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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年轻的心在哭泣 作者:理查德·耶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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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她所料,他给她的地址,还是第六大道那间小酒吧,上次他们在那里待过几个小时。他坐在原先那张桌前等她,看到她进来,他站起身,一束尘埃轻舞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啊,露茜,”他说,“我希望你别介意这地方。我觉得这有点从哪儿分手从哪儿再开始的味道。” 他看起来没从前那么瘦,不过也可能是添了自信,而非添了体重的缘故。穿着也讲究多了。手也不抖了,即使没喝酒时也不抖,她第一次发现这双手其实挺漂亮。 他在好莱坞待了六个月,他说,有人请他将一本当代小说改编成剧本,他很愿意,可是这部电影在演员选角时泡汤了,因为“他们没能请到娜塔莉·伍德[Natalie Wood(1938—1981),美国知名电视、电影演员;曾经荣获金球奖最佳女主角奖及三次奥斯卡提名,代表作是歌舞片《西区故事》;1981年在加州搭乘游艇时意外溺毙。]当主角”。现在他回家了,可以说再次身无分文,几乎回到起点——除了,当然,除了他自己的第一本小说,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它真是本精彩的书,卡尔,”她说,“卖得还好吗?” “不,不,不怎么好,不过平装本还过得去。现在我还收到许多读者来信,我才知道还有很多人在读这本破书,我想我期待的也莫过于此。不过,现在我烦的是,另一本书我已经写了三分之一,可我觉得还没上路。我算是明白作家们所谓的第二本恐惧症是什么意思了。” “我看你并不怎么恐惧,”她说,“现在你给人的感觉是:这个男人完全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没错,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不出二十分钟,他领着她出了酒吧,来到一两个街区之外他僻静的公寓。 “噢,宝贝,”当他帮她脱去衣服时,他低语着,“噢,我可爱的,噢,我可爱的姑娘。” 起初有点小麻烦,她头脑冷静清醒,游离于身体之外,观察着男人在这种时刻有多么神圣,多毛的裸体多么迫切,全在意料之中。你只需挺起胸,他饥渴的嘴便会交替吮吸两只乳头,令它们变硬;你只需张开腿,他的手便会在那里忙活,永不疲倦地掏挖着;你再找到他的嘴,然后你得到全部的他。他像个小男孩,为自己第一次插入而骄傲,猛冲猛插准备爱你到永远,哪怕只为了证明他能够。 然而她喜欢——噢,她全都喜欢,在这一切结束之前,她那点不听话的小心思早已不见踪影。等她的呼吸平和后,她告诉卡尔·特雷诺,他真是妙不可言。 “你嘴可真甜,”他说,“希望我也是。” “哦,可是你能的啊;你已经会了。” “可能有时候吧;有些时候我不会。我想起一两个姑娘,在这个问题上,她们跟你的看法不同,露茜。” 他住的地方不太干净——她有股冲动,很想找把刷子,拎桶热水和氨水来彻底清洁一次——洗手间看上去是最脏的地方。可是当她冲完澡出来,发现两条干净的浴巾挂在钩子上,仿佛是为她的来临特意准备的,真好。他给她拿来一件法兰绒浴袍披上,这也不错,浴袍长及脚踝,让她从头至脚的皮肤都感觉很舒服。 虽然他说别麻烦了,她还是整理好他的床,然后她赤脚走在光地板上,四处看看。房间看起来比刚进来时感觉要大,空间很高,结构也不错,清晨时光线一定很好,只是现在窗户里透进来的都是忧郁的夕阳。房间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也没什么装饰,甚至连书也没几本。为数不多的几本书胡乱地塞在书架上,对有人指望这儿该有书的念头透着不耐烦。 