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成了一种会员制

你好,陌生人  作者:项飙 / 刘小东 / 何袜皮 / 李一凡 / 刘悦来 / 沈志军 / 贾冬婷 / 段志鹏

何袜皮:恐惧的产生一般被认为是一种应激生理反应,比如我看到一条蛇,我当时可能想到死亡,可能会出现心跳加快、出汗等反应。这其实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但是很多时候我们说的恐惧其实是泛泛的,大概可以翻译成:“你在担忧什么?”“你害怕什么?”我在做保安调研的时候,刚开始主要是访谈那些中产阶层业主。当跟他们聊关于恐惧的话题时,他们可以聊很长时间,从害怕儿童拐卖、入室盗窃等各种犯罪,到害怕食品安全问题,再到害怕空气污染,等等。他们有许多安全顾虑。

保安是预防犯罪的第一道防线,我自然也会问保安们,他们有什么安全顾虑,害不害怕犯罪。听到这个问题,他们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问。他们觉得上海特别安全,小区里也很安全,没有什么令他们害怕的事情。当我一步一步地询问下去,把“害怕”替换为“担忧”后,他们会袒露,他们担忧生病、失业,担忧老无所依,担忧回老家以后失去收入。他们害怕或者担忧的“安全问题”基本上都是一些生存问题,与中产阶层关心的生活质量问题不同。

如果引导业主继续回答“你担忧什么?”会发现,在安全顾虑之后,他们其实担忧的是自己的经济地位是否稳固。那个小区的房价一直都落后于周边小区,原因就是群租人员太多,人口构成复杂。业主们非常不满,认为自己的房产价格上涨没有周边快,意味着财产缩水了,加之房产是大多数中产家庭最大的一笔投资,这导致家庭的经济地位被拖累。

保安和业主都会把自己真正担忧的东西藏得更深。我们通常在媒体上听到的更主流的社会恐惧,都是中产阶层在生活质量方面的恐惧。其实还有很多没有被听到的声音是关于更基本的生存问题的。


段志鹏:对,大家对恐惧的理解是很不一样的。我们这个对话本身也是希望大家多去了解周围的人,特别是一些看起来很沉默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

哪怕我有过一些调查采访的经验和方法,有时候主动跟陌生人交谈时对方也不愿意开口,项老师和袜皮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方法,让我们与交谈对象开启对话呢?


项飙:我觉得袜皮如果能够分享一些经验会特别有价值。你跟保安交流的过程中有什么突破性的技巧和方法,可以一下子引发他们的主动反馈?如果我们想跟自己小区的保安有一些交谈,有哪些事情需要注意?


何袜皮:做人类学研究要进行参与性观察,所以我与他们待了蛮长时间的。当时我是以物业公司实习生的身份进入小区的,保安一开始对我是比较戒备的。他们觉得我是物业的人,相当于是管理他们的,有点监督他们工作的意思。

慢慢地,我经常出现在他们工作的地方,也去过他们宿舍,有时候还跟他们一起去敲群租房的门,时间长了变熟悉后,他们觉得我和物业的正式员工不一样,也开始愿意聊一聊。我会告诉他们我是在做什么研究,但他们通常不太理解,认为我和记者差不多。

平时主要还是我问他们,虽然他们很友好,愿意交谈,但是一些人也很羞怯,或者说有些自卑,就觉得关于自己没有什么好说的。信任是需要时间培养的。慢慢地,有些人听到我和其他人在聊,也会加入进来,比如中午一起吃盒饭的时候,他们会讲起自己过去的事情,有些事情甚至其他保安都是第一次听说。在不了解他们之前,我们会觉得他们是农民工,经历大同小异,但是接触以后发现,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还有一些人的经历很特殊。譬如有前数学老师,有破产的餐馆老板,有破产的养殖商人,甚至有一个保安以前当过夜店公关,他觉得自己嘴笨,挣不到很多钱,还要每天熬夜,才转而选择保安这个相对轻松、作息规律、没有压力的工作。

我认为大家要想了解身边的保安,可以试着从平日里的问候开始,闲聊是很好的开启互动的方式。当他们觉得你很尊重他们,你真的愿意倾听和了解他们时,他们也会更轻松自如地与你交谈。


段志鹏:我想进一步问项老师,保安的工作很不稳定,经常更换不同的地方,但是哪怕他的生活经历非常丰富,对于我来说,了解他好像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新的认知。如果我不是为了做研究,只是主动地聊天,可能也不是很舒服,那么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呢?


