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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年轻的心在哭泣 作者:理查德·耶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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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拉十五岁那年重了四十磅,她身上还有些其他惊人的变化。 在她的词汇表里,“酷”、“一级棒”之类的词代替了“很好”,但更非同寻常的是她现在几乎不怎么使用词汇。 这孩子以前曾是个话匣子,有时候,话说个没完好似永远住不了口,让她父母很是恼火——这个说话飞快、有点紧张、曾经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已经养成了沉默与保密的习惯,再添上那些赘肉,大部分时间她都一个人待着。 她的卧室,曾经摆着泰迪熊、到处散放着芭比娃娃服装的地方,现在昏暗、私密,成了琼·贝兹那甜美的女高音倾诉的圣殿。 过了一阵子,露茜发现她能忍受琼·贝兹——如果你听歌时稍稍留意的话,至少她声音里还有一丝温柔——可是她无法忍受鲍勃·迪伦。 是什么令这个年轻大学生如此傲慢,妄称诗人的?写歌词之前为什么他不先去学学如何写作?大庭广众之下演唱这些歌曲之前,为什么不先去学学如何唱歌?在俘获成千上万的孩子们的心之前,为什么这个伪民谣歌手不先去上几节吉他课——或者是几节口琴课,哪怕改改那拙劣的口琴声也好?有些下午,露茜为了躲避他的声音,只好抱着胳膊,或两手叉腰绕着后院走上一两个小时。 当披头士刚出道时,她以为他们是让人愉悦、训练有素的艺人,可是在他们前几张唱片里,她纳闷为什么他们老是想着像美国黑人那样唱歌: 当啊——啊——啊 我说起这件事 我以为你会明白 当啊——啊——啊 我说起这件事 我想握着你的手 后来,他们放松下来,用自己的英国口音演唱后,她开始喜欢他们了。 劳拉房间里贴着许多歌手的巨幅照片,有男有女。有一天露茜发现她正在挂一幅新海报,但这个与音乐无关,实际上,可以说与任何东西都无关,它是抽象派画作的印刷品,可能是个疯子画的。 “那是什么,亲爱的?” “哦,迷幻艺术罢了。” “什么艺术?你能再说一遍那个词吗?” “你从没听说过?” “没有。我从没听说过。那是什么意思?” “嗯,它的意思是——它的意思就是迷幻,妈,就这意思。” 一天晚上,露茜从纽约回来,发现劳拉不在家。这可非同寻常——以前她总是在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唱片,要不就是跟学校里几个饥饿、超重的女同学一起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几小时过去了,事情显得越来越不一般。露茜知道两三个女孩的名字,劳拉可能去她们家玩,却不知道她们的姓,所以没法在电话簿上查到。 十点钟了,她开始想打电话报警,但她没有,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你不可能因为当晚十点钟孩子没回家就报告说孩子“失踪”了。即使你这样做,也只会招来警察错综复杂的枯燥盘问。 快十一点钟时,这姑娘终于懒洋洋地进了家门,她看上去很茫然,早已准备好的道歉话跟青春期本身一样窘迫、一样气人。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她说,“我们一帮人说话说得忘了时间。” “亲爱的,我都快急疯了。你去哪里了?” “哦,就在唐纳安那边而已。” “哪儿?” “唐纳安,妈。我们在那里住了一百年。” “那好,可是那里离这儿有好几里地,你怎么去的那儿?” “恰克开车带我去的,和几个朋友一起,我们常去那里。” “恰克是谁?” “他的名字叫恰克·格雷迪。听着,他是高年级学生,好吗?所以他有两年的驾照了,好吗?他甚至还有商业驾照,因为他放学后开货车送面包。” “再问一件事,”露茜说,“为什么你们想去那里?” “我们去那里的宿舍玩而已,有一大群人。那是个——好地方。” “去宿舍?”露茜觉得自己脸上、声音里都开始有点歇斯底里了。 “你知道的,”劳拉告诉她,“以前,在剧场关闭前,演员们住在那里。那儿是个好地方,这没什么。” “亲爱的,”露茜说,“我想要你告诉我,你和你的朋友们使用那间废弃的宿舍有多久了?