他的书桌初眼望去也是乱糟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一片狼藉也不为过,只有一小块干净的地方,那是以前摆放便携式打字机的地方,现在打字机给挤走了。削好的铅笔拢在一起待用,几页新手稿面朝上摊在那儿,第一页上的字几乎全给划掉了,仿佛那页纸能容纳多少字就划掉了多少字。这可能不是契普·哈特利想要的书桌,也绝对不是契普·哈特利可以理解的书桌。 “宝贝?”他在她身后某个阴影处问她,“你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我是说你今晚能陪我吗?还是得回什么地方去?” 她想都没想便回答道:“如果我能用一下你的电话,”她说,“我想我可以留下来。” 没过多久,她一周便有三四个晚上住在他那里,只要她能做到,几乎每个下午都跟他在一起;这样子差不多有一年。 有时,她发现他神经兮兮地在房间里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话说得飞快,像个小男孩似的心不在焉扯着裤裆,她简直无法相信就是这个男人写出那本她万分敬佩的书。可是也有些时候,这种时候越来越多了,当他心绪宁静时,他睿智风趣,很知道如何取悦她。 “你真是个非常腼腆害羞的人,是不是?”有天晚上,她这么问他。当时他俩刚从一场糟糕的小聚会出来,两人都不怎么尽兴。 “对啊。难道你在新学院上了那么多堂无聊的课还没发现?” “哦,你在那里时,总是很不自然,”她说,“但你的话可不少。” “我的话不少,”他重复说,“天啊,我真不懂,为什么人们总觉得害羞腼腆便意味着开不了口,意味着含蓄,或者意味着没有勇气吻女孩子。腼腆并不全是那样,难道你不明白吗?因为还有一种腼腆,这种腼腆让你说个不停,仿佛你永远停不了口,让你极不情愿地去吻女孩,只因为你觉得她们可能在等着你的吻。这种腼腆真可怕,它让你老是麻烦不断,我一辈子都要为此受苦。” 露茜紧挽着他的胳膊,一路这样走着,觉得越来越了解他。 有一次卡尔说,他想在有生之年出版十五本书,其中有遗憾的书不能超过三本——“或最多四本”。她欣赏这种抱负这种勇气,她说她相信他能做到。不过后来,她偷偷地开始为自己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寻找重要位置。 把自己一生奉献给一个男人的念头曾经出现过一次,那还是跟迈克尔一起时的头几年;那次的无疾而终难道还不足以打消这个念头吗? 卡尔很可能在他第二本小说上“卡壳”了,因为他老这样说,但有露茜在这儿帮他渡过这一关。于是,便会有下一本书,再下一本,写出很多本,只要露茜始终忠心耿耿陪着他。她知道她不用担心她的钱会吓倒他。他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过——虽然是玩笑话,但反正他这么说了——他愿意靠她的钱过一辈子。 对此她私下忖度,迈克尔·达文波特和卡尔·特雷诺态度上的不同在于,前者的独立与不妥协是因为他从不知贫穷的滋味;而后者却清楚得很,所以他懂得自食其力并非美德——他也懂得不劳而获并非堕落。 似乎没有什么卡尔不能理解的,或者经过一段时间的反思后不能理解的。这也许可以解释他如何成了让人敬佩的作家,无论如何,这也让他很容易便宽宏大量。 露茜发觉她可以跟他说些自己的事,一些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迈克尔也不知道,即使费恩医生也不知道的事——这更令她自觉在他身上投资巨大。 她永远无须放弃画画。这些年来,她的画可能越画越好,越画越多,最后她跟他一样成为名家,可是永远也不会有冲突——也不存在相互竞争甚至攀比的可能。他们的世界完全独立,彼此只令对方更为愉悦而已。 如果他邀请她出席他的出版聚会,她会高高兴兴地去参加,甚至跟他一道作宣传促销之旅,就像他在她的画展开幕式上站得挺拔骄傲,笑得彬彬有礼一样——这种聚会活泼、高雅,出席者嘛,不用说,都是托玛斯·尼尔森夫妇、保罗·梅特兰夫妇之流。 如果五十岁之前不是,那么五十岁后,他们在熟人面前绝对是令人艳羡嫉妒的一对——他们甚至会成为无数陌生人不顾一切要来结交的人。 