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年轻的心在哭泣  作者:理查德·耶茨

回首以往,迈克尔·达文波特离婚后的生活可以分为两个历史时期:前贝尔维尤时期和后贝尔维尤时期。虽然前一时期持续时间不到一年,但在记忆中它显得很长,因为许多事情发生在那个时期。

那是忧郁与遗憾的一年——他只要看着女儿无比悲伤的脸就能想起来,即使她笑时,即使她大笑时也还是悲伤。然而,不久他便发现单身的日子有时也有意想不到的活力——他常常情绪饱满,勇敢年轻,乐于尝试一切;离婚后搬离托纳帕克不出三周,他便赢得了貌美如仙的年轻姑娘的欢心,私底下他一直为此十分自豪。

“嗯,这地方还行,”比尔·布诺克边说边在迈克尔租的廉价公寓里走来走去,这间公寓位于西村乐华街。“不过你不能一直窝在这里,迈克,要不然你会发疯的。听着:周五晚上在上城有个超级棒的聚会——是个我不怎么熟悉的广告人办的,他看着有点像特圆滑的黑帮分子。可是管他呢。那种聚会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布诺克猫腰在迈克尔桌上,写下了名字和地址。

一个热情的男人打开门,他说:“比尔·布诺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迈克尔壮着胆走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房间,满屋子说话喝酒的人,他们像是从街上随意找来的。因为除了身上崭新昂贵的衣服外,彼此间似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人可真多,”当迈克尔终于找到比尔·布诺克后,比尔说,“恐怕这里没什么好的——都有主了。那间房里有个英国小妞相当不错,可是你无法接近她,她周围全是人。”

呃,她给人团团围住:五六个男人说着什么企图吸引她的注意。但她是那么与众不同——她的眼睛、嘴唇和脸颊,当她站在那里用上流英国口音说话时,像是英国电影中最漂亮的姑娘——只要能接近她,任何尝试都值得一试。

“……我喜欢你的眼睛,”她告诉他,“你有双悲伤的眼睛。”

不到五分钟,她便同意跟他在前门会合,“只要我能摆脱这些人”;那用了不止五分钟;然后他们在街角的一间酒吧里逗留了半小时,喝了杯酒。在那里,她告诉他,她叫简·普林格,二十岁,五年前来到美国,因为她爸爸被任命为“一家大型跨国企业的美国区总裁”,不过她父母现在离婚了,有阵子她“有点无所适从”。但是,她希望他明白,她完全自力更生,她在一家戏剧公关公司里当秘书,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而且她爱她的工作:“我爱那里的人,他们也爱我。”

在她喋喋不休之际,迈克尔带她出了酒吧,坐上出租车。不一会儿,她便光着身子躺在他的床上,她美妙的腿缠着他的腿,翻滚喘息,最后,像她后来流着泪宣称的那样,迎来了她人生第一次高潮。

简·普林格美好得几乎不真实,最妙之处莫过于她想永远跟他在一起——或者,用她的话说,“直到你厌倦了我为止。”他们在一起的最初几天和头几周在迈克尔记忆里可能不是最快乐的——有太多太多做作的微笑与叹息——可是它们让他知道他所有的感觉又活过来了,出人意料地鲜活生动,暂时来说,那就够了。

每隔一周的周末,她迅速、愉快地抹去她在这里的痕迹,因为劳拉要来纽约看爸爸;在每个这样的周日晚上,看着劳拉安全地上了回托纳帕克的火车后,他知道他可以搭地铁回家,发现乐华街上他家的窗口亮着灯:简总是在那里等着他。

她名义上的住处,就是她放自己东西的地方,是靠近格拉梅西公园她一个烦人的老姑妈的家。难道姑妈对她新的生活安排不闻不问吗?“不,不,”简向他保证,“她从来不问问题。她不敢,她自己就极其放浪不羁。噢,迈克尔,你还脱不脱衣服?”

她找出许多方式来说他有多棒,如果不是每天的工作日益削弱他的自尊心,他几乎会信以为真。自从搬到纽约后,他写的诗没有一首像样的。起初他以为有了简可能会不同,但她在这儿住了一两个月后,他还在搜肠刮肚地寻章觅句。

他不能抱怨说需要更多独处时间,因为周一到周五简白天都不在家;但这也是麻烦之一,她不在家时,他很想她。

她似乎很爱她的工作。她称之为“好玩工作”,他跟她说过多少次“好玩”后面要加个“的”。早上她从不迟到,也绝不会头不梳脸不洗、衣冠不整地去上班。晚上,他惊异地发现,在那么长时间的秘书工作后,她还是那么充满活力,精力充沛。她回到他的生活里,满脸刺鼻的秋日气息,哼着某出新音乐剧里的小曲,有时还会带回一袋很贵的食材。(“迈克尔,难道你在餐馆里还没吃腻吗?再说,我喜欢为你做饭;我喜欢看着你吃我做的东西。”)

即使当她的工作不那么好玩时,也还是很浪漫。

“我今天上班时哭了,”有次她垂着眼睛向他报告,“我控制不住——杰克抱着我直到我觉得好些,我觉得他真是个好人。”

“谁是杰克?”迈克尔没想到这么快他便吃醋了。

“哦,他是一个头儿,合伙人之一。另一个叫梅尔,他人也好,可是有时候脾气大。今天他冲我吼,以前从没这样过;所以我哭了。我觉得他后来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下班回家前,他诚恳地向我道歉了。”

“那么这家公司有多大?只有那俩家伙吗?还是还有别人?”

