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梅雨季节，老年人的健康管理问题百出。

湿度渐增，气温骤降，咳嗽感冒的人日渐增多。感冒拖延不得，否则会转成肺炎或引发其他病症，管理上来不得半点马虎。

老年人的心情与身体两难把握，这一点是来栖创办养老院后的深刻体会。因此，他要求老年人只要稍感身体不适，就立马来就诊。

入梅后，还面临一个问题。阴雨连绵，老年人外出减少，势必导致新鲜感缺失、运动不足。穿大衣、打雨伞对于老年人是不小的负担，而且还有滑倒的危险。患有风湿症或关节炎的老人，常因关节疼痛而变得动作迟缓。

特别是今年的梅雨季节，较之往年雨量较多。即使不下雨的日子也是阴霾天，人们的心情也阴郁起来了。

每到这种时节，来栖就鼓动老人们多利用公寓里的各种设备活动活动身体。

四楼理疗室里有大浴室，白天晚上都可入浴。理疗室隔壁是配备了各种健身器械的健身房。还有娱乐室，扑克、围棋、象棋以及麻将，一应俱全。在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中央舞台上，放着一台巨大的高清电视，大家可以看电影和体育比赛。

有时会请来资深歌手举办怀旧金曲演唱会，也有古典音乐欣赏会，还会请曲艺演员表演相声等，精神生活丰富多彩。毕竟都是收入丰厚的成功人士，他们兴趣广泛，有时还自行组织活动，其中最有人气的要数“银发·绒球舞”的舞蹈表演。

舞蹈者为十人左右，全是六十岁以上的女银发一族，年龄最大的有七十七岁。演员们清一色穿超短裙，两手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绒球，随着摇滚乐跳绒球舞。扭腰、转身、踢腿、劈叉，惊艳四座，喝彩八方。

观赏她们精彩的表演，无论老年人还是公司员工，都无比感动和感慨。是啊，无论多大年纪，只要想做，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表演结束，来栖邀请上台演员喝茶、聊天。和田美子女士这位舞蹈队队长的发言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今年七十岁的她十年前就想组建一支老年舞蹈队，与丈夫商量后，得到的是强烈反对。说服不了丈夫，又不愿放弃自己最后的理想，她只能选择离婚。成为自由身的她远赴美国留学、深造，四年后学成归国，六年前组建了现在的这支舞蹈队。

她们的表演令人耳目一新、彻底颠覆了三观。谁都欣赏此时的她，可有谁明白彼时的她？！

“非离婚不可吗？”“为了心中爱好，必须先离婚，别无选择！”唯有忠于自己的最后选择！

第一个表示赞同的是六〇七室的东山夫人。桥本夫人和江波女士也点头赞同。

女人为了心仪的事业，甚至可以抛开丈夫成为单身女侠，但对于男人来说，这实在太可怕了。

“她能彻底贯彻个人意志，令人钦佩。”

女士们无不对舞蹈队队长强劲的生活理念佩服得五体投地，而男士们则把眼光投向别处，没一个敢吭气的。

来栖也备受鼓舞，琢磨着“绒球舞”这样的表演健身健心，值得推广。这时，办公室主任拿来了一份策划书，说是根据部分老年人的提议起草的。看了以后，来栖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有人提议在会议室里举办激情电影鉴赏会。”

以前也常举办电影鉴赏会，放映的都是老片子。既有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黑泽明等导演的，也有外国电影，从《哀愁》《终点站》《卡萨布兰卡》等爱情片到《罗马假日》《飘》等经典电影，挺受大家欢迎。

这回提议看激情片有何用意？是谁在起劲？

办公室主任回答说先是六〇八室的谷口先生提议，后来古贺、庄司等随后跟进。

“谷口先生他们不是有夫人吗？”来栖不解地问道。

办公室主任点头说：“所以才想要大家一起偷偷看。”

“激情影片也分好多种吧？”

“没错。所以我认为太刺激的不好，少许来点激情，改变一下老年惰性。”