然而,几乎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有些小的不快——有时候吵嘴吵到能破坏一切的地步。 有一次,还是在他们交往之初,在西村一间据说是卡尔最喜欢的牛排土豆旧餐馆里,她问起那本书刚出版时跟他“做伴”的女孩。 “嗯,”他说,“这个故事可能让我招人非议,改天我再告诉你,现在我们还是暂时放在一边吧,好吗?”他往嘴里塞满面包,仿佛面包能挡住她的下一个问题。 如果他真那样想,她倒很愿意把它放在一边。可是才过了一两天,有天晚上他们刚做完爱躺在床上,他便说起整个讨厌的故事来,她只觉得时机不对,再说,他讲的时间也太长。 他说,那个姑娘很年轻,刚从大学毕业,对她称之为“艺术”的东西充满梦想,而且长得也非常漂亮。卡尔·特雷诺以为她会很棒,当她搬进来跟他一起住时,他记得他曾经想,如果我能让她再成熟一些,那她就完美了。可是没多久,他发现在他认识的所有女人当中,她是唯一一个比他喝得还多的。 “她醉倒在酒吧里,”他说,“在聚会上,她从椅子上跌落;每天晚上她都喝得不省人事。那意味着我总是得担起责任,每天清晨我得把她叫起床,帮她穿好衣服,带她来到街上,送进出租车——而且总是得搭出租车,因为她说地铁很‘可怕’——坐车去上城,她在那里有份无聊的小编辑差事。 “所以,当我得到那份改编剧本的活时,我甩了她,可以这么说——我告诉她我想独自去加利福尼亚——那天晚上,她想用剃须刀片割开两手手腕上的动脉。哦,天啊,说起来都可怕。我尽可能地给她包扎一下,然后抱起她一路朝圣文森特医院跑去。你能想象那样子吗?抱着她奔跑?那晚在急诊室值班的是位年轻的西班牙医生。他告诉我她没有碰到动脉,她只是划破了几根静脉,他还说缠紧纱布就能止血。而且她比我更清楚——她知道在纽约企图自杀可能让你自动进贝尔维尤待上六周——所以,一等包扎完毕,她便坐起来,滑下治疗台,比猫还快。她穿过走廊,跑过第七大道,快得警察都追不上。最后我在她以前住的旧公寓门廊里堵住她,她对我说的只有‘走开,走开’。”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就这样。我觉得我有点爱她——从某种程度上说,可能今后一直会——但是我现在甚至不知道她的下落,我也不着急马上把她找出来。” 沉默了好久之后露茜说:“这故事真不好听,卡尔。” “天啊,我知道它不好——你是什么意思?” “讲故事的人太过得意,”她说,“这是自我吹嘘,这是大言不惭吹嘘性爱的故事。我对这类故事从来不感冒。为什么,比如说,有什么必要强调你是抱着她跑到医院去的呢?” “因为从市中心到第七大道的交通堵塞,那就是为什么。乘出租车又贵又费时间,而我只知道她在流血,她可能会死。” “啊,是的,为了爱你而流血至死。听着,卡尔,千万别把这故事写成小说,好吗?至少不要用你刚才讲述的那种口吻来写。因为如果那样,只会损害你的名声。” “噢,真该死,”他说,“凌晨一点钟,你躺在我的床上警告我说什么‘会损害我的名誉’。你可真行,露茜,你知道吗?而且,我跟你说过这个故事可能——” “——让你招人非议。我知道。你最喜欢这样说话,是不是?这样可以激起人们的兴趣,对吗?拖延他们,让他们等,等到大家都不抱希望时再告诉他们。” “我们这是在吵架吗?”他问道。“是吗?我是不是该回击,这样我们可以坐起来,通宵对吼?即使你脑子里有这种打算,甜心,你可没有这样的好运,我现在只想睡觉。”他翻过身背对着她,可是他并没有说完。过了一会儿,他换了种小心克制的语调说,“亲爱的,我想,如果以后你能克制自己,不要告诉我什么不能写或为什么不能写,也不要给我任何其他这类不着边际的狗屁建议,也许反而对我很有帮助,行吗?” “好的。”她搂着他的腰,让他知道她很抱歉。 第二天清晨,她更觉惭愧,因为这时她才明白她的愤怒主要源于对那个酗酒女郎的嫉妒,所以她极为谦卑地道歉。可话没说完,他便笑着打断了她,搂住她,要她忘了这件事。 他俩很容易就把这次冲突抛到了脑后,几近完美、无比和谐的很多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不过,你永远也料不到下一次争吵何时爆发。 “你还跟凯利先生有联系吗?”一天,她问他。 “谁?” “你认识的,乔治·凯利,我们班上的同学啊。” “噢,那个修电梯的家伙。不,没有联系了。‘保持联系’?