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夫妻情缘

那又怎样  作者:渡边淳一

一出梅,超过三十摄氏度的酷暑突然降临了,街上的行人面带疲倦、步履拖沓。

Et Alors的入住者中,也出现了轻微中暑的情况,有人去附近的商厦买中元节礼品,回来就感觉头重脚轻、胸闷难受。

幸好都不太严重,无大碍。房内开着空调,感觉不到户外的酷热,结果一出门,就被强烈的阳光照射得眼花心慌。

也有人不开空调,敞开窗户也能忍受。

老是不出门也不好,会导致运动不足。白天有人去泡澡或在游泳池里行走。游泳池和浴池的水是恒温,与外面的天气冷暖无关,让人舒心。

Et Alors地处银座,紧挨着隅田川,从八楼的食堂可以俯瞰整条河的夜景和远处的东京湾。虽然有周边的大楼遮挡,可以观赏到的景色有限,但还是能看见游船在河流中往来穿梭,游客在甲板上悠闲用餐、乘凉,游船像一条长长的光带划过河面。

风景如画,安抚人心。外面虽烈日炎炎,但Et Alors里面惬意舒适,老年人独享清闲。

再也不用冒着酷热、坐拥挤的地铁去公司上班了,再也不用穿西服、打领带陪客户应酬了。虽然大家嘴上没说,但各自心照不宣,都渴望从工作中解放出来,尽情享受晚年生活。

为了满足大家的愿望,公寓提前了一个季节,在四楼前台、食堂和娱乐室里的墙上都张贴了秋季以后的活动安排。

按时间顺序,九月中旬有围棋、象棋和麻将比赛。接下来,十月初准备举行卡拉OK大赛。此外,定期举行的茶话会有九月末的“江户爱情”、十月份的“特攻队思想的形成”、十一月份的“桥梁始末”。Et Alors里有很多曾经活跃在各个领域的知识精英,来栖抓住机会,请他们客串演讲。

第一讲“江户爱情”的讲师是六一一室的铃木先生,他长期在大学研究江户庶民史。“特攻队思想的形成”的讲师是七〇九室的中泽先生。日本战败时,他是少年航空兵,如果战争再延长的话,他极有可能会作为特攻队员去送死。他正是基于自己的亲身体验,来反省日本那段疯狂的历史。第三位“桥梁始末”的讲师是五〇一室的加藤先生,他在大学教授桥梁学,并且参与过本四桥的建设。

以茶话会的形式开讲座,迄今已办过十多次了。来栖还打算把这些讲座的讲稿编辑成书出版。

说到出书,曾在出版社工作过的谷口先生自告奋勇地指导大家,以六人为一组出合编本。可半年过去,进展不大。究其原因,有人笔头快,有人慢;有人写完,觉得不满意,还要重写;还有的人想自己单独出书等。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张,很难统一思想,这正是老人不好组织之处。

除上述不定期演讲,还有一些定期讲座。如隔周举办的绘画和陶艺讲座,以及刺绣、剪纸等。此外,还有美容讲座,像青春美妆技法、不老发型设计、美甲沙龙等也在筹划之中。

户外活动方面,计划九月底举办高尔夫友谊赛,十月份计划进行东京新名胜一日游和赏红叶巴士近郊游等。

九月,还新设电脑讲座和舞蹈班。

都是根据入住者的要求开设的。老人多,需求也多。

来栖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各有所好,尽情享受,安度晚年。

八月底的一天,咨询员杉典子来院长室找来栖。

院长室形式上虽为来栖专用,但房门不锁、完全敞开,谁都可以进来。

典子刚过三十岁生日,娃娃脸,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她穿着白色短袖上衣和长裤,显得很年轻,主要负责六楼。

“是关于六一七室的东山先生的事……”

来栖翻看入住者档案。

东山昭夫七十一岁,为某著名建筑公司董事,退休后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夫人六十五岁,比他小六岁,个儿不高,戴副眼镜,给人印象稳重。

来栖曾经在食堂见过他们一面。丈夫身高马大,夫人小鸟依人,夫妻亲密无间羡煞旁人。

“东山夫人说还想要一套房。”

“一套房?是我们这儿的?”

“是的。她说如果有空房的话告诉她。”

六一七室是三室一厅,近六十平方米,夫妇两人住足够大了。

“是有亲属来同住吗?”

