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手上的杀马特

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李一凡:2013年左右那些黑杀马特的人,我了解不多,但是我知道那个时候其实没有太多的直接经济利益,更多的人是为了获得一种成就感,他们成了大V,骂了人自己觉得很爽。到了2016年、2017年快手有打赏功能以后,杀马特内部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在快手上戴假发的杀马特都不是真正的杀马特,杀马特是有“原教旨”的。但另外一种看法认为,不管怎么样,他们做这些就是热爱杀马特、喜欢杀马特、宣传杀马特的。杀马特还在,这就很了不起。其实打赏的人大部分以前也是杀马特。我甚至碰见过一个小孩,一个月工资才3000多元,但花了5000元钱来打赏他喜欢的杀马特。

我们有时候会错误地以为杀马特这些人纯粹像动物一样去表达自己,这其实是不懂他们。其中有一个杀马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他说在流水线上是没有历史的,只有做杀马特才是有历史的。他们会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他们对于自己存在的意义很焦虑,我觉得他们是从身体开始,对社会、对时代、对个人处境绝望的。其实他们的希望可能是更虚妄的,比如历史感,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他们反而更像知识分子。所以,我们还是没有真正地理解他们。有一些杀马特做直播也不完全是为了钱。

我倒是觉得近一两年的杀马特有点变化。罗福兴当时问我他以后怎么办,我说你做直播挣点钱,因为生存问题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做直播会比你进工厂打工或者做理发工作的收入高很多。他当时特别反感这件事情,他不愿意做,觉得这是把他积累了那么多年的形象突然卖掉,他接受不了,但现在他也在一个公司做直播了,靠直播挣钱养活自己。我觉得这两年直播成了一种生存手段。我在大学的一个学生,还是班长,我跟他讲以后要当艺术家,他觉得这是很虚妄的。他说他在做流量而不是做网红,做流量是一项事业,与做网红完全不同。杀马特中也有持这种观点做直播的人。


项飙:李老师,根据你的经验,快手上的哪类片子获得的打赏多?快手的观看者要看的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是有一种共情,还是在远距离猎奇,抑或是带着优越感在俯视?


李一凡: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的观看量还是很大的。但是真正看纪录片或者聊这个的人,绝大部分是城市的大学生。有一部分杀马特看后觉得特别开心,也非常感动,但是有一些杀马特就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一点都不惊奇。在成都时代美术馆第一次放这部纪录片的时候,有一个杀马特看了40分钟就出来了,我问他为啥不看了,他说看着自己太悲惨了,看不下去。更多的能够共情的人,我觉得是那些来自四、五线小城市又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读过大学的人,这样一些人在大学毕业以后既没有办法回到老家,又无法在大城市里立足,其实他们不是说要“躺平”,但是至少怀才不遇,所以他们的感触和反应是最强烈的。


项飙:李老师,你说的这些对我非常重要,你回答了一个我想问但还没有问的问题。我刚才没有讲清楚,我是在想杀马特的快手化究竟意味着什么,杀马特在快手上成为另外一个标签、标志、形象,你对于这点是怎么看的?观看者是在一个鄙视链上端的形象吗?大家在快手上直接去看杀马特自己拍的那些短片,是因为有一种共情吗?


李一凡:2022年我跟罗福兴一起到广西看了他们在快手上的第二大网红群体,这是在农村拍短视频、做直播的一个群体,有十来个人,住在广西南宁与来宾交界的一个村里边。我们到的时候,他们开着跑车来接,在农村的地里跑得飞快。那里还是以前农村的破屋子,里边乱七八糟,配置了一些花里胡哨的电脑。他们其实很有钱,但是会乱花。他们也拍很多别的视频,但已经跟杀马特没什么关系了,比如他们是壮族,就在视频里模仿刘三姐对歌。今天杀马特的这种自黑、恶搞已经成为网络直播吸引眼球、做流量、赚钱的一个普遍方法。最早我们以为的网络自黑是其他人黑杀马特,但今天的自黑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杀马特也很清楚这点,他们也开始利用自黑赚钱。

那帮广西小孩以前就是杀马特,但他们今天做的事情跟杀马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也不玩头发了,而是在玩农村哏。我在贵州拍杀马特的时候,就碰见过一个有600万粉丝的前杀马特,他在一处非常偏僻的山区里拍视频,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杀马特找他学习拍“正能量搞笑视频”,当然这种学习也是要付费的。目前网络上还自称杀马特的,已经和以前我去拍摄时见到的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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