“噢,不,有四个职员。一个叫埃迪,他二十六岁,我们是真正的好朋友。我们几乎每天一起吃午饭,有一次我们一路跳着探戈跳到了四十二街,就是想疯一下。埃迪打算当名歌手——我是说,他现在已经是歌手了——我觉得他棒极了。”

他决定不再问她上班的任何问题。他不想听那些事情,只要她每晚急着回家讨他欢心就行,那些事随它去吧。

当他看着简在公寓里走来走去时,当他跟她一起在傍晚的街道上散步时,或跟她一起坐在老白马酒吧里时,他不断地回想起比尔·布诺克常用的“非凡”一词。她是个“非凡”的姑娘。他开始觉得他永远也享用不够她的肉体,他工作时对她的思念意味着温柔的依恋。他甚至不再介意她做作的笑容和叹气——那是的她风格——但他希望她的生活没有那么丰富多彩就好了。

她十七岁那年结过婚,嫁给新罕布什尔一所高级寄宿学校的年轻老师,她在那里读书。然而这段婚姻太“可怕”了,不到一年她父母便宣告婚姻“无效”。

“不管怎样,这是我最后一次依靠父母,”她说,“我再也不想找他们帮忙。他们太忙了,忙着恨对方,忙着爱新人,我甚至有点瞧不起他俩。最糟的是,他们总觉得对不起我,天啊,真真气死人。我妈那边还好点,她人在加利福尼亚,可我爸就真烦人,因为他就在纽约。还有可爱的布兰达——你知道,那是他的新妻子、我的继母。奇怪的是我一开始还挺喜欢她的,她有点像姐姐,有一阵子我们来往密切,后来我意识到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如果布兰达方法得当的话,她绝对能控制我的生活。”

可是所有这些家庭苦楚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简有时候有用迈克尔的电话给她父亲打电话,她撒娇发嗲地聊上一个小时,每句话里都要说一次“爸”,她父亲的笑话总把她逗得乐不可支,然后又要求跟布兰达说话,她俩又聊上半小时,大多数姑娘只有跟她们的闺中密友才会有这种神秘兮兮、东家长西家短的悄声闲聊。

也许因为他自己也有个女儿,这种温馨的谈话让迈克尔分外开心。当她在房间那头,用甜美的英国口音对着电话说个不停时,他甚至会自己一个人笑起来,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他很想哪天会会她父亲。(“我很高兴,”她父亲可能说,“看到简终于安定下来,找到了方向,真是高兴……”)

她父亲并非一直都是公司主管。有次打完电话后,她解释道,当记者才是他的最爱。二战期间,他曾是伦敦一家主流报纸的顶尖记者。更早的版本是,她父亲在二战期间曾为英国政府从事危险的间谍工作,可是迈克尔并没有提醒她注意这一点,因为就他所知记者很可能从事间谍活动。

不过,在她说的其他事情中有很多前言不搭后语之处。

她“可怕的”前夫夺走了她的贞操,手段之拙劣,让她现在想起还是不寒而栗。不过,十六岁那年她有许多愉快的回忆,在缅因州一个湖边胜地,她把“一切,哦,一切的一切”奉献给在那里刚认识的一个男孩。

前年夏天在新泽西州,她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堕胎手术。她不得已自己找的江湖医生,用自己的工资付的钱,他的烂手艺害她好几个月身子虚弱,病恹恹的。也是前年夏天,她跟一个叫彼特的男孩搭便车游遍了整个西欧,玩得可真痛快,直到那年秋天,彼特的父亲坚持要儿子回家,回普林斯顿大学继续念书才结束。

迈克尔尽量理清这些故事中的一些疑点,但疑点太多,最后,大部分时候,他只能困惑地沉默不语。看来她有意考验他是否容易上当,有问题的孩子常常这么做。

在她五官精致的脸颊一侧,有块小伤疤,看来像是以前那里长过疖子或囊肿,拿掉后留下的疤痕。一天下午,躺在床上,迈克尔告诉她,他觉得那块疤痕让她看上去更美。

“哦,那个啊,”她说,“嗯,我讨厌那块伤疤,我讨厌它代表的一切。”她意味深长地停顿片刻后,接着说:“盖世太保可不是以友善见称。”

他长吁一口气。“宝贝,你从哪里弄来个盖世太保?请不要跟我说什么盖世太保,甜心,还好我多少知道二战结束时你才六岁。现在,我们聊点别的,好吗?”

“哦,可这是真的,”她坚持道,“那是他们的一个惯用伎俩:折磨孩子,好让父母开口。事情发生时我还没到六岁,才五岁。我和妈妈住在法国占领区,因为我们无法回英国。我想当时处境一定很艰难,我们到处东躲西藏,诺曼底乡村景象我还记得很清楚,也记得我们认识的那家善良农夫。一天,这群可怕的人闯进家来,问我爸爸的消息。实际上,妈咪非常勇敢:她什么也不说,直到她看见刀刺破我的脸——她崩溃了,告诉了他们想知道的一切。如果她不说,我可能被杀掉,或留下终身残疾。”

“好了,”迈克尔说,“好了,那真是个可怕的故事,毫无疑问,可惜我不信。听着,亲爱的,你知道我为你神魂颠倒;你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我不会信这种屁话,懂吗?天啊,我觉得你甚至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啊,我当然不明白,就你这种态度我还能说什么。”她静静地说着下了床,走开去。从她紧绷的背影看,他觉得她可能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后来她转过身来,平静地上下打量他。“你真粗鲁,是不是?”她说,“起初我以为你多愁善感,其实你真的非常冷酷,非常刻薄。”

“行了,行了,行了。”他尽量装出疲倦不堪的样子说。

那年秋天情况有时就这样糟,即使他知道他们事后又会和好如初。如果他任她生会儿闷气,冲个凉,换件衣服,他知道她会找到什么轻松且不丢面子的方法,又变回那个甜美可人的伴侣;到那时,他愿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回来。

他不厌其烦地带她到别的男人面前显摆——哪怕是陌生人,哪怕是在她挑选的、他付不起钱的餐馆里的陌生人跟前——有一次,汤姆·尼尔森到纽约来,他很高兴带她去上城一间酒吧,跟汤姆见面。他知道汤姆见到她,会嫉妒得一脸傻相,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那个下午最后还是搞砸了,简迷人地往桌前靠,问汤姆:“你是干什么的?”