“不是,还是他俩。这要求是夫人提出来的。”

“看来,不是丈夫所希望的。”

“听她的意思,她想和丈夫分开自己一个人住。”

夫妇终于可以一起享受退休后的生活时,为何夫人还要增加一套房?现在的房间二人足够了,再租一套,面积增加,打扫整理会更麻烦。

“东山夫人喜欢画画还是?”

入住者中有一些绘画和音乐爱好者,再加一间房作为工作室或琴房的也有,但是,新增一套的话花费太大了。

“夫人好像不在乎这个。”

典子似乎有些难于启齿。

“那个……她说想和丈夫分开过。”

来栖突然想起“银发·绒球舞”的队长说的那句话,“为了心中爱好,必须先离婚,别无选择!”记得当时东山夫人坐在第一排,听得入神。

“想和丈夫分手吗?”

“不是,还没到那个程度。”

可是,另加一套自己单住,实质上不等于分居吗?

“为何要这样呢?”

“她说叫我保密的……”

“那位夫人似乎已厌倦了照顾丈夫的起居。丈夫六十五岁退休的,她说:‘该轮到我退休了。’”

“夫人也要退休?”

“是的。她说:‘丈夫可以退休,为何太太不可以从照顾丈夫起居的岗位上退下来?’”

说得有理,来栖觉得有点意思。

“太太大概是觉得太累了……”

东山夫人现年六十五岁,和东山先生从公司退休时的年龄相同。

夫人也希望“退休”,不难理解。

法律上,家务被认定为工作的一部分,这已成为妻子继承丈夫遗产的重要依据。难道东山夫人另有企图?

“丈夫那么烦人吗?”

“据说是个老派男人,倒茶、盛饭什么都不干,全让太太干。”

这类被称作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上岁数的比较常见。现在,年轻人回到家后把家务都推给妻子,自己当甩手掌柜的也不少。

“已是多年患难夫妻了呀。”

“我也这么想。毕竟不能把家务和工作等同看待。”

年轻的典子对于把家务和工作一视同仁的看法似乎不敢苟同。

“不过,听东山夫人这么一说,我觉得她的心情可以理解。她丈夫爱享乐,在外面还有女人,夫人为此很痛苦。”

可以想象,泡沫经济鼎盛期,一个著名建筑公司的董事生活有多奢侈。

“那时候,她丈夫出门,夫人总要问‘今天您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倒过来了,夫人出门,丈夫会问‘今天你什么时候回来?’,这让夫人觉得很郁闷。”

丈夫一退休,不知不觉间夫妻位置发生了对调。

来栖再次回想起东山夫妇的模样。夫人依偎着高大魁梧的丈夫,看上去是一对恩爱和谐的老夫老妻。特别是夫人,给人感觉沉稳厚道,没想到现在夫人居然要和丈夫分开住。

“可是,就算夫人住到别的房间,她现在的房间也还保留吧?”

“保留。她说老在一起的话,只要丈夫一靠近,她就担心又要让她做这做那,一刻也不得安宁。”

“心情可以理解,可是,丈夫同意妻子另外租房吗?”

“当然不同意了。听妻子有这想法,丈夫勃然大怒:‘那我怎么办?’”

“那可难办啊。”

“但是,夫人铁了心要搬出来。”

说不定像东山夫人那样看上去越是百依百顺的,其实越是倔强顽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这下子,老两口肯定会吵架吧?”

“吵!不过丈夫似乎软下来了,说‘太太非要搬出去,我也拿她没办法……’”

那么高大刚毅的东山先生,居然慢慢地屈服于夫人了。

“不容易,居然把他说通了。”

“只是他提出,晚上要回屋里洗衣打扫,和以前一样。夫人基本上同意了。”

“那不是没两样吗?”

“不一样!夫人自己一套房,不受干扰,声音也听不到,多自在。”

的确,同住一套房和独门独户一套房,自由度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我还是不能理解。”

来栖再一次感悟,夫妻真是不可思议。

妻子不愿照顾丈夫,也不愿整天待在一起,还想搬到另一套房去住。以为他们打算离婚,可又不是那么回事。妻子只是想要逃离丈夫,拥有自己的空间,还没到离婚的地步。

这种状态如何称谓?既然还不到“黄昏分手”,那就叫“黄昏分居”吧。

东山先生也有忍气吞声地同意妻子要求的这一天。曾经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建筑集团公司的董事,你以为会指着老婆大骂“你要自由,那就给我滚出去!”吗?想错了。

“看来是被征服了。”

来栖感叹道。

“那位先生,没夫人是活不下去的。”

“活不下去?”