没想到一向不表态的办公室主任也来劲了。

连这事都要自己来拍板，这让来栖哭笑不得。

说实话，在老年公寓里上映激情片似乎是个问题。

这不仅关系到公寓内的风纪问题，而且还要担心女士们的反应。

再说，激情片本该躲进自己房间偷偷观看，有人却提议大家一起看，这个主意有噱头，可又觉得不对头。

此时此刻，来栖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父亲去世后，来栖在父亲卧室的电视机旁发现了一盘激情片录像带。

他记得，最初的一瞬自己脑子里打了个问号。接下来，又仿佛窥见了父亲活生生的另一面，感觉心里五味杂陈。

现在，这种感觉已转变成怀念。将心比心，谷口的提议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要不要同意这个方案呢？来栖还是犹豫不决。当晚，他给麻子打电话征求她的意见。

“嗯……”她沉默片刻后干脆地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是在会议室里放映呀。”

“可是，凡是男人都想看啊。”

这话确实在理。激情和好奇心似乎跟年龄、地位和教养没有太大关系。

提出举办激情片鉴赏会这一建议的谷口先生六十八岁，以前在出版社工作。而古贺七十岁，是国立大学名誉教授。庄司七十八岁，曾在文部省任局长，是公务员高知中的精英。

“提建议的人都有家室，或许在家躲着观看反而憋屈，显得猥琐。”

“一结婚就没那么方便喽。”

麻子叹了口气，说：

“说不定太太们也想看呢。”

“不会吧？……”

“你不是主张Et Alors吗？”

听她这么一说，来栖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受麻子的刺激，来栖开始从积极的方面考虑放映激情片的事了。

上了岁数，看激情片对于身心都是一种刺激，会增加他们的活力。

性是生命的源泉、生活的光芒。

但要真正实施还需要和员工们进一步沟通，取得他们的理解。

梅雨季，大雨天，来栖召集总务长以及咨询师、护工、护士开会。

总务长先将谷口先生的提案通报给大家，然后建议从日活电影公司的激情片里挑选一些情节相对保守的放映，时间是晚饭后八点开始，地点在会议室。

征求意见时，小西咨询员举手。

“现在已经问题成堆，还要火上加油，不太合适吧？”

她所指的问题成堆是指一些老男人爱对女员工摸摸蹭蹭的亲昵小动作。

“前不久，今原先生的事已经引起麻烦了……”

今原先生今年八十岁，因腰痛需要坐轮椅。一天，年轻护工小泽正要把他抱起来时，今原先生没抓紧小泽的双肩，手一松抓住了她的胸部。

小泽“啊”地惊叫一声，双手一放，今原先生掉落在床边。

还好没被摔伤，但从那以后，小泽就拒绝护理今原先生了。

小西的意见是，要是放映激情片的话，这种无意行为就会变成有意行为。

那位花花公子的立木先生也爱摸女护士的手。每当手被甩掉，他总是夸张地哭喊：“哎哟，疼死了，疼死了……”好在他性格开朗、人缘不错，没人和他顶真。

比如捏着推轮椅的女护工的手不放、趁女护工弯腰之际直勾勾盯着胸部看的情况比比皆是。面对此类情况，管理层会议上会指导员工们先以善意思考，再想应对方法，切不可仅图方便、以自身好恶而把恶气出在老年人身上。

还有的老顽童总是谎称肚子疼，等护工的手刚放在肚子上，就拉着小手往下身拽。

对于这些“淘气”的老小孩们，要用母亲般的心态对待他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当然，比如有明显暴露癖、故意性骚扰的，要严厉指出，不能宽容。

因此，在创建养老院之初，来栖就要求大家，特别是女护工，要保持高度的警惕。工作时尽量不穿开襟衬衫、不穿短裙、不化浓妆，尽量避免引起性趣。

但再怎么努力，养老院毕竟属于服务行业，具体事情都需要以爱为原则。女性具有亲和包容力才能让老年人满意，过度片面地强调工作人员要严肃、庄重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这种情况下举办激情片鉴赏会，问题是否会越来越多呢？小西咨询员的这个意见可以理解，护理主任小野洋子以及年轻女护工们也都支持这个看法。

与此相反，男职员大都持赞成态度。看护部长井出等人的意见是，如果批准他们的提案的话，大家大大方方、彼此坦诚相见，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反而会减少。

