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志鹏：想要进入这个群体，跟他们接触，真的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

项老师，你对于李老师拍摄的这部关于杀马特的纪录片有什么感受吗？

项飙：刚才李老师讲，接触杀马特其实是从看到一种假的自黑形象开始的，别人借杀马特说杀马特自黑，后来他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我对这一点的感触非常深。

这是中国社会一种借别人自嘲，又在自嘲时对别人进行打压的话语。一方面，社会不允许我们在竞争中失败。但另一方面，我们的失败话语又是非常普遍的，从最早的“屌丝”“韭菜”到“打工人”“搬砖人”“牛马”……我也在思考，自称“屌丝”“韭菜”的这些人，是真的在自嘲吗，是借用了一种别的形象在说别的什么？

可以看出我们对失败的处理是非常微妙的。

我觉得被别人包装起来的、自黑的杀马特背后，可能是这一系列非常有中国特色的失败与自嘲话语的一个开始。

所以我就很想问李老师两件事情：

第一，你通过这部纪录片跟他们互动，了解到的杀马特是什么样的？他们有没有自信？他们的自信有多少？他们有没有那种“我跟社会玩不了，我就跟自己玩一把”的成分？或者根本没有？还有你对他们的发型是怎么解读的？

第二，2011年前后“黑”杀马特的这些人，我们不知道是谁，他们“黑”杀马特究竟想告诉社会什么？我觉得他们的处境可能跟杀马特也不会差得特别多，他们为什么要借用杀马特这样的形象来拍视频？

李一凡：第一个问题，我觉得杀马特作为个体是不够自信的，他们也不敢到与他们的群体距离很远的地方，比如说到城市中央去。很多地方他们不太去，个别的人去拍个视频、拍个照片是有的，但是基本上他们是不敢去熟悉的区域之外的。对城市这个陌生人社会，他们是很畏惧的。

杀马特最爱说的就是“杀马特是个家，是个家族”。实际上他们是在这种家族背景下，在大家都是同类的概念下，才有自信的。

哪怕这是他们自己制造的一个幻觉，一个意义空间，也只有在这儿，他们是自信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的自信是有问题的。所以我们即使离得那么近，也没有发现过杀马特。

第二个问题，攻击杀马特最厉害的其实是“屌丝”。推送的内容和我们关心的内容被数字化分割了，社会也把我们分割了，我们分成各种各样的、一团一团的人。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杀马特在哪儿，杀马特其实也不知道这个社会到底在干什么。很多杀马特都跟我说，在2008年到2013年期间，他们都以为他们是天下第一大流行团体。

但他们后来发现了“李毅吧”，里面的人都自嘲为“屌丝”，好像比杀马特还多。他们本来是去“李毅吧”扩大影响的，结果进入之后，对他们真正的、广泛的攻击就开始了。

我也试图去理解“屌丝”当时的心态：这个时候发现了一群比他们还要生活得差，而且对现代城市生活的理解那么可笑的人，这群人就正好成了他们发泄的对象。杀马特更多地成为一个鄙视链的下端，连“屌丝”都拿他们寻开心。

杀马特自己其实不是这样认为的。他们非常地看重和热爱杀马特家族。对于发型，很多人心里甚至有那种神圣的、崇高的、像宗教信仰一样的东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