“是啊。他什么都不会做,只能靠夫人。”

不错,这种类型的男人在东山先生这一代普遍得很。他们把工资和存折都交给妻子,家里的事一概不管,日常生活也全靠妻子。即使现在想要离婚,他也没自信一个人活下去。

结果是,即便受冷落,因多年积习,丈夫除了依靠妻子也无路可走。再说,过去一直任性,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妻子对自己有所冷淡也无可奈何,只能想开点。

不管怎么讲,那位高大坚强的东山先生竟然败在娇小温顺的夫人手下。

真实再现——年龄越大,男人越弱,女人越强。

像东山先生这类人,大多是年轻时拼命工作,动辄以“为了公司”“为了工作”为由贡献了人生的全部。这样的男人一旦退下来,就会变得无所事事,朋友也少。

如果有点爱好的话,还可转移注意力。万一连一点爱好都没有的话,时间就会多得无处打发。不知是祸是福,反正这就是埋头工作一辈子的男人们的晚年窘境。

来栖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希望入住者培养兴趣爱好。在秋季的活动安排中加入了各式各样的活动和讲座,就是出于这个考虑。

但是,有些男人就是不愿参加这类活动,不知是因为内向,还是自尊心太强,总是不能轻松地加入到群体中来。

听了典子的汇报,来栖知道了东山夫人的心情。可是,他不清楚养老院是否还有可以满足她的要求的房间。

“最好是离得近一点的房间吧。”

如果和她丈夫住得太远而来往不便,那可就真成分居了。

“刚有一套空出来了,她运气不错啊。”典子肯定地说,“在他们的隔壁,六一五室。”

来栖想起来了,住在那里的中川先生因老年痴呆病情严重,转到别的养老院去了。

“她说想要那个房间。”

Et Alors的房间,只要在入住时交纳了入住费,就可终生居住。

由于不能出售产权,所以只能签约本人或夫妻居住。像中川先生那样转出去的话,只要交纳每月的管理费,就继续拥有房间的使用权。一旦不付费,就必须离开。

中川先生的房间还给他保留着,说明他的儿子或者什么人还在继续交纳管理费吧。

老年痴呆经过治疗后治愈的病例越来越多。具体来说,服用使脑子活化的新药的同时,配合对话、刺激记忆的疗法等,有时会使病情减轻或防止病情继续恶化。

但是,据特护老人院那边报告,中川先生的儿子去看他时,他的意识已不太清楚,说明病情可能在恶化。

既然他不大可能回到这里,管理费白交浪费,跟他的儿子取得联系,商量一下今后的安排。

东山夫人要这套房,要等这事解决之后。

来栖对典子说完,自言自语道:

“没想到,家务也有退休一说……”

“我也大吃一惊。”

一般而言,从恋爱到结婚,新婚阶段家务事也是愉快的,不会被当作工作来看待。为心上人做饭做菜、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给他洗内衣都不觉辛苦。

然而,随着岁月流逝,新鲜愉悦的事渐渐减少。要是经过了三十年或四十年还是一成不变的婚姻生活的话,愉悦就渐变成为负担了。尤其妻子上了年纪,不像年轻时精力充沛,久而久之会萌生不满情绪,为什么要干家务?于是,她们丢下家务想逃离了。

在Et Alors里,为方便这些老夫妇,除提供一日三餐之外,还配备家政服务、打扫洗衣等等,有何需要都可得到满足。只要肯花钱,什么都不用做。

东山夫人应该是知道的,可还是提出要从家务中解放出来,究竟为何,来栖一开始并不清楚。

现在他明白了,东山夫人搬出去住,并非因为不愿意做家务,而是想要逃离东山先生本人。比起打扫卫生和做饭,和老公待在一个房间,听着他说话和干咳,不搭理又不行,这让她深感厌倦。想一个人静静,也许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想到这儿,来栖叹了一口气。

一言以蔽之,这不正说明她开始讨厌丈夫了吗?直接这么说未免太露骨,所以她换了个说法,“家务也该退休”,妻子要求解放。

来栖再次想到了“女人真强大”这个词,年岁越大越不好惹。相反,男人越老却越懦弱。

这种逆转现象在Et Alors入住者的身上也很明显。且不说单身,即便是夫妻,也是妻子强势得多。这不仅指妻子的身体更健康,而是无论是性格还是做事风格,妻子都远比丈夫厉害,而且以自我为中心。