“哦,我是个画家。”

“现代的?”她发问。

汤姆·尼尔森在酒杯后眨了好几下眼,看来多年来从没人问过这种问题,然后他说:“是啊,我想是,当然。”

“噢,好啊,我想只要你喜欢你的工作,不管干什么都好玩。不过,要我说,我讨厌现代艺术,现代艺术让我觉得冷冰冰的。”

汤姆开始小心地折着垫在酒杯下被鸡尾酒浸湿的餐巾,迈克尔只好赶紧用能想到的任何无关痛痒的问题打破沉默。

关于简·普林格还有一件事: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她继母教了她许多有关服装方面的知识;她在办公室里听到许多关于当前百老汇戏剧的看法,她把它们变成自己的观点——她可以告诉你哪些很不错,哪些是垃圾——问题是,自从她上了寄宿学校,自从她进入漫不经心、做白日梦的青春期以后,她就懒得学任何知识了。她太无知了,简直一窍不通,迈克尔心想,她撒谎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

她告诉他圣诞节她会和父亲、继母一道过,因为他们盼了好几个月;后来她从父亲家给他打来电话,说她决定留在那里过新年。

等她终于回到乐华街时,她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甚至跟迈克尔一同坐下来后,她还在四处打量这间公寓,仿佛无法相信她真的住在这儿一般。有一两次她看着他的脸,也是那种不敢置信的样子。

“啊,我玩得好开心,”她告诉他,“我们去了十三个不同的聚会。”

“是吗?啊,那可真——可真多。”

她换了个新发型,太短了,他不喜欢,随之而来的还有些新做派:干脆、一本正经、没有废话。有人送她一个琥珀烟嘴,就是那种用来过滤有毒焦油的东西,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里她便一直忠实地用它,任它扭曲她的脸也无所谓,她咬紧牙关、歪斜着嘴的样子让她看上去老了十岁,一副蠢相。

二月,她说如果她有间自己的房子可能更明智点,他也同意。他帮她仔细研究《时代》上的“房屋出租”分栏广告,仿佛她是他女儿,正准备离家探索这个世界。他们在西二十街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那里可以俯瞰圣公会总会神学院的公园,房东提议说,在简搬进来之前,可以把墙粉刷一遍,但她拒绝了,她想自己粉刷。她说:“这样感觉更像我自己的公寓。”

然而那意味着迈克尔得跟她一道站在五金油漆店里,她犹豫不决,不知道挑哪种灰白色,不知道买滚漆筒好还是刷子好;这还意味着迈克尔得穿着满是污渍的工装裤,爬上梯子,闻着油漆味道,把自己累个半死,不知道他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一回,简穿着太节省布料的短裤和吊带小背心,爬上另一架梯子,探身到前面的窗外去够窗架。街对面灌木丛里传来圣公会年轻教徒们的喝彩声口哨声。她大笑着朝他们挥手,然后在梯子上摆了个更挑逗的姿势,给他们一个飞吻。

后来,她告诉迈克尔她想把卧室漆成黑色。

“为什么?”

“哦,没有什么为什么。我一直想要间黑色的卧室。难道那不会很可爱很性感吗?”

等油漆活干完,黑色卧室也刷完之后,他决定让她一个人待几天,甚至一周。

下次他去看她时,她迫不及待要和他上床,可是做完爱后,她说的话却并不那么谐调。她跟他解释说,她觉得他们的“关系”现在可能更“稳固”了,因为它“建立在更为现实的基础之上”。这种说话的腔调只可能是她最近从哪本流行心理学书(《如何爱》,德瑞克·法尔写的?)上学来的。

“是啊,是啊,行了,”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再想来一次,星期二?”

又一个晚上,她说:“今天两个神学院的男孩来过;他们棒极了,两个都十分害羞。我请他们喝茶,吃费格纽顿点心——噢,不是那种便宜的小东西;是从英国进口的那种——我们过得很开心。后来,有一个得去上课或有什么事先走了,但另一个留下来,待了几个小时。他叫托比·沃特森,跟我一样大。毕业后,他打算周游世界。难道那不会很过瘾吗?”

“是的。”

“他打算顺着亚马孙河而下,再沿尼罗河而上。他还打算一个人攀登喜马拉雅山。他说可能要用上两三年的时间,不过他说‘我觉得我会因此而变得更好,成为更好的牧师’。”

“是啊,嗯,好的。”

分手来得十分突然,通过电话来的。一天,他打电话问那晚能不能过去。

“哦,不行。”她听起来很害怕,仿佛“不行”还不足以阻止他过来,她又添上:“不,今晚我要出去,明晚也是;这周每晚我都会出去,实际上。”

“怎么可能?”

“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

“你知道;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

“因为我家里有客人。”

“家中有客。”他重复说,希望让她明白这话在他听来有多假。

“嗯,当然啊。正常积极的社交生活中,偶尔家中有客是非常正常的社交活动。”

“那么你是想我再也不要给你打电话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几个小时后,他明白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个姑娘,他觉得他从没真正拥有过她,心中纳闷他到底有没有真正想要过她,迈克尔边走边喃喃自语“去他妈的,去他妈的”。

“哦,见鬼,太糟了,”比尔·布诺克劝他道,“这么漂亮的小妞。那晚我看见你带她离开,简直杀了你的心都有。不过,你还是不能把自己关在这里离群索居,迈克,那最糟。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你肯多花心思。”

有一段日子,他什么心思也没有。满心里只有性,或者说猎艳,这取代了他的生活激情。

有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在跟他过了一晚以后都小心地解释为什么不想再见他。接下来,他跟一个健壮的女人交往了五六周,她靠失业救助金生活,但留着无数发黄的剪报来证明她是个舞蹈演员,她常常哭着抱怨他对她的感觉“不是爱,一点也不是爱”,她最后承认,她虚报了年龄:她并非三十一;她四十了。

有几次,他努力了,却仍以失败告终——他跟一个姑娘坐在餐馆里,在痛苦的谈话中挣扎。而那姑娘呢,要么四处打量这间餐馆,要么一直低头看着盘子,直到他送她回不管哪里的家为止;然后她说声“嗯,今天很开心”,而他则一路回家,满嘴失败的苦味。

到来年春天,他心灰意冷,只好找些更简单的法子来打发时间。去看看让人愉快的夫妇啦;找些单身汉一起喝喝酒啊;甚至还找来几本书读——他几乎把阅读全忘了——随着他白天工作的进展,到晚上他常常累得不想出去历险。

一位名叫鲍勃·奥斯本的年轻作家,还有他的女朋友玛丽,都刚二十出头,正准备着结婚,是他最愿意去看望的人。他觉得跟他俩在一起很愉快,他很谨慎,提醒自己去得不要太频繁,每次在那里待的时间不要太长,生怕别人觉得他在利用他们的年轻与慷慨。所以,一天下午,当这个女朋友出现在他家门口时,他像这家人的亲密朋友一样招呼她:“哦,玛丽,见到你真高兴。”

“听着,”她说,“我能解释一切。”