到底该怎么办？来栖听取大家的意见之后，心中的天平渐渐朝着同意的方向倾斜。

其实，老年人不会那么没出息吧，一看激情片就立刻跑去拥抱女护工。大大方方地看，坦坦荡荡地聊，反倒更能排解积郁、释放情怀，变得开朗起来。

“大家都发表了各自的意见……”最后，来栖拍板，“既然他们有这样的愿望，就批准同意。”

说实在话，来栖对于谷口等三位老男人大方坦荡的建议抱有好感。人人忌讳、伪装正经的当下，敢于冲破常规、不畏世俗，着实令人尊敬。

这正是来栖的Et Alors精神吗？不管别人怎么看，也要抱着“那又怎样？”的心态坚持到底。

来栖指示总务长立即联系谷口先生着手准备。小西马上问道：

“这事要是被外面人知道了怎么办？”

“既不大肆宣传，也不刻意回避。”

来栖想，如果接受了国家和地方自治团体的经济补助，打报告申请的话，可能一事无成。如今，不受限制、没有禁锢，这才是民办养老院的优势。

经过层层筛选及全面周到的筹备，电影鉴赏会终于定在梅雨过后、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晚上举行。

地点定在会议室，晚上八点开始，二十把椅子，估计座位足够。

“现在的网络年轻人根本不知道‘浪漫激情片’这个词。”

当然，江波女士一看到宣传海报，就立刻说出“这是日活的激情片吧”。

当江波女士问小西“你也去看吗？”时，她竟一时语塞。

“不过，听说这电影挺好看的。”

连江波女士都知道，不愧是时代精英。

“是谁提议的？”

“一帮男士们提出的。”

江波女士听后，哈哈大笑起来：“男人啊，真可爱！”。

起初，只有几个男人悄悄来4楼大堂看海报。临近放映日却人头攒动了，电影鉴赏会成了一个热点话题。

甚至还有外面人打电话来询问。

“我们又增加了一些座位。”总务长向来栖报告，然后又问，“您也来看吗？”

说心里话，时隔这么多年了，来栖很想再看一遍这部老片子，但他还在犹豫。

如果院长也去看，担心会受到女士们的冷嘲热讽。

不过，总务长倒是很乐观，也许是他自己想看的缘故。

“无所谓，不就是Et Alors吗？”

被他这么一鼓动，来栖只好答应。

放映那天，快到晚上八点时，来栖正准备去会议室，总务长跑来了。

“请您稍等一下，现在正在加座呢。”

“二十个座位不够吗？”

“全都坐满了，还有十几个人站着呢。”

“这么多人……”

“而且近一半是女士。”

来栖吃惊地问总务长：

“谁来啦？”

“江波女士、桥本夫人，还有冈本女士……”

听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来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们都占据了前排座位，男人们反而被挤到后排了。”

无论是总务长还是发起人谷口都始料未及。

“现在立刻增加座位，过十分钟请您再过来吧。”

十分钟后到了会议室，来栖看见还有好几个人站着，有男有女，几个男护工正从库房里搬来椅子。

来栖在门外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的谷口先生微笑着挥手跟他打招呼。

“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现在已经增加到三十个席位了，弄不好我们得站着看了。”

三十人意味着差不多养老院一半的人都在这儿了。

来栖惊讶不已。一进会议室，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女性大约占了一半，而且都穿着漂亮的服装，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请您这边坐……”

谷口先生请他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两个人，坐着持反对意见的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

所有观众都落座后，电影鉴赏会正式开始，比预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按照惯例，举办电影或音乐会等鉴赏活动时，先由主办者简单介绍一下相关内容。

可是，因为这次情况特殊，谷口、古贺等发起人都互相推让，谁都不愿意上台。

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不做介绍就开始放映反而显得突兀。

不得已，谷口先生上了台。突然，他发现妻子进来了，赶紧推给了古贺先生。

大学教授的古贺先生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面对半数以上的女性大军，他心慌意乱、语无伦次。

“这个……那个，有些人提出……想看电影……因此呢……考虑来考虑去，如果有人想看的话，那个，结果呢……”