你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还跟他有联络,仅此而已。他对我帮助很大,我总觉得他非常睿智。” “是啊,当然,‘非常睿智’。听着,宝贝,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这类外粗内秀的家伙,这类社会中坚,他们全都非常睿智。我的天啊,我在军队中认识的那些半文盲,他们的智慧也会吓死你。所以,如果你教这种写作课,班上有一两个这种人,你就偷着乐去吧——你甚至能让他们完成你的大部分工作,我让凯利做的就是这样——可是,课程结束,一切也就结束。他们跟你一样清楚,如果还指望别的什么,那简直疯了。” “噢。”她说。 “好了,看在老天分上,露茜,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搭地铁,坐上半小时,到皇后区去跟乔治·凯利共度良宵?凯利太太会端上咖啡和蛋糕,说话快得像机关枪,为这场见面,身上戴着七种不同的假珠宝,还有四五个小凯利站在地毯周围,全都在边嚼泡泡糖边瞪眼看着你。你想要这样?” “真是太奇怪了,”露茜说,“一个只受过十二年级教育的人,居然如此势利。” “是啊,是啊,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知道吗,露茜?你还没张口说话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如果我要写本关于你的书,里面的对话是小菜一碟,轻而易举。我会往后一靠,任打字机自己去干。” 那次她一气离开了他家,临走丢了句他有“多可恨”之类的话。 可是三个小时后她回来了,为他家的墙壁精心挑选了四幅印象派油画复制品,他看到她很开心,简直落泪了,他一把搂过她,紧紧地抱了好久。 “我的天啊,”当她小心地把四幅画粘在墙上后,他说,“它们带来这么大的变化,真让人吃惊。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墙上什么也没有,我是如何过的。” “哦,这些只不过是临时的罢了,”她解释道,“我有个想法。我有很多跟你有关的想法,你知道吗?我打算,等我攒足自己画的画——我喜欢的、桑托斯先生也喜欢的画后,我打算把它们拿到这里,挂在墙上,那时它们就是你的了。” 卡尔·特雷诺说,那可真是太好了,他真是无比荣幸。他压根就没敢指望,也配不上她的画。 他们现在手牵手坐在床沿上,像两个害羞的孩子。他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在乔治·凯利这件事上他并非存心想做个讨厌鬼。他说他今晚非常非常愿意给乔治·凯利打个电话,要不这个周末也行,或者只要她高兴,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哦,太好了,卡尔,”她说,“这事儿我们先放到一边吧,等你觉得舒服了再说,那不更好吗?” “好的,那好。不过还有一件事,露茜。” “什么?” “请不要再像那样走掉。我是说,天知道,我无法拦住你。别那样走出去——甚至永远离开我,如果你决定这样做的话——但是下一次,尽量提前给我警告,好吗?我好尽早想方设法留下你。” “哦,好的,”她说,“我觉得这种事我们用不着太操心,对吗?” 消磨那个快乐无比的下午的唯一办法便是脱去衣服,钻到被子下面,疯狂做爱。 他从没在厨房里做过饭,仅仅煮点咖啡,冰箱里也只存放啤酒、牛奶,可是没多久,露茜就让厨房里设备齐全起来。她买了铜底锅和各式平底锅,全在架子上挂成一排,还有足够丰富的碟子和银制餐具,甚至还有装调味品的架子。(“调味品架?”他问她,而她说:“嗯,当然啦,调味品架。调味品架不行吗?”) 那年冬天,她常为他俩做晚饭,为此他一直感动加感激。但是她慢慢理解为什么他宁愿上餐馆吃饭了,因为他整天窝在家里干活,晚上“实在得”离开这个地方一会儿。 随着春天来临,手头的这本书让他越来越焦虑。有时候焦虑让他喝得太多,根本无法工作。不过对于这类麻烦,露茜就算是新手,也多少有点了解。她帮他定好每天适当的饮酒量——如果想喝的话,下午只喝啤酒,晚饭前最多只能喝三杯波旁酒,之后什么也不能再喝。但是她无法帮他写小说。