项飙:如果不舒服,那就不要聊。因为这件事情是生活的一部分,必然是要以舒服为前提。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它看似本身没有什么直接意义,但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你了解你的生活构成和社会构成的一个很重要的部分。我们大量地看电影、读小说、听音乐,其实也是完全没有直接意义的。与身边人聊天,等于是听一部微型小说,听一个人的小故事,这跟听音乐、读小说等是非常相似的。如果一定要说功能和意义,就是知道有那么一种人生经历。

我觉得,如果带上一定的人类学和社会学的分析视角,这件事情做起来会比较有趣,就像袜皮所做的研究能带来对理解保安这个角色的启发。当然要看具体的人,但是具体的人在这一刻是一定角色的载体。这个角色不仅仅是指他的工作内容,还有他内部的、复杂微妙的方面——他怎么想象别人、别人怎么看待他等等。他是被陌生化的,他又要给业主提供安全,同时他要提防跟他自己一样的人,如此等等。如果引入这些思考方式,观察就会变得比较有趣。

同理,对家政阿姨或者外卖员等,也许都可以这么去观察和理解。

这里回到对角色的分析,性别对角色的影响是直接的。以护士这个角色为例,在大部分亚洲国家,护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角色。护士一般跟现代医院联系在一起,而现代医院跟殖民时代联系在一起,一般都是由传教士办的,被认为是文明的、高贵的地方。但是在救命和治疗的工作角色外,女护士在道德意义上还被赋予一种性想象,并且因此经常被质疑。一方面,人们认为女护士做着又脏又累的工作,保障着大众的安全和健康,是应该被感激的;另一方面,她们需要配合的大多又是男性医生,这些男性医生的身份似乎又比她们高。所以在一些大众的道德想象里,女护士这个角色非常复杂。尤其当一个女性病人对照顾她的女护士做这种想象的时候,她就在为自己非常脆弱的特权而挣扎。

还有一类角色是空姐、空少,在中国比较单纯一点,但是在其他很多文化中,人们对他们的想象也是非常复杂的,如此等等。

我们跟陌生人聊天时,首先当然要把他看成一个人,了解他的所思所想所为,不过如果能够用这种结构性分析的眼光看他所处的位置,会更加有趣。但是千万不能倒过来,拿这个角色去代入他,理解他的所思所为,因为每个个体的差异非常大,也许他的其他角色,比如父亲、儿子的角色等,对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他的保安角色。

最后,说到恐惧,这可能是我们今后可以继续聊的话题。担心、害怕,就像志鹏和袜皮讲的,是事务性的、具体的,比如有人害怕退休等。而恐惧不是事务性的,是总体性的生存感知,是弥漫式的。

有一个理论上的小问题,我还不能解决,需要大家的帮助。考虑到性别关系,在父权社会里,男性是不会恐惧和害怕的,他们受挫时只会生气,会抱怨,会批评;而女性扮演了感到恐惧和害怕的角色,她们不会生气,不敢生气。也就是说,高位者一般不害怕,但是容易生气;低位者,容易害怕,但不太敢生气。但现在有一点倒过来了,上层人员恐惧害怕的会比较多,而底层人员,至少在心理上,不会呈现出这种状态。这怎么样去理解?袜皮,你在调查中是否发现中产业主的担心和恐惧也有性别差异?总的来讲,现在社会存在着恐惧的泛化,当然也影响了陌生人之间的关系。