他太迟钝了,没有听懂这句话。他请她坐下,去厨房给她倒点喝的。在厨房里,他想起上次见他俩时,他曾说“听着,我能解释一切”这句话是美国电影史上最常用的一句台词,博得他俩一阵大笑——同样是这个笑话,多年以前,在拉齐蒙汤姆·尼尔森楼上的公寓里,还让他赢得了汤姆和帕特夫妇俩的赞许。有时,他这辈子似乎曾说过七八件可笑的事情,但让他显得幽默的似乎总是那些巧妙的老调重弹,一遍又一遍地炒剩饭。

“你和鲍勃还没结婚吗?”他把喝的放在她椅子前的矮桌上时问道,这时他想起这姑娘叫玛丽·方塔纳。

“呃,还没有,”她说,“不过日子定好了,二十三号——我想,只有八天了。噢,谢谢,真可爱。”

于是他在她对面坐下,当她说话时,他有礼貌地微笑,看着她长长的光腿,还有她漂亮的夏天的裙子,一饱眼福。她的一切看来都那么美好。

鲍勃决定这周在乡下的家里闭门不出,她告诉他说,因为鲍勃想在婚礼之前对他的书进行最后的修改、定稿,所以她自个儿在纽约,处理最后几件小事——买点东西啦,退掉她的旧公寓啦,在购物中心见见鲍勃的母亲,跟她一起喝茶啦;诸如此类。

“嗯,好啊,”他说,“我很高兴你过来看我,玛丽。”

可他还没有明白她此次来访的惊异之举,最后他几乎逼她把它说清楚。

“……我今天跟我的心理医生聊了聊,”她平静轻声地说,弯腰把杯子放在咖啡桌上,“准确地说,我觉得他并不赞同,可是他也没有——也没有任何反对。所以,不管怎样……”她又坐直身体,将一缕黑发拂到脑后,十分严肃地望着他的眼睛。“不管怎样,你看,我来了。”

“嗯,玛丽,我想我不太明——哇,”他吞了口口水,“噢,天啊,噢,全能的主啊。”

他俩同时站了起来,可是他得笨拙地跨过咖啡桌,才能将她揽入怀中;她瘫倒在他怀里,那种泪眼婆娑的呻吟他永远不会忘。她高高的个子,身体柔软,身上有一股丁香香水味,还有淡淡的柠檬味,她的嘴真是不可思议。他简直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可是它又似乎自有它的道理: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们在婚期将至时,对婚姻十分恐惧,有逃婚的冲动,哪怕只有几天也要去找个她们感兴趣的男人——只有大傻瓜才会辜负这种事。

很快,她轻薄的裙子滑落在地,还有她轻薄的小内裤也是,当他还在拼命挣扎着从衣服里脱身时,她已钻进被子。

“噢,玛丽,”他说,“噢,玛丽·方塔纳。”

然后他压在她身上,用嘴用手尽情享受着她的肉体,令她喘息呜咽,可是没多久,一股恐惧向他袭来:如果不能勃起怎么办?

他真的不能。刚开始时,重要的是不让她知道,他精细复杂的前戏似乎永不停歇,他拖延着,拖延着,直到她的兴奋退去。

“……迈克尔,你没事吧?”

“天啊,我不知道;我似乎无法——似乎无法开始,就这样。”

“噢,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我就这样突然闯进你这儿,也确实会让你这样。我们等一会儿,行吗?然后再试一次。”

可是直到午夜过后,他们还在尝试,什么也不管用。他们就像一对苦工,忙于微妙的工作却适得其反,所有的努力只让他们精疲力竭,垂头丧气。在长长的间歇当中,他们坐在黑暗里抽烟,靠说各自的故事做安慰。

噢,瓦萨大学对一个意大利姑娘来说并不容易。考渥得—麦肯恩[考渥得—麦肯恩:一家位于纽约的出版社。]对一个意大利姑娘来说也不是很好,因为那里有些人总把她当成那种很随便、利欲熏心的人。看来她的生活一直不顺心,直到她遇到鲍勃之后,也许那样说不对?她提起鲍勃会不会让他不开心?

不,不,当然不会,要是那样可太傻了。他俩全都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俩也明白,再明白不过,这里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呃,他真的不能说他的婚姻是个错,即使现在也不能——也许没有谁会这样说自己的婚姻——虽然他猜有可能是他妻子的钱在作怪。他妻子有钱这码事得解释一下,可能有点难以理解;但是玛丽想听吗?

玛丽想听,听完后,她说真了不起,他有这么坚定的立场,并坚持了这么些年。她觉得她以前还从不认识这么“有原则”的男人。

得了吧,见鬼;谁知道?也许靠着露茜的财产他俩本可能过得更快乐,劳拉也是;也许他甚至能出版更多作品。

但是,那他得变成另一个人,玛丽点出。没了这些基本品质,他就不是他了。而且,要是他不是他,她也不会在这里了。

迈克尔感觉良好——她知道怎么奉承人——他从她指间拿过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还有他自己的。然后他慢慢地吻了她几次,低声叫着她的名字,说她真可爱,又开始爱抚她。他让她坐在他身边,他的手令她相信这次会如愿以偿,接着他让她转过身,抬高腿,仰面躺下,然而这次还跟以前一样。

第二天,因为缺乏睡眠而神经兮兮,他想带着玛丽在西村里随意闲逛,多走一会儿,以抚平自己的羞愧之情。她挽着他的胳膊,时不时愉快地捏捏他,可是整个谈话主要是他在说话,说些美好的事情,语调淡漠疲倦,有点亨弗莱·鲍嘉的味道。如果他在她面前无法做个真男人,至少可以扮个人物。

可是,当他们走到白马酒吧,他停了脚步,想款待她一下。他在那里只是再次发现她是个漂亮姑娘,修长的颈项,漆黑的眼睛,甜美的嘴唇;仿佛啤酒与下午的光线合谋让她看上去更诱人,让他坏了的脑子无法抵挡。

不过还有时间——他们还有一周的时间——他知道过早放弃希望可不好。

回到住处,她羞涩地提了个他无法抗拒的建议——“想不想一起洗个澡?”——洗澡时,她也完美无比。整个下午他都盯着她那小小的乳头,当她抹香皂再冲干净时,它们骄傲地晃动震颤。他惊异于她可爱的大腿根部没有完全合在一起的样子:它们之间那慷慨的小地方宽得足以容纳下两三根手指,还有一簇浓密的阴毛,仿佛大自然让她比别的姑娘更特殊些。

哦,天啊,如果他真的想占有她,那就是现在。他越来越肯定,如果他们用毛巾为对方擦干身子的话,一切马上成真。

“现在,”他低吟着,“噢,现在,宝贝……”

“是的,”她告诉他,“是的……”

他们几乎无法走路,只想搂在一起,可他们还是走完了到床前的这段距离,躺下来完成好事,好让他们的生活恢复平静。

没有。没这好运。这次还是没这运气。最糟的莫过于他说光了道歉的话:他不知道再对她说什么好。

但是,又一次,他们努力尝试直到深夜。

“……宝贝,你觉得你能挠挠我这儿吗?用你的手?”