就拿七一一室的井川夫妇来说吧。井川先生曾是著名汽车公司的骨干业务员,退休后入住这里。两年后,夫人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卧床不起。

Et Alors里没有病房,不具备整套看护体制,所以,将夫人转到对口医院去了。井川觉得让夫人一个人去住院太可怜了,希望把她留在这里。这当然没问题,但井川先生就得承担起护理妻子的繁重任务。

为妻子翻身擦身、换衣服,甚至清理大小便全他干,还推着轮椅带她去院子里散步。大家都为他体贴入微、精心照料的奉献而感动。大家都以他是做丈夫的楷模,对其赞扬钦佩不已。

和他们的情况相反,这里很多夫妻都是丈夫患病、妻子健康。

例如六〇六室的村松先生,现年八十二岁,患有帕金森综合征,手脚肌肉僵硬,颤抖起来时动作变得非常迟缓。这是老年人的多发病,虽然进行了药物和理疗干预,但仍不见好转,日常生活都需要有人照料。

当然,七十三岁的夫人在照料他。可是,这位夫人闲不住,经常和朋友去看戏,甚至出门旅行。比如去年,她去夏威夷旅游了一个星期,拜托小野主任替她照料丈夫。

好在村松先生动作放慢一些或者小心一些还能自理,不算太累人。但是,一个星期家里都没人的话,护理很够呛。可是,人家说了句“拜托了,看护费我另付”就潇洒地走人了。

长期看护病人很辛苦,想出去散散心也可以理解。不过,把井川先生和村松先生这两个例子对比来看,来栖发现,上了年纪后,真正温柔的似乎不是妻子,而是丈夫。也许是丈夫年轻时一直不太顾家,出于“赎罪之心”而温柔对待妻子吧,可妻子从年轻时一直照顾丈夫,早已厌倦了,所以就没那么温柔了。

总而言之,随着年纪的增加,形成了五花八门的夫妻关系。不知这些夫妻曾经怎样相爱,又怎样度过了新婚甜蜜期。

想到这些,不由感慨,岁月这把刀既治愈了创伤,也割断了情感。

与一方得病的夫妻不同,有的夫妻双双都很健康,而且越老感情越好、越情投意合。

六一〇室的角川夫妻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角川忠彦先生以前在大贸易公司工作,长期派驻德国、法国,一向衣着讲究。秋天,穿着俄式衬衫,头戴贝雷帽,根本看不出是七十七岁的老人。比他小三岁的夫人虽然身体有些发福,但头发染成了紫色,配上同色的镜片,整个人看上去很潮。她穿着一身雅致的套裙,与夫君出双入对的。

有意思的是,丈夫个子矮小,夫人人高马大,穿高跟鞋的夫人显得高一些,这对夫妇还喜欢手牵手走路。

一般的日本人一过七十岁,夫妇就极少手牵手走路了。可是,他俩毫不在乎,尽享夫妻恩爱,惹得人人羡慕。

看着这对夫妇,来栖又深感,日本人在男女关系上的生硬和笨拙。

男女之间能更加轻松地聊天交往该有多好啊,可是,日本人往往一看到异性就容易紧张,莫名其妙地拘谨,过分在意别人的目光,表现得很不自然。

像角川夫妻那样手牵着手,或者像欧美人那样一见面就互相拥抱、拍拍对方的肩膀或后背的话,人与人的交流方式会发生很大变化。

特别是年龄越大,就越需要身体接触,这样不仅会促进血液循环,而且会使两人更觉和蔼可亲。

夫妻之间,除了多说话交流,身体也要经常接触。养成习惯后,上了岁数,夫妻关系也依旧其乐融融。

不由得又想起了恩师八木教授。

教授八十岁的时候续弦再婚,夫人虽比教授小二十五岁,但夫妻感情非常好。一次宴会上,教授醉意阑珊,心情很好。有人问:“教授,您现在那事还行吗?”

那事当然指性生活。教授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愉快地回答:“那事现在没了。”

可是,夫人刚五十岁出头,会不和谐吗?