何袜皮:我与中产业主聊天的时候,女性的确会说得更多一些,也比较擅长表达她们的害怕和担忧,但也很难量化到底哪个性别的人的担心和恐惧更多。

说到为什么现在越在上层的人越容易害怕,我想到美国的两位女性学者阿维娃·布里费尔(Aviva Briefel)和倪迢雁(Sianne Ngai)研究发现,1990年代的恐怖片主角几乎全都是白人中产阶层,一般他们会在自己家里或者度假的小木屋里遇到可怕的事情。她们认为,恐惧是跟财产捆绑在一起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恐惧的,鲜有恐怖片中害怕的主角是底层的黑人。

所以,恐惧可能涉及两个方面,一方面它确实指示了我们内在的担忧,另一方面它也是一种表达的权力。谁表达恐惧的声音更容易被听到呢?可能就是那些在更上层的人,他们诉说的恐惧的种类更多,诉说的声音也更大。有学者认为,恐惧成了一种会员制,只有达到或者符合某一个社会阶层的人,才有资格表达恐惧,这个阶层的会员互相交流,传递恐惧,不停地加强他们对某些恐惧的表达,以此实现他们的某种诉求。就像我们前面提到的中产阶层,他们不断地表达对犯罪的担忧,以此实现小区封闭管理,扩大保安队伍,最终满足他们对人身财产安全以及房产保值的需要。而那些底层的人往往没有表达恐惧的资格,或者说即使他们表达了恐惧,他们的声音也是不会被听到的。

我觉得,这种担忧和恐惧要跟真实的担忧区分开来,它是一群人、一个阶层对恐惧表达的一种权力,而真实的担忧则是真实的个体的一种感觉。


段志鹏:刚才袜皮提到了要跟陌生人交流这件事情,它其实是重新建立想象力的过程。让陌生人从一个静止的状态、一个社会功能式的角色,变得动起来,去了解他作为普通人的一面,进而使自己有更多的想象力去想象其他的人,我觉得这是很有价值的事情。

刚才袜皮提到,中产阶层更加能够诉说恐惧,其实我在看“没药花园”公众号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感觉。公众号里有很多案件是关于家政行业的人,比如杭州保姆纵火案等。下面的评论一般会从什么视角理解这类凶杀案呢?


何袜皮:我记得我们还没有写杭州保姆纵火案的时候,我在网上就已经观察到很多家政行业的案件。比如早期有保姆提供假身份证拐卖儿童的案例,后来有保姆为了能只做一两天就拿到全月工资,会刚到雇主家就想办法把照顾的老人杀害,伪造成自然死亡,并成为连环杀手。这些极端恶性案件不断出现,让大家感到愤怒和害怕。家本来是每个人的最后一道安全防线,主动邀请这些家政服务人员来到家里,并形成一种空间上亲密的关系,是必须付出信任的,却没想到把危险和死亡带给家人。

现在大部分人还是通过家政服务公司来物色这些人员,以为有公司背书,就会有保障,有安全感。这与熟人社会完全不同,在熟人社会,大家知根知底,这种“知道”中通常包含对其过往和品行的了解,但是到了陌生人社会,哪怕你通过专业的公司来购买服务,通过有无执照来判断对方的专业性,通过身份证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你也仍然对那个人知之甚少。在陌生人社会,我们很难真正了解和探析一个服务人员,进而导致在寻求服务时的不安全感。

所以,我觉得这是在都市化以后,一种非常标准的、流程式的、专业化的推荐替代了以前那种熟人社会中人情关系的推荐,自然而然带来的一些风险和不安全感。


段志鹏:对,专业化真的是一件很关键的事情,保安从业人员是要持证上岗的,而且保安员也分不同的职业资格等级。国家也尝试用职业化的方式去降低从业人员带来的风险,以及保护保安从业人员的权利等。

刚才项老师提到恐惧的泛化,我想到可以用刘慈欣的小说《三体》里的黑暗森林来比喻,就是我们周围是一片未知,危险突然降临,恐惧由此而生。从袜皮提到的对保安的采访里,我会发现,保安相对来说不惧怕这种快速降临的威胁,比如凶杀案件等,而是更惧怕和担忧温饱、医疗、基础教育等问题,比如害怕家里老人生病,害怕孩子上不了学,等等,这些问题是长期性的、一直存在的。

我想再问项老师和袜皮一个问题:恐惧与“盲盒”有没有什么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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