他不让她读草稿,因为“大部分都很讨厌,再说你无法认清我的笔迹——更别提页边的那些手迹,我自己几乎都不认识”。 他曾经打出二十页纸的一个章节给她看,自己躲进厨房,直到她叫他出来,告诉他写得“美极了”,他憔悴的脸上方才有了一点犹疑的宁静。他问她几个问题,想确定他希望她喜欢的地方正是她最喜欢之处;然而,一两分钟后,他又焦虑起来。她几乎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嗯,好吧,她人很好,可是她懂什么? 现在她知道这本小说写的是个女人,以这个女人的视角来讲述整个故事——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他说,因为他以前从来没站在女人立场上想过问题,他不知道能否以别人信服的方式一直写下去。 “哦,这个部分绝对令人信服。”她说。 “是啊,嗯,好了;可是二十页跟整个三百页并非一码事。” 从他提供的一些线索,也从这个摘选的章节里,她知道主人公名叫米丽娅姆,基本上以他前妻为原型。这个发现并没让她不开心,他是这么出色的作家,不会让描写因恶意或思念而走样。再说,人人都知道作家有权在任何地方寻找素材。 “即使我控制好这个角度,”他说,“还是有很多东西让人头疼。我担心这姑娘身上发生的事情不够多;我担心它故事性不够强,不足以成为一本小说。” “我可以想出很多有名的小说,它们的‘故事性’也不强,”露茜说,“所以你也可以。” 他又一次告诉她,她总是很会说话。 一天晚上,他们打破了三杯波旁酒的规则,好几个小时后才回到他的住所。他们喝得太多——多得让他们迷糊,步履不稳,随时会倒头睡去——可是这个晚上,让人愉快的是他俩似乎都“把握”得不错:他们情绪高昂,话很多,仿佛今晚的谈话比其他任何时候的谈话都要聪明都要有趣。他们甚至又喝了几杯才在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女性角度有个麻烦之处,卡尔说,但也许露茜能够帮上忙。他问她,能不能跟他说说怀孕的感觉。 “啊,我只怀过一次孕,当然,”她说,“那也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可是我记得那段时间很宁静。你的身体变得笨拙沉重,你担心自己变丑,至少我有这个担心,可是很安宁,你觉得很健康,胃口好,睡眠好。” “好,”他说,“一切都好。”接着他的脸色一转,说明他的下一个问题跟他的研究毫无关系。“你有没有过癔病性怀孕?” “有过什么?” “嗯,你知道。有些姑娘特别想结婚,她们就假装怀孕。她们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而是逐渐形成各种症状让别人相信她们真的怀孕了。我就认识这样一个姑娘。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她是弗吉尼亚人,可以说长得很标致、很可爱。她每个月都在发胖,她的乳房胀大,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然后,哇,她来例假了,一切告吹。” “卡尔,我觉得你又来了。”露茜说。 “又来什么了?” “又来吹嘘你的风流韵事,想证明你跟姑娘们相处时你从来都是个魔鬼。” “不,等等,”他说,“那不公平。什么意思,‘魔鬼’?如果你知道每个月我有多恐惧,你在我身上就看不到任何‘魔鬼’样的东西了。我像个温驯、听话的小可怜虫绞着双手。最后,可能在她第七次或第八次那样做时,我带她去看帕克大道上最有名的产科医生。花了我一百大洋。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那家伙笑着从检查室里出来,他说,‘好消息,特雷诺先生,祝贺你。你妻子是个健康的孕妇。’好了,你能想象得出我有多震惊。可是两三天后她又来例假了,又是虚惊一场。” “那接下来你怎么办?” “我做了任何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我帮她收拾好行李,把她送回了弗吉尼亚,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好吧,得了,”露茜说,“不过跟我说点别的,卡尔。