“你是说,这儿吗?像这样?”

“不,我是说再上一点。两边。两只手。那儿,就那儿。别太用力。噢,对了,对了,真好。真好……”

“它是不是有种——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嗯,别管了,亲爱的;消失了,我又没感觉了……”

最后她说:“噢,我觉得这是我的错,绝对是我的错。”

“别这样说,算了,玛丽,说这话可真傻,千万别这样说。”

“可我觉得是真的,我觉得我没留在鲍勃身边反倒跑你这儿来,你有点瞧不起我,也许我也有点瞧不起自己。”

“真是疯了,”他对她说,“我觉得你在这儿真是太好了。我喜欢你在这儿。如果我能——你知道——如果我能跟你做爱,你就不会再瞧不起自己了,我会做到的。”

于是他们详尽地讨论这两种观点,没讨论出任何结果,直到最后玛丽说她想睡了,明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上午,她去上城买衣服和其他婚礼用品,回来换了套新裙子,又出去了,去看她以前住的公寓。

那天他觉得好孤单,有大把时间供他毫无意义地翻来覆去地想着阳痿。其他男人有没有类似经历?如果有,为什么除了当笑话说说以外,大家很少讨论?姑娘们在说笑闲谈时会不会聊到这个话题?她们私下里是不是对此很反感、很鄙视?机缘巧合的话,它是不是一个字、一个眼神或一杯酒就能解决?抑或你得花上几年时间去看心理医生才能找出它的症结?

那天下午她回来后,他们坐在一起喝了一杯,就是那个时候迈克尔突然冒出个草率的新念头:如果是因为性方面无法估量的愚蠢失败导致了这么多麻烦,也许注入点爱会有用。

于是他开始对玛丽·方塔纳说他爱她,自从那晚在鲍勃家他第一次认识她以来,他便无望地爱上了她,他对她恋恋不忘,无法接受她要结婚的事实,因为他太想拥有她了。“所以你明白吗,玛丽?”他结束道,“你会试着理解吗?我爱你,就这样。爱你。”

她显然很不好意思,红着脸垂下头盯着酒杯,十分迷人,他看得出她也很开心。如果事情真是那样简单,她也许不用再鄙视自己。她轻易便避开说爱他作为回报——毕竟几天前她出现在他家门口时,可没想过要付出这么多——尽管如此,从现在开始,他们的每一个举动中可能都含有种全新的浪漫意味。

可是最好之处莫过于迈克尔挽救的东西对他自己甚为重要。虽然对一个不举的男人你可以反感鄙视,这都说得过去,但这些情绪对于恋爱中的男人却不怎么适用。

“哦,听着,玛丽,”他说,“我不是想让你难堪;我只是觉得你知道真相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更好;如果我不告诉你,那我就是一直在撒谎。”他觉得他可以察觉到他的声音里有种宁静全新的说服力:绝望之感消失了。爱就是不同。

他们又喝了一杯,仿佛在庆祝冥冥中爱的涓涓细流越来越浓烈,就像他们血管中的威士忌一般;很快他们又光着身子上了床,迫不及待地打算要让一切焕然一新。就像从前,他开始仔细抚摸她全身,仿佛想弄明白她到底是什么做的一般;然后他拿出她的乳头,一个捏在指间,一个含在嘴里,爱抚着它们,直到她的臀部开始按它们的节奏摆动起来。有一会儿,他想用手让她达到高潮,两根手指伸到她身体最温暖湿润的深处,嘴里呢喃不休说着永远永远爱她;然后他又来老一套,重新安放好两人的身体,好用嘴来占有她。不过,他早就知道,从玛丽到这里来的第一个下午他就知道了,她不在乎前戏高潮,除非它们能保证还有更好的、真正的高潮在后面。如果你拖延太久,想用手或用嘴让她完事,她总能感觉到你有麻烦;于是她不知怎么就失去了兴致,屁股也不摆动了。如果你时间算得正好,在那发生之前采取行动——如果你指望奇迹发生,爬到她身上,就像迈克尔今天这样——这仿佛像推进一截绳子:没人能推进一截绳子的。爱可能有帮助,但帮助不够大。

一天,她约好跟鲍勃的母亲在购物中心喝茶。她说她应付不来,她从没见过鲍勃的家人,他们都很有钱,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好多个月来,这事儿一直折磨着她。噢,天啊,她现在如何面对这个女人呢?

“行了,宝贝,”他劝道,同时帮她扣好她为这次见面新买裙子的扣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去那里迷死那个女人呢?她会爱你的。再说,并没有什么——你知道——你又没做什么可以责怪自己的事。”

玛丽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之笑,说她明白他说得对。

她见面回来后,有点小兴奋,因为过得很开心——比她料想的要好——她端庄地坐在椅子上,接过迈克尔递来的饮料,这是迈克尔为她调的。她四下里打量整个房间,抬头看看他的脸,又低下头来:她似乎在问自己他是谁,她怎么会认识他,她在这间可笑的公寓里做什么。这令他想起简·普林格参加完十三个聚会后回到这里,也是四下里打量,他知道又是开始说他爱她的时候了。

