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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和陌生化的区别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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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飙:我就顺着志鹏说的再提两点。一是宿舍完全成为一个只是睡觉的空间,人们在这里没有交集,这在以前我的调查中就能够看出苗头,现在就更加明显。二是李老师说的上下班的场景,我们以前是没有看到的,没有到那个程度。现在可能是因为流水线的普及,各种各样的管理手段、技术手段的运用,就没有集体进厂或者集体下班的场景了。我们可以认为这是分配式的,所有的东西,包括人被均匀地分配到一个最“合理”的状态,在特定的时间干特定的事。 这就让我想起我在看李老师的纪录片时想到的一个概念,就是陌生化。关于陌生化,我简单讲几点。 第一,陌生化作为一种持续性的安排而存在。简单地讲,这样的宿舍体制、上下班的安排,都是一种人为的安排和努力,它使得人和人的交集最小化。所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距离上的陌生、相互匿名,还是用一种刻意的行为去保持陌生。 第二,我想到的陌生化,跟英语中的异化有关系。我还在想,我们为什么没有异化这个概念,我也一下子想不到别的概念来描述这些杀马特在工厂里面的感觉。工厂对他们来讲当然很熟悉,就是流水线作业,但在纪录片里的这些工人即使到了工厂门口也不想进去,饿着肚子都不想。这种意义上的陌生化是指什么?某个对象跟你不仅没有关系,你不能够认识到它的意义,而且它会反过来对你产生强大的压迫感和扭曲感。我觉得异化意义上的陌生化目前正变得越来越严重。 第三,有意思的是,面临这样一种陌生化,杀马特们在干什么?在一定意义上,他们的策略也是自我陌生化,他把自己弄成一个非常扎眼的形象,要出去“晒”,要出去“炸街”。纪录片里令我很感动的一点是,他说这样做的首要动机是,好孩子会被欺负,把自己搞成一个坏孩子的形象就不会被欺负。头发立起来,心里觉得很安全。这是要把自己变成主流社会眼中的一个陌生者,不仅是匿名的陌生者,还是一个异样的陌生者,以此获得自己的一种认可、一种认同、一种自信。李老师讲到杀马特有这种仪式感,有很强的社会属性在里头,他们有家族,到了街上能够互相认得。他的自我陌生化是一种应对策略。 还有一点,我记得是一个男孩子在纪录片里说的,他说他做杀马特的时候录了一段自己跳舞的视频,他去看视频的时候根本认不出来那是他自己,而那个他对自己来说才是最舒服的、最放松的。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对自己来讲完全的陌生者。 中国社会现在的总体情况是第一种意义上的陌生化,通过各种非集体化、分散化,形成一种要保持陌生关系的状态。这其实是一种匿名化:人和人之间不要发生联系,彼此不要认识,不要一起干什么事情,全部都匿名化、原子化,每一个原子直接被吸纳到一个系统里面,系统跟原子直接对应,原子和原子不要来往。这个意义上的陌生人是一种匿名化、散沙化或者原子化。 匿名化其实是一种统治技术。但是从文化心态上看,社会中又有一种倾向,就是陌生化不仅是匿名化,还是一种异类化、标签化。比方说杀马特在自黑的那个阶段就不再是一个匿名的人了,会形成一个标签,形成标签以后会被强加各种各样的含义。这个逻辑也是值得关注的,我们怎么把一些原来不认识的人、匿名的人贴上标签,赋予各种意义,这不仅是简单的不了解、无知或者歧视,背后的心理机制是复杂的。 关于这一点,我很想听李老师和杀马特自己的看法。有人说你拍了“杀马特史”,你不同意,你说你拍的是他们的精神史、个人生活史,不仅是杀马特,还是整个90后农民工。我完全同意,你的作品的历史感是非常强的。你一开始碰到杀马特,觉得他们是在自黑,后来发现他们也不是要对社会宣告什么,就是要自己给自己搞一点看得见的东西而已。然后他们被污名化、被打击,消失,所以才会怕成那样,那些害怕也是很令人震惊的。2017年,在快手上,他们突然可以赚很多钱,他们的态度是含糊的,觉得有一个赚钱的机会也不错,别的人、同家族的人也会打赏、支持。但同时他们也知道这已经不是原来的杀马特了,他们开始跳舞、表演,有的时候不得不自黑,比方在泥浆里打滚,把自己放倒在水泥里,等等,以获得平台上的赞赏。 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2017年可以付费观赏的杀马特和2013年自黑、被打击的杀马特都是标签化的。怎么理解两种杀马特的不一致?他们在快手上突然走红,好像昙花一现,很多人做不下去了,只有个别的还在做。李老师,对快手上的杀马特,你怎么看?他们自己又怎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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