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从在社会经济或者城乡关系里的地位方面，李老师怎么描画出“屌丝”和杀马特这两个群体的不同？

李一凡：我觉得杀马特是感觉彻底绝望，没有希望，直接躺平了。

第一拨躺平的其实是杀马特工人，他们早就已经觉得绝望了、没用了、无所谓了，那就换个地儿玩吧，最后一代了，有点这种感觉。那个时候的“屌丝”其实是没有绝望的，他们感觉不满，还在挣扎。给他一个机会，“屌丝”还会蹦跶。杀马特是很清楚自己没有机会的，他们没有文化，基本上是小学、初中一二年级毕业的，家庭背景几乎都是农村的。

项飙：不好意思，这有点刺激到我。好像是罗福兴，在纪录片里，他很清楚地说：“我们玩不了车，玩不了房子，我们只能够玩头发。”当时我觉得这个叙述是完全成立的，但是现在我又想，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年纪已经稍微大一点了，这是事后叙述。进行时的杀马特，很多是十五六岁、十七八岁，你所说的无望或者绝望，是杀马特做出这种行为很重要的原因吗？二者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因果关系呢？

我再插一句我这样问的原因。国际上的一些所谓青年逆文化，其实是在充满希望的情况下产生的，特别是在工人阶级中壮大的，比如1960年代西欧的反主流文化运动等。

所以是不是还有一个原因，其实他们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他们觉得压抑，杀马特是他们对自我个性中很潜在的孤独的阐发？事后，我们把这些行为和一种无望联系起来。或者说，人们不是在无望的情况下，其实也完全可以那么做。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你在跟年轻的、进行时的杀马特的直接交流当中，怎么感受到他们的无望感？

李一凡：最早的时候，杀马特还有一个更大的亚文化背景叫非主流，我觉得这就像项老师谈的逆文化。比如说小城、小镇青年和中二青年都喜欢非主流，非主流也玩头发、玩跳舞团、搞QQ空间，他们都差不多。

杀马特是从非主流中发展出来的一个家族，这个家族的特征是特别夸张，他们的诉求跟以前的非主流有些不同，玩法也不完全一样。

为什么杀马特这么夸张呢？一是他们打工时的年纪特别小，挣不了多少钱，还总被欺负；二是他们本身觉得这么干下去特别累，身体受不了；三是大部分杀马特是有一点文艺气质的，有一点个人意志，跟很多工人是不同的。他们不甘心在流水线上过一辈子，这是杀马特的一个特点，每个杀马特都有一点点特殊的东西。

最初是身体告诉他们干不动，他们受不了像他们的父母那样，为了赚钱回家修房子没日没夜地干。因为这些小孩在此之前没有干过真正的体力劳动，跟上一代的农民工是不一样的。他们在小学、中学时代都在上学，也没干过农活，而前一代的农民工从小就打猪草、打柴，帮着干各种农活。甚至他们那一代很多村小都并校了，他们不是在村小上的学，是到镇上去上的学。读到初中，他们可能突然发现上学没有意义，因为考不上大学，最后还得去打工。

在这么一个背景下，他们突然就被抛到城市里面，也不是在真正的城市里面，而是被抛到一个工厂区中。他们对于传统意义上的晋升道路普遍地不抱希望，大部分人就去赌博。所以在片子里边，我看见的杀马特最喜欢穿的一件衣服，前面印着“何以解忧”，背上则是“唯有暴富”。他们不相信靠打工能够变得有钱，这是非常普遍的想法。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就知道“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实际上，我们后来看到的“三和大神”[“三和大神”是指聚集在深圳市龙华区三和人才市场附近，以打日结零工为生的边缘群体。他们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以90后、00后为主，由于学历低、技能缺乏，只能做一些工资日结的体力劳动，以极低的生活成本维持生计。“三和大神”们的生活方式极具争议，他们崇尚“做一天，玩三天”的生活模式，工作时挑肥拣瘦，且要求来钱快、活轻松。他们沉迷网络，常在网吧消磨时间，对生活缺乏长远规划。这种状态被外界调侃为“躺平”，也有人认为这是他们对生活的一种“破罐破摔”。“三和大神”群体的出现，是多种社会因素交织的结果。他们中的许多人曾遭遇黑中介、黑厂的坑蒙拐骗，对现实社会产生失望，从而选择逃避。同时，三和地区低廉的生活成本也为他们提供了生存空间。这一群体的存在，引发了社会对边缘群体生存状态的关注和思考。——编者注]这样一些人，很多都是因为赌博，赌到把身份证也抵押了，就只能靠日结过活。

而杀马特当中一部分比较文艺的人，还不太赌博，我碰见的人一个都不赌博。可能赌博的人就变成“三和大神”了，不赌博的、还在坚持的，后来就转向了拍短视频。

段志鹏：我稍微补充一下背景。李老师说的“屌丝”和“李毅吧”，是基于百度贴吧这个平台的表达，跟现在以微博或者微信为主阵地的表达不一样，二者的网络语言环境是很不一样的。

我们现在知道了一些类似“躺平”的词。在百度贴吧盛行的年代，即差不多2010年到2015年左右，甚至更早的2000年左右，其实并没有“躺平”这个词，也并没有“内卷”这种概念，更多的是在李老师提到的“屌丝”和“劲舞团”[《劲舞团》是起源于韩国漫画Audition的一款游戏。它凭借着对音乐以及舞蹈的完美结合，深得广大玩家喜欢。首批吸引到的玩家大多为女性，以及杀马特文化爱好者。《劲舞团》偏向“社交”题材发展后，更加受到当代年轻男女的喜爱。但自2006年后，一些有关青少年玩《劲舞团》早恋甚至堕胎的新闻不断，因此《劲舞团》被推向舆论风口。2008年，一名网友因玩不了《劲舞团》辱骂四川地震灾区人民，相关视频在网络上传播后彻底引爆家长们长期以来的不满以及舆论声讨，后《劲舞团》逐渐没落。]这样的语境中的表达。杀马特能把“屌丝”和“躺平”连起来，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杀马特和“躺平”青年还是有点差别的。

李老师提到的杀马特的“躺平”更加绝望，是因为他们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承受不了这种环境。感知到了不可持续性，然后他们有了“我干不下去了，我不行了，我要跑路了”的抉择。

李一凡：我插一句，我们平时说的“躺平”，其实有一种主动的放弃。杀马特家族中的大部分人还是想选择所谓的正能量的，心态也是主动的，只是身体承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