谈到姑娘们时,你有没有失败过?有没有哪个姑娘主动跟你分手的?主动甩掉你或要你滚蛋的?” “噢,宝贝,别说傻话了,当然有,我的天啊,姑娘们对我颐指气使,她们把我当成一坨狗屎。万能的主啊,你真该听听我妻子在这个问题上对我的评价。” 六七月间,卡尔交给她一叠打好的稿纸,约莫一百五十页——他说,不到全书的一半——要她拿回托纳帕克的家,在那儿待上几天。 “你会发现它跟我的第一本书完全不同,”他告诉她,“里面没有雷霆闪电,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对抗或惊喜或类似情节。我并不是说第一本小说就肯定比这本书更有激情,只不过它的激情更明显罢了,它是一本强大、厚重、‘坚韧’的书。 “这次我尝试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我希望这是部宁静、看似谦逊的作品。我试着在写作中获得宁静与平衡。你知道,我追求的是美学价值而非戏剧效果。” 他们站在他家门口,露茜拿着装着手稿的牛皮纸信封,她希望他别再说了。她宁愿他把手稿给她就好了,让她跟任何陌生读者一样自己去阅读领会,可他偏偏不把一切解释完说清楚就不放她走。 “我觉得最好是,”他还在说,“用你自己正常的阅读速度看一遍,然后再非常慢地读一遍,寻找其中你觉得应该修改的地方——可能需要扩充或删节或重写的地方。好吗?” “好的。”她说。 “哦,听着:你知道关于冰山的老比喻吗?八分之七的冰山在水面下,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之巅?嗯,这有点像我追求的。我想要读者们体会到日常琐事中隐藏的某些巨大而可悲之处。你明白那个的作用吗?” 她告诉他她会记着他的话的。 当晚,在托纳帕克,她和劳拉一道吃晚饭,耐心加小心地跟劳拉说说话,以证明她还是个尽责的母亲。之后,露茜早早地上了床,安顿好准备开始阅读。 她一口气读完,失望之情简直无以言表。时睡时醒一阵子之后,毫无胃口地吃了点早餐,她坐下来重读一遍。 她认为她能欣赏其中的美学价值,当然也明白他所谓的“谦逊”,如果不是“貌似”谦逊的话。 它温驯、冷漠、乏味。她读着技术上非常非常完美的句子,等啊等啊,等某种东西出现,她无法相信这是出自同一作家之手。他的另一本书,它的尖锐与力量,它的爆发力,曾让她那么入迷。相形之下让她觉得这是种背叛。 当她读到她看过的那二十页后,这种背叛感更强了,她曾告诉他说这部分写得“美极了”,可当它们嵌入整个乏味之中后,“美”似乎给削弱了。 她再也不相信卡尔的前妻是米丽娅姆的原型,因为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绝不会似这般平淡。问题不在于他试图让她品行高洁,而是他让她永远正确。她的每一点感知与领悟都是卡尔完全同意的,他也指望读者完全同意;几乎没一句对话听着像真的,因为她总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米丽娅姆喜欢哲学反思——有时尖锐的小品文会打断全文的叙事节奏,它们如此尖锐,看得出小说作者在努力尝试这种另类文体。读着一篇连一篇的随笔,露茜不禁纳闷,卡尔不厌其烦地这么写是否因为他觉得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就该这样写。 整本书中“故事性”可能够强了——他无须为此担心——但这是任何称职却平庸的作家都能写的故事。在开头几章里,米丽娅姆是个被人忽视的孩子;然后她是个孤独的女孩,爱过几个男孩,时间都不长,他们也没时间与她周旋,直到她遇到这个你知道她会下嫁的男人:一贫如洗、生活动荡、野心勃勃的商业写手。小说第一部分写到这里。 显而易见,几乎所有读者都猜得到第二部分会怎么写:你可以断定这个婚姻不太幸福;你知道总是有争执,即使有争执,米丽娅姆也总是那么理智冷静;你知道她会从离婚中站起来,成为勇敢而自信的女人;你知道她条理分明的哲学思维定势从始至终支撑着她,直到最后一页。 如果卡尔·特雷诺真的能出十五本书的话,那这本绝对是令人遗憾的一本。这座冰山不管从什么位置看都是安全的,因为水面之下根本什么都没有。 