“不过,妻子睡觉时,我总是握着她的手,她说这样就能安心入睡。”教授说道。

老教授说完微微一笑,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想象着这样的情景,来栖知道了这也是爱的一种形式。

年轻时,男女只会想到性爱,尤其是男人,只对生理上的反应感兴趣。

可是,老教授相信,即便没有性行为,只是握着妻子的手,妻子也能够满足。

来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再过二十年,自己也会像老教授一样握着麻子的手吗?

无论他怎么想象,都没有现实感,只能想象自己独自一人睡觉的情景。

也许自己想这些还为时过早。不过,人老了之后的性需求男女天差地别。

来栖看过有关老年人性欲的调查,不论男女,八成以上的人回答有性欲。问及性欲内容时,男性想到的几乎都是性关系,而女性则希望得到爱抚或肌肤接触,甚至是语言交流。这些调查结果与老教授的所为完全吻合。

当然,女性中也有积极要求与男性发生性关系的,但毕竟很少。

也有人习惯于无性的、平淡的生活,日复一日地过着没有激情的日子,这也是一种活法。

来栖想起了“失用性萎缩”这个术语。

这本来是个医学用语。当人骨折时,在胳膊和腿上打上石膏后,由于不能活动,所以这些部位的肌肉便会萎缩。就是说,不使用的话便失去了原有的机能。这种现象不仅限于肢体,从内脏到脑子都一样。人体的所有部位只要不使用就会变得不灵活,其功能就会退化以至废掉。

换句话说,人体本来是为了使用而存在的。这种“失用性萎缩”还涉及工作、兴趣以及对异性的好奇心等一些方面。

比如说,出于兴趣而喜欢画画或作诗等,经过长期的努力后,这方面的感觉会得到磨炼并有所提高。

然而,一旦停下来不去恢复的话,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感觉就会丧失,而导致最终一事无成,这就是“失用性萎缩”。

长此以往,人就会变得懒惰,对异性的好奇心和性需求也是如此。

性不是无意义的、无聊的,若失去了对异性的感觉,人自身的魅力也就消失。

在Et Alors,也有这种类型的男人和女人,比较起来的话男性占大多数。

这些人的看法是,年纪大了不要说追求异性和性爱了,就连讲究穿戴、追求时尚都嫌麻烦。他们普遍认为,应该抛弃这些邪念,随着年龄的增大,平静过日子才符合自然规律。总爱以“都这么大岁数了”为借口无为度日,这已经不是“失用性萎缩”的问题了,基本上就是活着的废人。

总之,上了年纪后什么都不想动,只想太平过日子的话,身心反而都会迅速衰老,这是来栖创建这个养老院以来的切肤感受。

所以,来栖经常半开玩笑地对老人们说:

“如果您家里人或熟人对您说‘安静下来,好好休息休息吧’的时候,请务必提高警觉,因为如果真的照他们的话去做了,就只能缩短您的寿命。”

有一种始料未及的“关怀”是什么也不让老人做。

这样的话,再健康、厉害的老人也会迅速衰弱,过不了多久也会一命呜呼。

“温柔”是会杀人的。

也许是来栖的想法渗透到了Et Alors的每个角落,入住者的生活态度都很积极、充满活力。

有的人喜欢高尔夫和游泳等体育活动,有的人喜欢就近逛逛银座,或者去歌舞伎座看剧、去大商场购物,还有的人喜欢去隅田川边散步。当然,也有人待在公寓里,热衷于自己的爱好或各种讲座。还有人经常去公司或自己的事务所上班。

此外,在来栖的建议下,还有人报名去了东京都内的特护老人院做义工。虽然上了年纪,又享有退休金,但他们不想只成为社会的负担,趁着身体还能活动,想尽量去帮助别人,为社会做贡献。

这种想法在欧美等国已相当普及。在日本,认为老年人照顾老年人不合常理,是不可能的。然而实际上,正因为是老年人,相互谈得来,反而更体贴,很受特护老人院的欢迎。目前Et Alors有八位老人参加了这个义工行列,还有两三个人也打算加入。

积极地生活有多重要。没有比越老越消极更危险的事了。破罐破摔、压抑自己不仅会加速衰老,而且还会给家人带来麻烦。

保持健康活力,保持好奇心,哪怕谈论一些家长里短,哪怕爱唠唠叨叨,哪怕爱管闲事,都没关系。

女人爱闲聊、爱扎堆,好奇心旺盛。来栖觉得女性比男性活得长、身体好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爱说话。