我还想要你告诉我,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什么意思?‘在那里做什么’?你以为我们去那里乱搞?” “你才十五岁,劳拉,我不允许你说这种词。” “狗屁!”劳拉说,“我靠!” 她们站在那里,瞪着对方,像对敌人,如果露茜不想个法子缓和这种紧张,情况可能更糟。“嗯,”她说,“现在,我们俩都试着冷静下来,你坐到那边去,好吗,我坐在这儿,我等你回答我的问题。” 劳拉看起来快哭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还是说出了整个事情。去年夏天,她认识的两个男孩发现宿舍大门上的锁坏了。他们走进去,发现里面有厨房,所有的电线都完好无损;于是,在几个姑娘的帮助下,他们把那地方打扫干净,把它变成了个俱乐部。大家带来些零碎家具、碗碟,还有一套立体声音响和一些好唱片。现在这个圈子大概有十到十二人,女孩比男孩多,谁都看得出他们没干坏事。 “你们在那里有没有抽大麻,劳拉?” “没有——噢,”这姑娘说,可她自己马上又对这个回答加以修饰限制。“嗯,他们带了些来,我猜有些人抽,或者至少他们说过他们抽的。我试过几次,但是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啤酒。” “那好;再跟我说说,当你和这些男孩子在一起时,那些大孩子,像恰克·格雷迪之类的,你们有没有——你们有没有——你还是个处女吗?” 劳拉的表情仿佛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荒谬。“妈,你在开玩笑吗?”她说,“我?我肥得像幢房子,长得又可笑。天啊,我这一辈子可能都是个处女。” 她声音里浮现出悲伤,在说到“这一辈子”时的哽咽让露茜赶紧越过椅子扶手抱着她。 “哦,宝贝,这是我听过最傻最傻的话了。”露茜说。她两手温柔地抱着劳拉的头,把它贴在自己胸前,只要劳拉有一丝想松开的表示,她就准备放手。“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觉得你自己长得可笑?这不是真的。你有张甜美可爱的脸,以后也一直是。你现在体重超重,那主要是因为零食问题,我们讨论过无数次了。再说这也十分正常,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很胖。你愿意让我告诉你一点事吗,亲爱的,真心真意地?从现在开始两三年后,就会不停地有男孩给你打电话,你这辈子会有无数男孩让你选择;而这选择——这选择,亲爱的——将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劳拉没有回答——甚至不清楚她有没有在听——露茜没有办法,只好坐回到自己位置上,再次面对劳拉,开始讨论这事的棘手之处。 “不过同时,劳拉,”她说,“你不能再去宿舍那里,再也不行。” 她俩看着对方,房间里浓厚的沉默正契合这种氛围。 “那么,”劳拉小声说,“你打算怎么阻拦我?” “如果有必要,我会停止去联盟画画,我会时时刻刻待在家里。放学后我去接你回家,也许那能让你明白你还是个孩子。”露茜深深吸了口气,好让接下来的话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或者,想想这样,也许这更简单易行:我只需打个电话,说你们这些孩子擅闯他人领地。你知道,擅闯他人领地可是犯法的。” 劳拉的脸上显出恐惧的表情,不过是犯罪电影里那种廉价的恐惧:眼睛瞪得老大,然后突然眯成一条缝。 “这是恐吓,妈,”她说,“纯粹是恐吓。” “我觉得你不如成熟一点,亲爱的,”露茜对她说,“然后再用那样的字眼说我。”她任沉默再次弥漫,越来越浓厚,然后再试着耐心地跟劳拉讲道理。“劳拉,为什么我们不能理智地讨论这个问题?”她说,“我完全了解你们年轻人喜欢有自己的聚会场所;年轻人都是这样。我反对这个只是因为它不适合你。它不健康。” “你从哪里弄来这个‘不健康’的?”劳拉问,这种说话方式是跟她爸爸学的(“你从哪里弄来的‘宝贵’?从哪里弄来的‘精英’?又从哪里弄来的《肯雍评论》?”)。“妈,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谁一天到晚泡在宿舍里吗?看在上帝的分上,是菲尔·尼尔森和泰德·尼尔森,就是他们,你总觉得尼尔森家的人是多么了——不起的人。你就是那样说的,妈,我永远记得:‘噢,尼尔森家的人真了——不起。’” “我并不欣赏这种模仿,”露茜说,“也不欣赏你的这种嘲笑。听到尼尔森家的两兄弟也有这种坏习惯我非常吃惊,因为他们是在非常有教养的家庭里长大的。”