“知道了吧,”他说,“我告诉你那没什么好怕的。我知道你会迷倒她的,任何人都看得出你是个特别的姑娘。你有自己的规矩,独具一格的人都是这样的。知道吗?你来这儿这么长时间,我没听你说过半句废话。噢,我猜当你说起你的心理医生时,你有一两次差点就说了,但那是因为心理医生让人们这样说话的。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我想你可能觉得自己有点与众不同,所以才去看医生,但是我不担心:他对你不会有害处,因为你与众不同,有些方面他永远接触不到。你让我想到一个姑娘。她的名字叫戴安娜,她嫁给了费城的一个家伙。她有一次告诉我,她喜欢我的一首名为‘坦白’的诗,我还记得当时我想,好吧,行了。如果戴安娜·梅特兰喜欢《坦白》,我才不管这个该死的世界上其他人喜不喜欢呢。我一直偏爱与众不同的姑娘,你知道。她们知道自己是谁,能为自己做主……”

听着自己抑扬顿挫的声音,看着她的脸,他想,从以前在英国空军基地时的某个姑娘开始,不知道这种奉承话俘获过多少这样冷静保守的姑娘,他纳闷她们有没有觉得这全是一堆废话。而且,玛丽·方塔纳身上并没有一丝与众不同之处,她只是个想在结婚前跟陌生人做爱的普通姑娘罢了。但他无法住口,他担心如果他一停下,她可能会起身离去,或者她可能马上消失在椅子上。

“迈克尔?”当他给她机会说话时,她立即说,“让我们脱了衣服,到床上躺一会儿吧,好吗?我们就是光躺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也行。”

显然,在他们时间花完前,不管还剩下几个日夜,他们光是躺在那儿也行,她才不在乎。迈克尔不知道他该如何对待这个建议,但得承认这多少令人宽慰。

在白马酒吧里消磨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像对老夫老妻,也像以前从没有一同外出过的男孩女孩,还不想开始任何与性有关的事情。他们只是轮流说些愉快的话题,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只是不想让沉默来临。有一次,当他穿过人群走到吧台边再要一轮酒,希望她在看着他的背影时,他觉得自己很享受——感觉很好——这一发现很可怕:如果阳痿了你还能来一场风花雪月,那你准是疯了。

接着他们的最后一晚到了。明天下午,玛丽·方塔纳要搭火车去康涅狄格州的雷丁,后天,她父母、姐妹、朋友们会搭另一班火车赶到,她会在一个“迷人的”圣公会教堂里举行婚礼。

有一阵子,他们就是躺在那里,裹在干净的床单之间,什么也不做——他这周换了三次床单,因为经过这些失败后,它们发出的酸臭味太可怕了——他们说了点话,但想不起太多可说的。

当他开始用手抚摸她时,他心想他的手从没像了解这个姑娘一样了解过别的姑娘,然后是乳头,然后是晃动的屁股,然后是一股湿流,还有把握时机这个危险问题。

可是今晚令人惊异的是他居然设法让自己进入了她的身体:不是很硬,但他在里面,他知道她能感觉得到。

“噢,”她说,“噢,噢,我是你的女人。”

他记得当时他想她这样说真是太好了,但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好姑娘。问题在于他能感觉得出她这是装的;她这样说是因为他一直在说他爱她。她觉得对不起他,她想给他点东西让这晚继续下去——短短几秒钟内想到这一点,他便收缩了,从她身体里退了出来。后来就跟以前一样,他们之间也没再发生什么。

她得去罗德泰勒百货公司再买几样东西,第二天她解释道,但是时间不会太长,她的火车要五点钟才到——所以四点钟时他们可以在比特摩尔见个面,喝上一两杯话别。

“嗯,等等,”他说,“我们定在三点半吧,那样我们的时间更多点。”

“好。”

她走后,他开始为比特摩尔之行制订详细计划。鸡尾酒桌上不要有伤感、失败、自怨自艾。为了她他要显得轻松睿智,他要穿上最好的衣服,让这次道别成为一个姑娘在婚礼前最勇敢而明快的道别。

可是当三点钟电话响起来时,他知道这是玛丽,来取消约会的,果不其然。

“听着,我觉得比特摩尔的见面不是个好主意,”她说,“我宁愿自己去中央火车站——你知道——上火车。”

“哦,嗯,那好。”他想说别忘了我或者我永远记得你或者我爱你,但这种话听上去都不合适,所以他只说,“好的,玛丽。”

电话挂了后过了很久,他坐在那里,两手抱着头,十根手指挠着每寸头皮。

几乎可以肯定,玛丽会告诉鲍勃·奥斯本这个星期她干什么了——她是个乖乖女,肯定会这么做的,而且很快便会这么做——她肯定也会告诉鲍勃,什么也没“发生”;于是鲍勃会要求更多的细节情况,她便会说得越来越多。最后,迈克尔·达文波特就精光赤条地呈现于别人面前。

他一连好几天身体不舒服。他生病了,瘦了,甚至无法工作。虽然他明白好死不如赖活,可常常也有没把握的时候。

不过,即使懊恼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躺下来就好,等着某种意想不到的复苏的到来。那年夏末时的一个清晨,他接到经纪人简短扼要的电话,让他看到一丝希望:他很久以前的一个老剧本可能会被搬上加拿大电视屏幕,一家位于蒙特利尔的“微型”演播室正在拍摄制作。

他从中挣的钱几乎不够他来回蒙特利尔的路费,但他立即决定这是花掉它的最好办法。不管他们可能会怎么弄砸他的那个剧本,演员中总该有个把漂亮姑娘。

起初,他想叫比尔·布诺克跟他一起去,可是就旅行同伴而言,布诺克可能太烦人了;他有个更好的主意:打电话给汤姆·尼尔森。

“……我是说我们得用你的车,当然,”在他解释完整件事后,他说,“我会付油费的,车我们可以轮着开。”

汤姆答应得很痛快。他说,任何外出旅行的借口他都喜欢。

明媚温暖的一天,他们一起出发了。汤姆坐在方向盘前,看来精心打扮过,精力充沛。他穿着卡其布军衬衣,肩上还有肩章,那是军官服,他说了许多挖苦人的小笑话。

可是还没到奥尔巴尼[纽约州首府。],迈克尔便开始想也许比尔·布诺克来更好——或者,还不如自己单身上路,不管是坐火车还是搭汽车。那样可能更明智。

“还跟那个英国妞在一起吗?”汤姆问。

“哦,没了,没多久我们便分手,跟她在一起大概五个月。”

“好。那以后呢?过得还好吗?”

“噢,我一直很忙。”

“好。我开始明白这次蒙特利尔之行了。你想着在这出戏里总会有漂亮妞的,她会走到你跟前,扑闪着大眼睛说‘你是说你就是作者吗?’”