三个女人一台戏。而男人无论多少人聚到一起,也是静悄悄的没那么多话。

大多数男人觉得,他们既不会像女人那样谈鸡毛蒜皮的事,也不愿意谈。但是,说话确实可以刺激大脑。

“越是上年纪,越是要用脑。”这是来栖最常说的一句话。

“工作就不用说了,爱好和学习以至聊天,只要能用脑的就尽量用。说句过激的话,哪怕动歪脑筋,也要让脑子动起来。”

来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从医学的角度尽可能深入浅出地讲给大家听,入住者大都能够理解,许多人都赞成他的观点。

也有个别爱抬杠、爱钻牛角尖的人问来栖:

“院长一个劲儿地说要年轻、要健康,请问,活那么长又能怎样呢?”

这话听起来是这么回事,但来栖很明确地指出:

“上了年纪要好好活着,一方面是为了你自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的家人和社会。说得难听点,至少别成为大家的累赘,也可省去医疗费。若是五六十岁的人得病卧床不起,那要花去很多医疗费。现在,国民医疗费的三分之一都被用于老人医疗。如果健康老人越来越多的话,这笔费用就会大幅度减少,这是毫无疑问的。”

尽管他说得有些直言不讳,但入住者们都觉得有道理。

创建老年公寓后,来栖才真正了解到老年夫妻百花齐放、形态各异。

要想了解入住者的人际关系,去八楼食堂看看最有效。不必专门去,每周随意去食堂逛逛,吃顿早饭或晚饭就行。

食堂很宽敞,可以眺望远处的东京湾,每张桌还都铺着白色的桌布。这里不仅环境美,而且饭菜味道也好,所以来就餐的人很多。营养师安排每天的食谱,每个星期更换一次,都是严格按照每天一千八百卡路里的标准制定的。

以九月中旬某一天的食谱为例,早餐有三种:A套餐是酱烤石斑鱼和腌菠菜,B套餐是大米白粥和大葱拌鲣鱼,C套餐是德式三明治配海苔沙拉。

午餐的A套餐是盐焗秋刀鱼和炖豆腐皮,B套餐是日式凉荞麦面和萝卜炖汤,C套餐是姜烤鸡块配蔬菜沙拉。

而晚餐的A套餐是烤沙丁鱼和凉拌茄子,B套餐是烤鳝鱼配水煮冬笋,C套餐是牛肉铁板烧配虾汁烩冬瓜。

早、中、晚各ABC三种套餐。饮料有可乐、雪碧,酒类有啤酒、清酒、葡萄酒、绍兴酒等,可谓应有尽有。

大家自选套餐、自选座位。如何就餐也体现出了各式各样的人际关系。

拿一日三餐的重头戏晚餐来说,既有夫妇面对面吃的,也有把几个桌子拼起来几对夫妇一起吃的,还有妻子扔下丈夫而凑到别桌去吃的。

对食谱的选择也很有意思。有的夫妻,妻子吃西餐,丈夫吃日餐,妻子喝葡萄酒,丈夫喝日本酒。再看看那些单身男,他们聚在一起互相斟酒。也有不合群的男人,嫌跟别人一起吃不自在,独自一人很清高地吃饭。

那些特别爱说话、爱聊的女士们聚在一起的饭桌上,偶尔也会加入像立木先生这样的风流男士。也有四五个男人凑在一桌,但谁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饭的。

这其中有一对夫妻与众不同,他们总是保持对视并愉快地交谈,还不时发出笑声并互相斟酒。与其他静悄悄吃饭的夫妇相比,他俩更像是一对热恋的情侣。

男的是市泽先生,今年八十岁。女的是广惠女士,今年六十五岁。

两个人是一年前进来的,虽然名义上是夫妻,但实际上并未办理正式的结婚手续,因为市泽先生已有家室。

Et Alors规定,必须是签约入住合同的本人或夫妻才能入住,不过,像市泽先生这样和同居女人一起入住也是可以的,当然,前提是广惠女士已超过六十岁。

望着这一对,来栖想起了“老来风流”这个词。

这个词,来源于著名和歌诗人川田顺和他的女弟子铃鹿俊子私奔一事。

当时川田顺六十六岁,身为教授夫人的铃鹿俊子三十九岁,现在看来,他们还很年轻,但在当时,“老来风流”这个词安在他们头上是再恰当不过了。

那时,他们的婚外情成为一大丑闻。川田顺因此辞去了皇室和歌评委一职,并失去了皇太子和歌师父的资格。

战后的五十多年来,人们对于男女关系的认识已发生了很大变化。

尽管如此,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婚外情的当事人都会遇到很多阻碍。就在一个月前,市泽先生的夫人就亲自来到公寓大闹了一场。

