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袜皮：我觉得可能保安这个职业确实是在都市的服务业当中地位最低的职业之一了，他们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在研究过程中去采访他们，他们会觉得很惊讶：“你为什么要来采访我们？”有个保安班长离职后还给我发消息说研究这帮人是浪费时间。我写到过一个男孩，他20岁出头，有高中学历，在上海做了很多年的保安，但他一直骗他的父亲，说自己在一家房产机构做中介。其实他家在老家也算是一个中产家庭，家里开一个送水站。他之所以一直不敢说自己在当保安，是因为他觉得这会让他父亲蒙羞，在亲戚当中抬不起头来。

还有一个物业公司的底层员工，上海人，晚上和保安们一起吃饭，有保安问他儿子是干什么的，是不是保安。其实这只是一个玩笑，但那个人感觉受到了冒犯，他说如果他儿子是保安，他会打死他儿子，还说宁可儿子失业，也不会让儿子当保安。当时其他在场的保安看起来有点尴尬。

为什么保安的社会地位这么低？表面的原因是，收入低，门槛低。根据中国保安协会发布的数据，到2022年国内保安服务行业人员数量达到645万，但实际应该超过这个数量，因为许多人是没有登记的。由于缺人，保安公司也把招人门槛放得非常低，在我调研的那个小区，有个别保安是经过小区门口，询问值班的保安是否招人，当天就被队长录取的。实际操作中，背景、学历、知识、技能都不需要，可能考量的只是他的身高和年龄。

就更深层次的原因而言，就是项老师说的，保安的工作内容本身，让他带一种自我否定的意识。另外，保安跟家政有一个明显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性别。家政人员是被居民“邀请”到家里，在一个特别私密的环境中去照顾老人、孩子等弱势群体的陌生人。被照顾的这些人通常不太具有反击能力，甚至可能都缺少表达能力。为了让家人有安全感，大部分家政人员是中年女性，并不是健壮的、陌生的男性。

而保安服务是为数不多的男性优先从事的服务业之一。大部分外地民工到上海找工作，可能都是从事建筑工人、外卖员之类这些不太需要跟人打交道的职业，而需要跟人打交道的，比如服务员、按摩技师，都更倾向于招聘女性。男性特别是中老年男性到了上海，能够找到的服务业工作基本上就剩保安了。这些四五十岁的中老年男性，在老家农村应当是一家之主，在当地的传统习俗里有比较尊崇的地位，但到上海当保安后，小区里的任何人都可以使唤他，他的上面是保安公司，保安公司上面是物业公司，物业公司上面是业主，业主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可以使唤保安。

在城市小区的结构中，保安的地位是处于最下层的，他很容易感觉自己所谓的“男性尊严”受到折损。很多保安就在访谈中说道，他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跟业主打交道。他愿意去搬小区里的建材垃圾，清理水塘……但却不愿意跟歧视他们的业主打交道。

他们常常处于矛盾冲突的前线，小区里的停车位纠纷通常由保安出面解决，但是业主觉得保安没有资格锁他的车或者指挥他，冲突随即发生。另一方面，保安要拦住其他外来人员，比如快递员、外卖员等。他不比这些人具有更多的权力，对方也知道他只是穿上了一身制服，本质上与自己是同类人，因此保安和业主、保安和外卖员的冲突在新闻中都很常见。

说到危险或者恐惧，未知的事情会让人恐惧。人最恐惧的就是死亡和“鬼魂”，因为对这两个东西我们是了解最少的。我们恐惧的常常是处于不同文化、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因为我们不够了解他们。

我有时也会想为什么居民不去跟他们说话，有一个原因可能是我们本身的交流能力随着科技、网络的发展在退化，慢慢地不如以前了。另外一方面是因为，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不再拘泥于距离远近，就可以去获得一种人际关系的满足了。以前我们很难走出去认识很远地方的人，我们只能跟邻居做朋友，因为我们每天要看到他们。有了网络后，我们可以跟很远地方的人做朋友。我们不需要真的认识他、见到他，也可以得到某种情感上的亲密感带来的满足。

还有，很多人不想跟这些服务业的从业人员打交道的原因，可能是不愿意花费精力与这些人建立一种长期关系，因为保安、保洁，或者群租客这些人群很不稳定，变动性很大。另一方面，很多人认为沟通还是要在关系对等的情况下，但他们不认为自己和保安处在一个平等的位置，对保安存有轻视之意。像项老师说的，人们在交流时往往同时要打开自己的心灵，而这些人不愿意向保安这类人群打开自己的心灵。

段志鹏：我之前认为，从事维持日常生活相关服务工作的人，比如家政、护理员等做比较脏累工作的人，其实是有一定的自我职业价值认同的，尽管可能工资会非常低。但是听袜皮说，保安的自我价值认知很低，甚至想象一下自己的孩子从事这份工作都愤怒不安，我有点意外。另外，外卖员、保安这些职业，的确是男性从业者更多，一方面这些工作确实辛苦，需要更强的体力，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安全的考虑，男性似乎更合适。

袜皮刚才说人们对死亡或者“鬼魂”的恐惧是因为未知。我想区分一下两个词：恐惧与害怕。

害怕是有一个对象的，比如我怕蛇，我怕老虎。但是恐惧好像没有一个具体的对象，我不会说我恐惧什么，这是一个很难把握的东西，是一种心境，一种感觉。

刚才项老师也提到，整体的不安是一种感觉。这会不会也跟想象力有关系？我之前在上海的一个青年公寓租房子住，周围的人换得很快，短的只住两三天，长的住三四个月，所以交流比较困难。慢慢地我也会主动放弃交流，因为我当时也总是很忙很累，而且我也觉得他们只是我生命里的匆匆过客。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的想象力也受到了影响，影响到我对周围人的想象。想象力与恐惧之间是否也存在关系呢？

我们一直在聊恐惧，带入的好像是中产阶层的视角，或者是城市居民的视角。我不知道袜皮你有没有去了解过，比如说保安这样的群体，他们对于恐惧的认识是什么。如果我们展开讨论不同人的恐惧，是不是就有不同的方向可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