她马上就后悔说了“非常有教养的家庭”这几个词,因为正是这种词让汤姆·尼尔森笑得全身发软,可是她现在无法收回来。“不过,尼尔森家两兄弟喜不喜欢那是题外话,跟我们没关。我关心的只有你。” “我不明白,”劳拉说,“为什么男孩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女孩们却不行?” “因为他们是男孩!”露茜喊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控了。“从古至今,男孩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难道你还没明白吗?你这个可怜、无知的小——你要多聪明才能明白这个?他们不负责任,他们放纵任性,他们肆意妄为,他们粗鲁,他们做了错事都能逃脱惩罚,因为他们是男孩!” 她住了口,她知道太迟了。劳拉站起来,往后退着穿过房间,脸上恐惧与同情兼而有之。 “妈,你真该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知道吗?”她说,“也许该让你的心理医生给你开些强效药吃,或者让那些人想点别的办法。” “我想这个问题还是让我自己来操心吧,亲爱的,你说呢?现在,”露茜往后一甩头发,故作镇静。“我能——给你热点东西吃,然后你去上床睡觉吗?” 但劳拉只说了句她不饿。 “……问题是我气得要命,”几天后,露茜在费恩医生的办公室里说,“我像个对男人深恶痛绝的疯婆子一样朝她大发雷霆。我好怕,从那之后我一直都觉得恐惧,因为我从来不是那种人,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嗯,青春期这几年确实很让做父母的头痛。”费恩医生谨慎地说,仿佛在告诉她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而且在单亲家庭中尤为困难。孩子的行为越惹人生气,父母的反应便越激烈;反过来这又导致孩子进一步的愤怒反抗,就形成了这种恶性循环。” “是的,”她竭力忍着,“不过我觉得我已说得很清楚,医生,正如我极力解释的:劳拉与宿舍之间的问题,我绝对相信自己能处理好。今天我想跟你讨论的,你知道,是另一回事——是对自己的那种真正惊慌、对自己越来越强烈的恐惧。” “我明白,”他飞快而机械地说,那样子总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明白,“你已经表述过这些恐惧了,我只能说,我觉得你有点言过其实。” “呃,那——呃,”露茜说,“那么我这次来又是没事找事喽。” 如果换在几年前,露茜可能腾地站起来,拿上外套和手提袋,朝门口走去。可是她觉得她已经用完所有可能的戏剧性退出方式,好多次她径直走出费恩医生办公室,只为强调自己的新观点。而且,下次见面时你永远无法辨别出你这样做他到底在不在乎。 “真可惜,”他说,“有时候你觉得你来这里是没事找事,达文波特太太,这个问题我们倒是可以好好探讨一番。” “是的,是的,好吧,”露茜说,“好吧。” “桑托斯先生?”一天下午,在联盟里,她问道,“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当他留心听时,她说:“我有两个朋友,他们是专业画家,我很想给他们看看我的画。这儿有十二幅油画,我自己留下来的,不知道你能不能仔细看看,从中挑出四五幅你觉得好些的。” “当然没问题,”他说,“我很荣幸,达文波特太太。” 她指望他从那堆画里拿出每幅画,多花些时间审视它们,或左或右地歪着头思考下,就像他碰上没有完成的画时那样;可是正好相反,他飞快地看完所有画作,显然急于完成这项工作。她第一次觉得,他是否有点——嗯,有点不可靠。 他把六幅画放到一边,然后看上去有点拿不准,又从其中拿回两幅画。“这些,”他对她说,“这四幅,是你画得最好的。” 她几乎想问你怎么知道?不过,长久养成的习惯让她只是说:“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千万别客气。” “我来帮你,露茜。”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小伙子,名叫查理·瑞奇,也在她这间工作室里画画,他们一起把这十二幅画运出了艺术学生联盟,来到人行道上,装进她汽车的后备厢里,桑托斯先生挑选的四幅画小心地放在最上面。 “你不是想离开我们吧,是不是,露茜?”查理·瑞奇问她。 “噢,我没这打算,”她告诉他,“暂时不会。