入住时,市泽先生说已经征得了夫人的同意,不会有麻烦。其实,夫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同意和他离婚,不停地来闹。

闯进公寓的夫人消瘦、目光刁钻,一看长相就知道是个厉害的女人。她一看见来栖就劈头质问道:“你们这里是‘小三’的庇护所吗?”

来栖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在她的眼里,Et Alors就是“小三”的窝藏点。

凡是进Et Alors的外人都需在四楼前台登记。前台小姐先要让他们登记探访者本人姓名和被探访者姓名等,然后给被探访者房间打电话,取得对方同意后才能放行。

无论平日还是节假日,前台上午六点至晚上十点都有人值班。从深夜到次日清早,公寓出入口从里面上锁,除了入住者,其他人是进不来的。

由于公寓里住的都是老年人,安全防范和方便进出要二者兼顾。

那天下午,市泽夫人来到前台,前台问到她的姓名和要探访对象的姓名时,她清楚地回答:“我是市泽的妻子。”前台刚想说“请进吧”,忽然又觉得不对头,赶紧追问道:“您说您是市泽先生的太太?”

夫人生气地回敬道:

“我是他太太,当然要这么说啦。”

听这口气,前台慌忙说“请您稍等”,然后就给五〇六室打电话:“有一位说是您太太的女士来找您。”市泽先生一听,立刻害怕地说:“求求你,千万别让她进来……就说我出去了。拜托了!”

前台听了,好不容易才想起来,住在这里的市泽先生的夫人不是他的正式妻子。

“市泽先生好像不在房间里……”

“那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不是他接的。”

“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好了。”

说完,夫人一屁股就在前台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七十岁左右的她瘦得脸上和手背上都布满了皱纹,个子很高,直直地挺着上身,犹如一只好斗的公鸡。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万一市泽先生和广惠女士出来,肯定会麻烦。

前台小姐走进里面的办公室,又给市泽先生打了电话,告诉他夫人在前台等着呢。市泽先生声音颤抖地说:“这下可麻烦了。请你想办法让她走。”

“可是,她说找您,还是见见比较好吧。”不管值班人员怎么说,市泽先生还是一个劲儿地说:“不行,不行。”

这时,电话那头突然换成了女人的声音:“那我去见她吧。”

听声音好像是广惠女士,但马上就被市泽先生的声音压了下去:“你哪能去啊?”

话筒里传来市泽先生哀求的声音:“还是请你想办法把她弄走吧,回头我再找她谈,今天先打发她回去。”

没法子,前台小姐壮着胆,对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的夫人说道:

“实在抱歉,据说市泽先生今天不回来了,请您先回去,好吗?”

夫人立刻像一只打鸣公鸡似的耸起了细细的脖颈。

“说什么呢?!他要是敢不出来的话,我就去房间找他。”

说完,她抬起屁股,径直朝电梯走去。前台慌了神,赶忙伸开胳膊拦住她,央求着说:“请您等一等。”

得知前台招架不住了,来栖把她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谁知,夫人一见到来栖,张口就骂:“原来你们这儿是‘小三’窝赃据点啊。”

“哪会有这种想法啊?”来栖辩解道。

可夫人根本不听。

“你们这儿怎么可以明目张胆干这种事啊?”

“这事涉及个人隐私,还是请你们自己好好谈谈吧。”

“可是,那家伙不出来,怎么谈呀?”