即便如此,露茜仍不太喜欢自己尖锐的评价。回纽约的前一天,她独自在后院里阴凉处走着。对这份手稿的每个疑点,她尽量往好处想,她承认她可能对它有点苛刻,因为——嗯,因为她对卡尔有点厌倦了。你如何知道你厌倦了某个男人?不管何种亲密关系都得包容某些不耐烦与厌倦;这不是人人皆知的吗? 看来,早在与迈克尔·达文波特分居前,她便厌倦了他;不过,她知道,如果不是最后几个月中他们格外地不合,他们也许不会离婚。他们也许能在彼此身上找到新的兴趣,那可能是件好事,哪怕是为了劳拉。 关于这本书,该如何应付卡尔呢,她决定说点鼓励的话。如果她无法说她“爱”这本书,至少她可以赞扬他的某些句子、某些场景;她越思索,越发现有很多好东西可告诉他,那并非撒谎。 所以,回到他的公寓后,她就照此办理,而他也来之不拒。无疑他很失望,但无疑他自己对这本书的兴趣也只够撑到写完这本书。有关冰山的比喻没有再次出现,她很高兴就这样算了:她生怕在问他米丽娅姆这个故事隐藏着什么巨大且可悲之处时,他可能会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说出“人的境况”那类东西。 有些炎热的夏日午后,在卡尔公寓里,露茜会想着他是个失败者,以此折磨着自己。她坐在那里假装看杂志,其实十分密切地注意着他背影的细微移动,他正埋头写着,一个小时或更长时间,她任自己的思绪想到最坏之处。 这个缺乏自信、老犯错误、自怨自艾的男人根本写不出十五本书,最多两三本罢了,而且一本比一本差;然后下半辈子他会说个不休、喝个不休;找女人,跟她们讲他的其他女人;谋一份教职,就像在新学院里那样,对学生们没有任何用处。他可能早死,也可能活得长,但他死时他知道除了第一本书外他没什么可说的。 她为这种念头而鄙视自己。如果她对卡尔如此没有信心,那她还在这里做什么? 有时候她会起身去厨房,因为厨房总是最能代表她与卡尔在一起的家庭生活,在厨房里她的苦涩通常会淡去。不管怎样,对一个男人有“信心”与否并不重要——当然更不能根据他的职业前景来决定;如果重要的话,就不会有成千上万的妇女献身于那些一望而知没有前途的男人们。而且,这第二本书还没写完。他还有机会找到法子让这本书起死回生。她还有机会出点力。 “卡尔?”一天,她坚决而随意地从厨房里踱出来。“关于米丽娅姆我觉得我有些好主意。” “噢?”他头也没抬地说,“什么主意?” “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些总体上的感觉。”她立即想起这是杰克·哈罗兰说过的话,那晚他说她的整个表演太做作。 “我在想,”她说,“你可能有让她成为一个坚强人物的危险。” “我不明白,”他说,现在他直瞪瞪地看着她了。“危险在哪儿?这跟人物坚强有什么关系?” “嗯,我在想乔治·凯利以前说过的话。他说一个人坚强或脆弱,在仔细考量之下其间的区别总是土崩瓦解,这便是为什么太过伤感的念头会令一个好作家难以信服。” “噢,得了,听着,甜心,我觉得我也有个绝妙主意。我们能不能让乔治·凯利修他妈的电梯,让我来写他妈的小说,好吗?” 九月的一个下午,一场毛毛雨让艺术学生联盟正面那阔大漂亮的窗户玻璃闪闪发光。露茜可以不急不忙地研究这幢建筑的样子,仿佛她正打算为它画一幅画,她很惬意地坐在街对面一家亮堂堂的熟食店里。好几周来,每天下午放学后她都要来这里吃一个奶油奶酪贝果,喝杯茶;这是她对自己努力作画,且画得不错的小小犒劳。但她打一开始便知道这里头还有另一层原因。这是在延宕,在不得已要去卡尔那里之前,至少可以打发半小时。 这天下午,从他为她开门的那一刻起,她知道有麻烦。 “天啊,今天可真倒霉,”他说,“我跟经纪人吵了一架——他觉得到现在我应该写完这本书了——他还觉得我应该删掉二十七页,那可是我六个礼拜的工作成果。”她从他的声音和呼吸里分辨得出他一定喝过威士忌。“别人怎么过日子的?”他发问道,同时用力扯着他的裤裆。“我是说律师、牙医、保险经纪那些人?我猜他们在打网球、玩高尔夫、钓鱼,可是对我来说压根不可能,因为我总在工作。哦,今儿早上我还收到国税局通知——他们想从我这里搞钱。人人都想要我的钱,甚至电话公司也是;还有房东。才欠他们一个月的房租,他就说得好像是世界末日。