我会回来的。” “那好,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因为你是我每天盼着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哦,这真是——太好了,查理,”她说,“谢谢你。”他是个健壮迷人的小伙子、一个好画家。她怀疑他可能比自己小上十岁或十二岁。 “我常常想请你吃中饭,”他说,“可是我不敢问你。” “嗯,我觉得那挺好,”她说,“我会很喜欢的,这几天我们就去吃吧。” 查理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用一只手试图让它们复原。他的头发比一般人要长要浓密——有点像披头士;有点像肯尼迪兄弟——她最近发现大多数年轻男人都是这副样子。再过几年,可能男人们不会再有“普通”发型,也不会再戴帽子了。 “好了,”她掏出车钥匙,拿在手里准备着,“我该走了。今晚,我打算把我的画拿给两个非常专业的画家看看,我有点害怕。或许,你最好为我祈祷。” “噢,我从不为任何人祈祷,露茜,”他说,“因为我不相信这类东西。告诉你我会怎么做,”他走近一点,碰到她的胳膊。“我会一直想着你。” 哈蒙福尔斯是她的第一站。她昨晚给保罗·梅特兰打过电话,安排这次拜访。他极力推托,说什么他从来就不是个好评论家,不会评论别人的画作。可是她锲而不舍,“谁说让你当‘评论家’了?保罗,我只想要你看看这些画,看你喜不喜欢它们,如此而已,因为要是你喜欢,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她已经开始想象见面的情况。她知道,她一眼便能看出他喜不喜欢。如果他看完画后,看她一眼,轻轻点点头,面露一丝微笑,那说明他觉得它们还不错。如果他冲动地伸出双手搂住她,或做出那类举动,说明他觉得她是个画家。 佩基·梅特兰可能会走过来,加入他们的拥抱,三人久久地抱在一起,革命同志般情深意切——他们会哈哈大笑,因为他们会失去平衡,踩着另外人的鞋子——在这种兴高采烈的氛围下,也许很容易带他们一道去参加尼尔森家今晚的聚会。 “难道还不是时候吗,保罗?”她会说,“难道还不是时候抛弃你的偏见吗?尼尔森夫妇是十分了不起的人,他们很高兴认识你。” 于是,三位画家在汤姆·尼尔森的工作室里欢聚一堂。开始时两个男人也许还有点拘谨——他们使劲握手,然后稍稍后退,上下打量对方——但是当露茜拿出她的画时,所有的紧张烟消云散。 “我的天啊,露茜,”汤姆·尼尔森轻声说,“你怎么学的,怎么画得这么好?” 然而,无需他人告诉她这想象可能会多么不靠谱,这是费恩医生所谓的“幻想”,跟他大部分话一样讨厌粗俗,她决定完全忘掉不再去想。 当露茜到梅特兰家时,保罗外出做木匠活还没回来;这太糟了,因为她早就知道佩基不怎么欢迎她。 “……保罗回家前,我从不喝酒,”佩基解释说,她们一起坐下来,不怎么自在,“不过我可以给你端杯咖啡来。今天早上,我做了些葡萄干曲奇饼,你想不想来一块?” 露茜真的不想喝咖啡,葡萄干曲奇的问题在于它看起来至少有六英寸宽。她不知道怎么才吃得完。她跟佩基·梅特兰可聊的话题并不多,她拖延着每个话题,竭力抵挡即将袭来的沉默。 是的,她母亲和继父都“好”。是的,戴安娜和拉尔夫·莫林也很“好”,不过还在费城,他们现在有了两个男孩,第三个也快生了。“说起孩子,”佩基说,“我也怀孕了,我们刚发现的。” 露茜对她说那真是太棒了;她说她很高兴;她说她敢肯定他俩会非常幸福,她甚至说她希望这只是第一个孩子,他们以后还会生好几个,因为她总是认为保罗和佩基是对理想父母,有一大群孩子。 可是听着自己说这些话,手举巨大的曲奇饼放在嘴边,她完全明白只要她的声音一停,沉默便会降临这间屋子。 确实如此。她甚至咬了一口曲奇,边嚼边说“噢,真好吃”,可是从那时开始彻底沉默了。佩基没有问露茜任何问题——甚至连劳拉都没提及,更别提艺术学生联盟这回事——因为没有问题,所以没有交谈。她俩只能飘浮在沉默里,等保罗回家。 我从不喜欢你,佩基,露茜在心里说。你很漂亮,我知道大家把你当宝贝,但你总是让我觉得像个宠坏的自私粗鲁的小女孩。为什么你还没长大,不能像大多数人那样对人和蔼、体贴他人、周到客气? 终于前门口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保罗走进来。“嘿,”他边说边放下沉重的工具箱。“见到你很高兴,露茜。” 他看上去很疲劳——为了艺术长年从事手工劳动让他有点见老——他径直走到放酒的地方。对露茜而言,运气不错,因为这意味着梅特兰夫妇会转过背,她就能打开手提袋,把曲奇饼放进去。 保罗很舒服地喝了两杯,似乎才想起露茜来这里的目的。“你的那些画呢?”他问。 “在我的车里。” “要不要帮你把它们拿出来?” “不用;你坐在这里别动,保罗,”她说,“我去拿,只有四幅。” 当她把它们拿进客厅里,倚墙放好时,她硬着头皮面对自己的失望,她已开始后悔来这里。 “嗯,它们真不错,露茜,”保罗过了一会儿后说,“很不错。” 桑托斯先生说“不错”的方式让你觉得很自豪,充满希望,可是保罗·梅特兰用这个词却没有这种感觉。他看完画后甚至没再看露茜一眼。 “我跟你说过,我从来就不是个好评论家,”他说,“但是我肯定联盟对你很有帮助,你学会了很多。” 收拾这些画把它们装回车里花的时间没有拿出来那么长,她很轻松地把四幅画夹在一边胳膊下,走到门口。 保罗站起来跟她道晚安,这时才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因为无法说更多而感到道歉,老友的道歉。 “改天再来看我们,露茜。”他说。佩基什么也没说。 露茜回到家,只冲个凉,换件衣服,因为她答应汤姆·尼尔森在聚会客人来之前先去他的工作室。她梳头时,突然想起一件开心的小事,她差一点忘了,查理·瑞奇会一直想着她。 汤姆正伴着莱斯特·扬的唱片打着鼓,沉醉在音乐里,但当他看见露茜走进来,便立即停手,站起身关掉了唱机。 “听着,汤姆,”她说,“我要你保证一件事。如果你不喜欢这些画,我要你告诉我。如果你能说出为什么不喜欢,那更好,因为我能从中学习。但是最重要的是直截了当告诉我,不要敷衍了事。” “噢,那还用说,”他说,“我会无情,我会残酷。不过,如果我首先告诉你,你今天很漂亮,可以吗?” 她谢谢他这样说,无法假装羞涩,因为她知道她看上去很漂亮。她穿着一条令她顿放异彩的新裙子,发型也正好,加上她急于知道这些画到底怎么样的心情,让她脸上、眼里熠熠发光。 她把四幅画放在架子鼓旁边的地上,汤姆敏捷地猫下腰,审视着每幅画。他看了很长时间,她怀疑他是在拖延时间,在想着如何说。 “啊,”终于他开口了,一只手极富表情地照着画上一道弧线画一下,那幅画是她认为她最喜欢的一幅。“啊,这幅不错,你这样处理很好。这上面整个部分也不错,这儿也好。而这一幅,这儿,你的构思很好地表达了自己,色彩也好。” 然后,他站起身,她知道如果她不问一两个问题,那他们就无话可说了。 “嗯,汤姆,”她说,“我觉得它们并没有强烈感染你,真的,可是你能跟我说说你对这些画的整体感觉吗?你觉得它们是不是有点像农村业余演出?” “有点像什么业余?” “哦,那只是个说法而已。我是说你觉得它们是业余作品吗?” 他从她身边后退几步,双手插在他的伞兵夹克口袋里,又是烦躁又是同情。 “啊,露茜,得了吧,”他说,“让我说什么好?它们当然是业余作品,因为你就是业余的。你不能指望在联盟里学上几个月就成为专业画家,也没有人期望你成为专业画家。” “不是几个月,汤姆,”她告诉他,“差不多三年了。” “我能看一眼吗?”帕特·尼尔森从厨房里喊道,她在洗碗巾上擦干手,走进工作室。她本着良心看了很久,看完后她告诉露茜,它们真的让人印象深刻。 聚会的第一批客人就快来了。露茜把画拿回车道上她的车里,她把它们放在那八幅画的上面,然后用力摔上门,锁好后备厢,把它们锁在里面——随着这最后一摔,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回艺术学生联盟了。 她独自站在高大茂密、沙沙作响的树下,站了好久,两手关节紧按在嘴唇上,像布兰琪·杜布瓦那样,但她没有哭,布兰琪也从不哭,只有斯黛拉才会“纵情地”哭。布兰琪也没必要哭,因为她太清楚失望是怎么回事,露茜觉得她也越来越懂得失望。 但是绝望至少得再等几个小时后才能来,因为尼尔森家的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契普·哈特利可能也会来,但她早就学会了不害怕,分手后,他们常在这类聚会上碰到,聊得挺愉快。有一两次——或者三次,实际上是三次——她甚至跟他回雷吉菲尔德,跟他睡了一晚。他们是“朋友”。 走到尼尔森家的厨房门口时,她对联盟的想法变了。她还要回那儿去,但只是为了见查理·瑞奇。也许他年纪比看上去要大一点,而且不论“朋友”这个词有多么不可靠,她知道她需要一切她能交到的朋友。 在厨房濡湿的明亮中,她像个时装模特般站在那里,一手搁在胯上,另一只手平静地理着头发。她三十九岁了,涉事仍不太深,可能永远也不会太深,但她不需要汤姆·尼尔森或任何什么人来告诉她她从未如此漂亮过。 “帕特?”她说,“既然人人都知道我是个酒鬼,你觉得我可以给自己来上一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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