“没错,”迈克尔说,“你说对了。有点像那个博物馆的小妞走上前来问‘你是说你就是托玛斯·尼尔森吗?’”

尼尔森本来在看路开车,现在笑着瞟了他一眼,笑容里有太多嘲讽。“你准备好了吗?”他问,“有没有带套套?”

迈克尔的口袋里有一盒,但是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别担心,小兵,”他说,“足够我俩用的。”

他们在蒙特利尔迷路了好几次,不过等找到电视台演播室时,还好没迟到。一个紧张兮兮的年轻导演说希望迈克尔会喜欢这个演出,他递给迈克尔一叠油印剧本,迈克尔读了一段后就知道这出戏给改得面目全非:对话多得像肥皂剧,节奏松散拖沓到无望的地步,结尾很可能是场灾难。

“对不起;您是达文波特先生吗?”一名年轻姑娘满怀希望地看着他的眼睛。她说她名叫苏珊·坎普顿,是今晚的主角;她说能见到他真是开心死了;她说她知道电视版很糟糕,因为刚拿到剧本时,她读了原著,觉得原著“很美”;她说恐怕现在她得走了,可是希望他们等会儿能再聚到一起,因为她很“爱”跟他聊天。迈克尔看着她步履蹁跹地走到其他演员当中去时,他知道再也找不到来这里的更好理由了。

后来他和汤姆·尼尔森坐在演播室后面的一个玻璃房里,靠近音效师,从与他们视线齐平的“监控”屏幕上看着这出戏。除了不断地用肘轻推汤姆,朝他皱眉,迈克尔没有别的法子来解释这完全不是他写的剧本,可是过了一会儿后,他觉得这无所谓。等这一切乱糟糟结束后,有个姑娘在等他——一个在中景镜头下举手投足全都那么美好的姑娘在等他,她的脸,在特写镜头里美极了。

结尾简直就是一场背叛,跟他担心的一样,但演播室的灯光一亮,他就走出来玻璃房,来到布景里,径直朝苏珊·坎普顿走去,跟她说他觉得她演得太棒了,然后问能不能请她喝一杯。

“噢,好啊,”她说,“不过事实上我们全都会一起出去,全体演职人员的聚会,你知道的,不过,当然你和你的朋友一定要来。”

不久,他们就置身于蒙特利尔一间明亮的大餐馆里,为了这个聚会,侍者们巧妙地把多张餐桌拼到一起。苏珊·坎普顿坐在前头的主位上,一边是导演,另一边是男主角,然后是其他演员和技术人员,一对一对的,汤姆·尼尔森和迈克尔作为不速之客,猫在另一头。

有一会儿,迈克尔想说:听着汤姆,我想我待会儿可能带这个坎普顿小妞上哪儿去,所以你最好去找间旅馆,明晚你一个人回去,行吗?但是他越观察那头的她,他越犹豫。那头的她谈笑风生,手里端着白色泡沫酒杯打着小手势,仿佛那是她今晚成功的象征。聚会结束时,就在人行道上,也许她会简单飞快地吻他一下,还带着白兰地的味道,然后跟某个男演员一道消失在蒙特利尔街头,那个男演员的手还揽着她的腰,而汤姆·尼尔森则站在那里看着——如果真那样,尼尔森的嘲笑会无情地一路伴他回纽约。

不,甩掉尼尔森的事可以再等等:重要的是先把这个姑娘弄到手。等他一有机会,他就要走上前去,问能不能送她回家。如果她说行,尼尔森的问题就自行解决了:几个快速而亲切的字眼就行了——如果尼尔森善解人意的话,也许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足已。然后,剧本的原创作者就自由了,可以为自己和她叫辆出租车,今晚余下的时间就会充满希望。

他的计划差一点就实现了。终于,大部分电视台的人微笑着站起来,从桌前转过身,这时他只好侧身从人群中穿插而过——至少他得走近到能和她说上话的距离。

“苏珊?我能送你回家吗?”

“呃,那太好了;谢谢。”

“车就在外面。”汤姆·尼尔森说。

“噢,太好了,”她说,“你们有车。”

于是他们三人坐进这辆该死的车里,回到这座城市的郊区,一路上失败感伴随着迈克尔。

苏珊·坎普顿解释说她跟家人住在一起——她希望很快能有个自己的窝,但是蒙特利尔的公寓严重短缺——当他们到她父母家时,所有的窗户灯光都灭了。

她带他们悄声下到地下室里,扯亮电灯,地下室宽敞得惊人,墙上镶着橡木板,这是那种中上层阶级家庭引以为荣的那种“娱乐室”。

“你们想喝点什么吗?”她问。实际上房间的另一头就像个酒类丰富的酒吧,还摆着两三个手工缝制的厚实沙发。迈克尔又觉得这个晚上还有机会,如果汤姆·尼尔森能从这儿滚蛋的话,可是尼尔森喝了一杯又一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视察木板墙,仿佛在挑小毛病,又或许是在四处查找,看他的水彩画挂在哪里最合适。

“我简直无法告诉你我多么希望能按你写的那样来演,”苏珊·坎普顿说,“所有这些改动都太低级了,完全没有必要。”

她坐在沙发上,迈克尔坐在她对面的皮椅垫上,姿势绷得很紧,心情却很愉快。

“嗯,我猜对电视的期望也就只能那样了,”他说,“不过,我觉得你的表演很美。你的扮相正是我心目中的那个姑娘。”

“你是说真的吗?嗯,我觉得这是我期待的最高赞扬了。”

“对我来说,”他说,“演戏等各种表演准是所有艺术中最残忍的——残忍是因为你永远没有下一次机会。你无法回头再去审视你的表演,一切都是即兴发挥,一切得在即时完成。”

她说这句话里蕴含着许多道理,他表述得太好了;没错,她眼里放出光芒,她觉得他很“有意思”。

后来她说:“不过,我觉得创造性工作一直都是我最崇拜的——无中生有,化虚为实。你以前还写过别的什么剧本吗?”

“噢,有几个;我主要写诗。那算是我最擅长的,至少是我最感兴趣的。”

“喔,我的天啊,”她说,“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写诗更难的了。它太纯粹:完全取决于诗歌本身。你有没有——出版过?”

“到目前为止出了两本。我不想推荐第二本,但我觉得第一本还行。”

“书店里还有卖吗?”