当然,我没指望你理解这种事:有钱人甚至不知道钱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知道钱的意义,但他们不明白它怎么来的。” 他俩在昏暗的客厅里面对面枯坐,露茜还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好了,我并非完全不懂它怎么来的,”她开口说,“但是现在我们没必要探究它。现在重要的是你不该让钱财上的麻烦分心。我可以很容易地帮你还清这些债务,不管多少钱。” 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当然希望她提出这个建议,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如果他马上接受,那么这出戏今晚就结束了;不过,如果他表现出一些骄傲或不屑,又可能拿不到这笔钱。 所以此刻他回避了这两种可能。“呃,”他说,“这个可以考虑考虑。想喝一杯吗?” 她认识的其他男人没有谁像他这么离不开酒的——这让她觉得没有酒便不完整——由于这个原因,当她犹豫着抿了几口兑水的波旁酒,发现自己真的不想喝,甚至不太喜欢这味道时,心里颇为振奋。 她也真不想坐在这间家具丑陋的大房子里,难以置信她居然在这儿耗了这么多时间。如果最初她曾觉得自己属于这儿的话,那也难再想起来了。 除了女儿住在其中的那栋房子以外,目前露茜·达文波特只属于一个地方。 今天她画了九个小时,这幅画差不多快画完了,差不多很出色。再过一两天它就是她的了——她知道再添一笔或改一下都不好——桑托斯先生也知道。那才是她的地方:在明亮嘈杂、味道好闻的大教室里,一切都只与光线、线条、形状和色彩有关。 “好了,”卡尔说,“我觉得我们还是认真谈谈这件事。联邦政府想要差不多五千块,加上其他小账单,可能有六千块。向你借六千块钱怎么样?” “听你说话的口气,”她说,“我以为数目比这个大得多。”她从钱包里掏出支票簿。 “我们可以说定还款期限,你觉得多长时间比较合理,”他说,“我们还要按当前利率计息;我明天可以去银行查到。” “噢,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卡尔,”她写完支票对他说,“我觉得我们用不着谈什么还款期和利息。照我看,这甚至不是借款。” 他站起来走动,扯他的裤裆;然后转身面对着她,眼睛眯缝着直直盯着她手里的支票,发着光。“好了,”他说,“那么说这不是借钱给我了。好,如果它不是借款,那我告诉你怎么做。你最好把支票翻过来;在它的背面,就在我应该背书的上面,你最好写上:服务费。” “噢,”露茜说,“噢,那太无耻了。哪怕你喝醉了酒,卡尔,哪怕你觉得你是在开玩笑,那也太无耻了。” “嗯,这是我不断增长的收藏中的又一件新藏品,”他说着从她身边走开。“许多女人给过我许多称呼,甜心,但还没人说过我‘无耻’。” “无耻,”她说,“无耻。” “那么,这场架可能我俩都等了好久。难道这不是个突破?让我俩都好脱身?也许以后,在你不想见我时,再也不必勉强从艺术学校一路下来看我了。也许我也永远不必因为不想见到你而每天下午喝个半醉了。天啊,露茜,难道你真的要用这么长时间才明白我们彼此都已烦得半死了吗?” 她站起来,翻捡着壁橱,找出她的东西。三四条裙子,一件上好的山羊皮夹克,两双鞋子。可是没东西来装它们——甚至连个购物袋也没有——所以她决绝地摔上壁橱门。 “我想我早就意识到了这种厌倦,”她说,“至少意识到自己对你的强烈厌倦,已经很长时间了,长得甚至你不敢相信。” “好,”他说,“精彩!这意味着不会哭哭啼啼,对吗?不会有任何指责或愚蠢的废话,我们两清了。好吧,祝你好运,露茜。” 她没有回答,她只想赶紧离开那里。 那天晚上,在回托纳帕克的漫长旅途中,她希望她也对他说了“祝你好运”,那她的离去可能没那么难堪。再说,他才需要被祝福走运。她记不清那张六千元的支票扔在地上时是一撕两半还是完好无缺、仍可兑现,不过没所谓。如果支票是完整的,几天后他可能会连同一封措辞优雅的道歉、后悔信邮寄回来。那么她会再次退还他,并添上一句“祝你好运”,这不难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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