，原因是我们发现，政府也好，投资人也好，权力或者资本会更加地关注大项目，而对这些小微项目看得相对轻一点，我们反而觉得在这些项目上可能会有一些自由。

这种自由是什么？其实是项老师讲的“重建附近”。我们就想，有没有可能让大家出来一块儿做点事情？特别是老人和孩子们，他们在社区的时间特别多。先从什么做起呢？就是小花园，花园相对来说是一个“人畜无害”的项目。一开始就讨论很复杂的事比较难，我们就从荒废的空间改造开始，慢慢地做一些小试验。到了2014年，我们就把这样的项目正式叫作四叶草堂。我们也有一个逐渐转向的过程，从只做设计、咨询，转而变成一个教育项目，一个让更多的人可以从家门口开始行动起来的项目（之后四叶草堂成为一个社会组织）。

第一个项目是荒废的绿化带改造，在宝山区的火车菜园，后来我们又在杨浦区大学路附近做了一个创智农园。合作对象先是企业，后来政府部门也发现这种项目对于社会治理有一定的帮助，于是越来越多的社区参与进来。

现在上海的社区花园有260个了，另外，居民通过参观和学习，自己建造的花园有1300多个。当然也不仅仅在上海，从2021年开始，我们在广西南宁的100多个小区中与居民共同设计、共同营造的600多个小微花园也慢慢呈现出来。

很多社区的邻居原本是陌生人，通过这么一个小小的活动，慢慢地建立起一种连接，互相变得熟悉起来，让那些荒废的空间得以改善。在这些过程当中，很多居民把自己种的东西拿出来，公共性逐渐在扩展，人和人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近，我们称之为从社区花园到社区营造。当然，我们也用了一些社区规划的方式，从改造小区内部的花园或者一块绿地，逐渐变成打破围墙、在两个社区之间建立某种连接通道，甚至孩子们上学路上的一些商铺也都参与进来，慢慢扩展成了一个共生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