听他的意思，好像是他自己不想看，实在没办法才举办似的。场内开始起哄：“下来吧，赶快放吧……”古贺先生赶紧逃下了台。

庄司先生摁下播放键，电影开场。

这部影片以妓院为背景，描写了妓女和嫖客之间的故事。

主线是妓女和嫖客之间的纠葛，掺杂了当时发生的抢米骚乱、日本出兵西伯利亚的背景、应征上战场士兵的悲哀等，弥漫着动荡的激情和大正时代的悲惨。

画面上不断再现着当时的世态，表现着人们的激情，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来栖侧目朝旁边扫去，小西咨询员和小野主任也都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看着。

这个电影的优势在于不像成人影片那样直接，只通过面部表情来渲染气氛。

白天，看似一片安宁的妓院里，突然传来了“号外，号外”的报童叫卖声，原来是城里发生了抢米骚乱，暴徒们袭击了粮仓。

从这些场面看，表达了一定的反战意识。

接下来，随着出兵西伯利亚的字幕，又换成了二等兵和妓女在一起的镜头。

两人是恋人，男的突然接到开赴西伯利亚的命令，跑来和妓女告别。此生能否再相见？

男人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朝兵营奔去。妓女沿着堀川河在后面追赶，声嘶力竭地喊叫：“你要活着回来啊。”

不巧，士兵偏偏迎面碰上了长官，长官劈头盖脸地呵斥起那个士兵来：“混蛋！竟敢和妓女鬼混，你不想活啦……”

他左右开弓地狂扇士兵耳光，一边扇，一边吼叫：“你明白吗？”

这时，只听会场里响起了一声嘶哑的“明白！”。大家莫名其妙地闻声望去，只见后排座位上站着一个男人。

“是松尾先生……”

旁边的小野主任小声说道。是七〇七室的松尾兴平先生。

听说他在战争中被征兵奔赴战场，受了很多苦。大概是电影里长官的训斥声唤醒了他当年的回忆吧。

大家再次感受到战争留下的创伤，都不忍直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激情片鉴赏会于十点前顺利结束了。

对于老人来说，时间已经够晚了。有人看完直接回了房间，近一半左右的人余兴未消，坐着不动。

每个人都一脸兴奋，男人们有些不好意思地互相点点头，而女士们却七嘴八舌、嘻嘻哈哈地说笑。

男人们的反应是克制、内敛，女人们的反应却是满不在乎、直截了当。

综合来看，来栖觉得这次放映会成功圆满。

首先，此次放映会人数最多。大家一直兴致勃勃地看到最后，途中没一个退场，甚至看完之后还沉浸其中、不愿离开。看到大家都很满意，来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回到院长室，他正准备起身回家时，总务长和古贺先生进来了。

“谢谢院长，这次活动大获成功。”

“女士们也很爱看吗？”

“当然了。别看她们嘴上说着怪话，心里可想看啦。其实她们都是第一次看，江波女士说‘还想看’呢。”

“今晚，所有人都变年轻了。”

总务长说，看完以后大家意犹未尽不想回房间，一部分人去了八楼的酒吧。

来栖忽然想起了发起人谷口先生，便问总务长：“他人呢？”

古贺先生抢先回答：“今晚，他夫人不是来了吗？所以，看完就被拽回房间去了。”

然后，古贺先生嬉皮笑脸地说：

“说不定这会儿正在房间里上演激情片段呢。”

尽管有赞成、有反对，但从放映结果来看，受到了普遍好评。

六〇三室的多田先生深有感触地说：“我发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恋爱过。”

大多数入住者是从昭和时期的战争年代到战后期间度过了青春年华，因此，多数人都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的婚。

不要说没热恋过，即便恋爱结婚的也未必有过激情。回首人生，能够说自己曾经狂热地爱过的有几人？

多田先生今年七十六岁了。也许是到了这个年龄才会突然意识到，一种寂寞，感慨万千。

以前他在大公司供职，夫妇俩现在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时至今日，年过七旬的他忽觉此生没“真正恋爱过”，等到后悔也为时已晚。

