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富、抱负、报复

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项飙:我觉得这里面的意义非常丰富,比如怎么理解杀马特的这种绝望?直观的绝望感是身体告诉他的,但是他又有梦想,起码还期待“唯有暴富”。所以我就想到三个同音词:一夜之间“暴富”;我们原来一直鼓励年轻人应该有理想、有“抱负”;现在有很多对社会的“报复”行为。

从最早的理想“抱负”,到“暴富”的梦想,然后到“报复”行为,都是值得思考的。对于底层、对于挣扎中的人来讲,很难有那种真正决绝的绝望。真正的绝望是对这个体系有很清晰的认识,自己大步走开,还有可能因此找到一个新世界。然而底层的绝望不是这样的,他们觉得没有希望,但还有梦想,只是实现不了。

“屌丝”和杀马特的视频制作其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关于底层的绝望的案例。这种虚幻的梦想,对自我的定位是否定的,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但是又想做一种自我宣言。

我看了纪录片很有感触,你特别强调了工厂工作,因为看起来工厂工作跟杀马特的发型没有直接关系,但是你的纪录片就显示了,二者不仅有直接关系,而且几乎是有主要关系的。头发立起来,就是要反工厂体制。纪录片里提到很多人为了保护头发,不想进工厂,因为进工厂就要剪头发,他们不能够接受,对此我非常有感触。

另外我还有点好奇,纪录片里对他们晚上在哪里睡等生活细节没有涉及,我1994年在东莞清溪做民工调查时,那时的民工是有集体宿舍的。


李一凡:清溪也是杀马特的大本营。


项飙:是吗?我们以前在那里的时候肯定还不是,当时所有的工厂都还是军事化管理的。我们做调查的时候,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宿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我那个时候(1994年)跟我们调查的民工年龄差不多大,对有的东西也不敏感,但是他们能告诉我一些事情,比如宿舍是一个矛盾出现最集中的地方,这里产生的矛盾比车间里产生的矛盾还要多。矛盾的产生还有性别差异,至少从我们访谈的过程来看,打工妹宿舍的矛盾比打工仔宿舍的还要多。打工仔经常是在车间或者出去吃饭的时候会闹矛盾,打工妹的矛盾经常是在宿舍发生的,比如由早上用厕所、洗头不洗头等问题引发。宿舍里的矛盾往往成为他们不断跳槽的原因。对于这一点,后来我们也分析过,因为没有一种机制能够解决工友之间的最微小的矛盾,唯一的办法就是跳槽,所以他们就会有高度的流动性,永远无法获得稳定的友情,更不要说能够共同行动。

我们那时候还没有注意到,直到后来才发现,宿舍或者城中村里的民工和民工之间基本上是没有来往的。这非常奇怪,不仅是民工,还有一些大学生、青年公寓里的人也是这样。他们共用厕所,共用厨房,相互之间却仅仅知道名字而已,这肯定也是人类历史上不太多见的现象了。他们完全是在一个私密空间里面的陌生人,刻意维持着陌生关系。这里涉及陌生化的问题,陌生和陌生化之间是有区别的,陌生化是刻意的。

我想问一下李老师,我知道你有一个原则,就是不进入私密空间,那么是不是这个原因,纪录片里没有出现宿舍的情况?我很好奇,他们顶着那样的头发睡觉,在那么拥挤的宿舍里如何生活?舍友之间的关系对他们的自我意识是不是也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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