“噢,没有了。你可能在公共图书馆里找得到。”

“太好了。我要去找一本来看。”

接着,很显然该重新谈谈她了,于是他说:“可是说真的,苏珊,今晚能来这里观看演出,我真是太高兴了。你真的——你真给了我一些东西,令我难忘。”

“哦,我真想告诉你——”她低垂下眼帘,“我真想告诉你,你这么说让我太惭愧了。”

汤姆·尼尔森还是不让他们单独在一起。看来他考察墙板累了,回来挨着他们坐下,问苏珊是不是一直都住在蒙特利尔。

是的,她一直住在这里。

“你家里人多吗?”

“嗯,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我最大。”

“你父亲做什么的?”

就这样一直聊着,直到苏珊·坎普顿开始不太像专业演员,而像个想念自己安静卧室的困倦女孩,卧室里成打的旧填充玩具动物摆成一线,等着勾起童年的美好回忆。

最后,她对他们说她明天早上还得回演播室做儿童节目,所以她觉得她最好还是睡一会儿。她说欢迎他们在这里过夜,橱柜里有毯子,她希望他们过得舒服。

然后她走了。最糟的是迈克尔发现他甚至没法说,天啊,尼尔森,为什么你不走呢?如果他那样说,那只会毁了他们的纽约回程;而且,从没人那样对托玛斯·尼尔森说过话。托玛斯·尼尔森习惯了别人的尊重与顺从,他安详而心不在焉地在这个社会上行走,愤怒在他这儿总是烟消云散。他太“酷”了,你没法责备他。

迈克尔翻过身把毛毯拉到肩上时也老实承认,在这间地下室里想要那个姑娘也不太可能。她家人全在楼上,一门之隔,门还没锁;当他向她下手时,不管她觉得他有意思与否,她都可能吓得缩成一团。好了,见鬼去吧。

早上,他们叠好毛毯,放回原处后,汤姆·尼尔森说:“我们马上动身,行吗?因为我真的得赶回去干活了。”

“好吧。”

楼上,在这所房子的前廊里,在关着的门后,他们能听到这家人吃早餐的声音。

“知道如果你敲敲那扇门会发生什么吗?”尼尔森说,“一位和蔼的中年女士会打开门,探出头来”——他很内行地模仿着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伸长脖子的样子——“说,‘咖啡?’然后我们就会被困在那里几个小时。走吧。”

等到他们踏上归途,窗边掠过单调的魁北克风景后,迈克尔心里一阵揪心的后悔。为什么他不去敲敲那扇门呢?为什么他不走进去,在这家人的早餐桌前找个位置坐下呢?苏珊笑着,在一群小孩子中间显得很高很大。他还可以跟她一起回演播室,去看她十点钟的表演;然后他可以带她去吃中饭,喝点马蒂尼,他们可能整个下午都握着手。看在老天的分上,为什么他不能在蒙特利尔待上一个星期?简直没有任何理由!

这一切让他很快陷入一种新的更糟更丑陋的思绪之中:也许是胆小,也许他私底下有点害怕跟苏珊·坎普顿单独相处;也许他为有这个机会开溜而偷偷开心;也许跟玛丽·方塔纳惨痛的一周让他太过恶心,他甚至害怕任何诱人的姑娘。梦想着勾引女人,又对阳痿怕得要命。他成了那种自欺欺人、弄巧成拙的男人,总是逡巡不前,最后逃跑走人。

汤姆·尼尔森坐在驾驶位上开始嘲笑起他来,仿佛他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可笑之处。

“知道那个姑娘会怎么想?”他问。

迈克尔马上猜出答案,他知道如果再也见不着汤姆·尼尔森,他也绝不会介意。

果然,尼尔森抖出了他的包袱:“她可能觉得我俩是同性恋。”

八月份时,情况开始恶化。有一晚他只睡了四个小时,第二晚才睡了三小时,再下来一晚他根本睡不着;然后白天时,睡眠时不时给他来上沉重的一拳,他会穿着皱巴巴的衣服醒过来,不知道几点钟,不知道当天是几号。

他只记得他喝得太多,因为厨房地上到处是空酒瓶。他只好强迫自己吃点东西,吞嚼几口食物也要用很长时间,而且越来越长,因为任何食物的味道都令他厌恶。

过去半年来他写下的每个字是不是在告诉他它们有多差劲?如果是的话,那肯定要告诉普通读者。一天晚上,他把所有的手稿装在一个牛皮信封里,拿着它来到街上,把它扔进高高的市政垃圾箱里。他无比高兴,一口气走了二十个街区后,才发现自己没穿衬衣。

又一个晚上,他很夸张地戒酒:在水池里砸碎了最后一瓶威士忌,像个胜利者看着一堆碎玻璃;紧接着他又恐惧得头晕,他可能得了醉鬼们所谓的“戒酒综合征”,他躺在那里哆嗦着,等着幻觉或痉挛或不论什么戒酒综合征可能带来的后果。

不过准是第二天,他又出门走路了,走得很快。这次他穿着《连锁店时代》西装:深色冬季西装和丝质领带。街上的人和物看上去都在可笑地晃动,他根本搞不准他们在不在那儿,然而走走也好,因为待在家里只会更糟。

好些天,他的思维以发疯初期那种无用、绝望、循环往复的方式飞快地转着;只要他能让它停下,哪怕一秒钟,他都觉得救了自己。

有一次,在下百老汇靠近市政厅的一家报摊上,他让它们停下了,时间足够他抓起一份《纽约时报》,因为他想找报纸看看那天是星期几。那天是星期四;那意味着他明天得做好准备等劳拉来过周末。

“先生?”卖报的问他,一嘴烂牙。“想要我借你一毛钱买他妈的这份报吗?”

当他发现自己又坐在家里时,已经换过衣服了,也不知道还是不是星期四。手表显示是九点钟,可是不知道是上午九点还是晚上九点,朦胧的窗户让两者皆有可能。不管怎样,他拨通了老托纳帕克的电话——他只好拨它——跟女儿说话时,他听到她心存戒备,语气犹疑,接着不理解的恐惧让她抬高了嗓门。

然后露茜打回电话:“迈克尔?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后来没多久,比尔·布诺克来了,笑得那么谨慎、不自然——“迈克?你还好吗?”——再后来前贝尔维尤时代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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