来栖重新审视起自己来。

他二十七岁结的婚。对象在大学的图书馆工作，经过几年的恋爱后结了婚。

来栖的父母是开餐馆的，曾多次给他介绍从事餐饮业的，也相过亲。可是，父母想把儿媳妇培养成老板娘的意图太明显，使他产生了逆反心理，存心选择了一位老实巴交的女性为妻。

十年后两人离了婚。平心而论，原因不在妻子。她确实平凡，也缺少情趣，但说不上具体哪儿不好，只是来栖不习惯被婚姻束缚，他过于我行我素，扮演不好合格丈夫这个角色。

由于不肯放弃个性，来栖付出了一笔离婚补偿金，后来一直支付子女赡养费。从离婚到现在，虽和女人有过一些交往，但来栖从没打算结婚。其实，即使结了婚，也还会重蹈覆辙。既然在所难免，又何苦把人家拖进悲剧里来呢？

说来说去，比起以结婚为名的安稳生活，来栖宁愿选择自由。即便生活上多有不便，或被人议论为“不孝之子”，他也不愿意被束缚在婚姻的牢笼里。

经过数年周折，终于遇见了麻子，她是一位没有一点结婚欲望的女人，这实在少见。虽然年龄差得较大，但彼此没有代沟、情投意合。

经历多次恋爱，可一旦有人发问：“你真正恋爱过吗？”，他实在没有自信回答“有”。

多田先生之所以会产生那种想法，是电影里的哪个场面引发的呢？

无论是哪种场景，都只有性，没有一个是描写浪漫爱情的。

多田先生“没有真正恋爱过”的话，他深感失落的还不到性爱和情爱的层面，应该说是连痛快地玩乐都没有享受过。

也许，多田先生看完电影，深感后悔的是他嘴上说的恋爱，而实际上他压根儿没疯狂地迷恋过女人。

或许有此共鸣的不止多田先生一人，恐怕大多数男人都是。不，不只是男人，恐怕女人也一样。

女人也梦想着在自己喜欢的男人怀中纵情撒欢、尽情享受。

七十六岁的多田先生虽懊悔过去，但不自毁。他毫不掩饰地声称：“往后努力试试看。”

这不是逞强，而是内心吐露的真心话。

多田先生的可贵之处在于，虽有夫人相伴，日子也过得称心如意，但敢于坦然吐露真情、实话实说。当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夫人不在，他是跟护理主任小野说的。

多田先生是个超乎寻常的规矩人，个子矮小、腰板笔直，一看就是正经八百的老年绅士。

他夫人七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长得富态，戴着金边眼镜，爱穿色泽鲜艳的连衣裙，给人的感觉像是资深女歌唱家。她也的确参加了公寓里的合唱团，歌声圆润，不减当年。

老古董般的丈夫和云雀般充满活力的夫人在公寓内是令人羡慕的一对。是否羡慕，说实在的，夫妇之间的事只有夫妇自己知道。

哪怕是夫妇也未必真正彻底了解。

归根结底，一场电影几多醒悟。有像多田先生一样重燃恋爱感觉，跃跃欲试的；也有不屑一顾，依旧我行我素、一意孤行过平淡日子的。

来栖深切地感到：人老，志不老；人老，情未了。老了，性趣也是千差万别啊。

回想如今十多岁或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的兴趣和价值观相差无几，是同质化人类，行为也相似。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三十岁到四十岁后，人的想法和行为逐渐趋于多样化。从五十岁开始，尤其是六十岁到七十岁，再到八十岁，越往上个体差异就越大。有的人身心健康，热心公益事业；有的人卧床不起，生活不能自理。

来栖的专业是内科，书本知识远不及眼见为实。

比如食欲与性欲的关系。使人意识到食欲与性欲的是大脑，不是胃和性器官。如同摘除了胃仍有食欲一样，无论性器官怎样衰老也照样有性欲。

关键在于大脑，只要头脑清醒，就会有食欲和性欲。

因老年人行动不便、手脚迟钝就断言其没有性欲的看法明显是错误的。

相反，性欲是人脑一直保持到生命结束、最具人性的能力。忽视和轻视老年人的性欲是对人性的亵渎。

仅仅一个养老院，让来栖获得了一生的身心知识。

放映一部激情电影，让来栖更了解了老人的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