对于被抛弃的原配夫人来说,她只能称抛弃她的丈夫为“那家伙”了。

“请你们赶快把那家伙领到这儿来。”

虽然她这么说,可来栖又不是警察,也不能硬把人家从房间里叫出来。

“好的。那我去跟您先生谈一谈,让他回头跟您联系吧。”

先不管市泽先生会怎么样,现在必须让她离开办公室。

“您放心,我保证会找他谈的。”

为什么自己要向她点头哈腰呢?来栖莫名其妙地低了三次头后,夫人终于站了起来。

“我告诉你,你跟那个家伙说清楚了,我是绝对不会离婚的。”

她扔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第二天,来栖就去了市泽先生的房间。

来栖按下门铃,听见清脆地应了一声“来了”。门开了,市泽先生和广惠女士并肩站在门口迎接他。来栖换上给他放好的拖鞋,进了客厅,在奶油色的沙发上坐下。旁边的茶几和周围的墙壁上,都装饰着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甜蜜地笑着、手举成V字的照片,来栖恍惚觉得进入了新婚夫妇之家。

要是正妻闯到这个地方来,还不得闹翻了天。

八十岁和六十五岁的老人还能这么天真烂漫,靠的是爱情的魔力吧,来栖心里感叹着。然后,他向两人说起了市泽先生妻子的传话。

“那位太太……”刚说到这儿,来栖赶紧改口道,“那位女士说希望把问题说清楚。”

“可是,院长……”

市泽先生是神奈川某女子大学的教授,给人的印象很温厚,但是说话的语气非常坚决。

“其实,我早就跟她说清楚了,我要离婚,会把我们的住房和一些钱留给她。这件事孩子们也同意,就是她一个人不同意,执意不离。”

“不肯离婚,说明对你还有留恋吧。”

“哪里?根本不是什么留恋,她就是故意的。她跟我说过,就是不离婚,让我们永远不得安宁。”

市泽先生和他的妻子一样瘦得满脸皱纹,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有光泽,显得气宇轩昂。

“反正我们是绝对不会分开的。”

坐在他旁边的广惠女士立刻点点头。

看他们二人如此默契,来栖不禁想到,一定是为了让自己见识他们的亲热劲儿,他才被请到这儿来的。

不过,自己已经被卷进这件麻烦事儿里了。夫妇问题本来就是件令人头痛的事,再加上这样的难题,头都要炸了。

但是,这是个急需解决的大问题。

“她单方面不肯离婚,太不像话了。”

市泽先生的愤怒可以理解,但夫人的抵触也令人同情。

“据说只要一方不同意、不盖章,法律上就不合法。”

关于这个问题,目前有关方面正在酝酿根据分居时间的长短来判决离婚的法案,但法律的修改需要时间,而且像市泽先生这样分居几年的情况恐怕也有难度。

“如果法律不改变的话,我们一辈子都不能在一起了。”

八十岁的市泽先生说“一辈子”的时候,来栖觉得有些滑稽,但也因此了解到了他焦急的心情。

“总之,不让人活好就是那个女人活着的意义。”

听着市泽先生的话,来栖想起了自己的离婚。

是来栖提出离婚的,但妻子出乎意料地干脆同意了,也许她早就有所察觉了。整个过程极其简单,妻子的态度就像是“那就离婚吧”那么痛快。赔偿费和孩子赡养费等通过律师也很顺利地解决了。

说实话,对于妻子那么干脆地同意离婚,当时来栖还觉得挺沮丧,但看到眼前的市泽先生,觉得还是那样好。

“反正我们是绝对不会分开的。”

市泽先生把来栖再次拽回了现实。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

二人互相对视着点了点头。

“我们打算死了也要埋在一起,连骨灰盒都买好了。”说着,市泽先生突然站了起来,“我拿给你看看吧。”

怎么还要给人看下葬的骨灰盒?来栖有些头大,喝了口茶,这时,广惠女士说着“啊,给您换一杯吧”,便起身去了厨房。

广惠女士都六十五岁了,动作轻盈得就像五十多岁的人,有男人爱而自信满满真能使人年轻啊。

来栖正琢磨的时候,市泽先生拿来了一个白布包着的盒子样的东西。

“是青瓷做的,托朋友烧制的。”

市泽先生把它放在桌子上,打开白布后,露出了一个中段呈弧形、两头渐紧的纺锤形瓷壶。瓷壶高三十厘米左右,上面有个带提手的盖子。这么个青瓷壶拿来当作摆设也蛮不错。

“颜色和形状都很不错。很漂亮啊!”

来栖不禁赞叹道,市泽先生满意地点点头。

“谁都想不到这是骨灰盒吧?”

“是啊,把它摆在壁龛前也没问题的。”

“我要是先走了的话,想让她把骨灰放进去,摆在壁龛前。”

市泽先生这么一说,广惠女士微笑着说:

“等我死了以后,也让人把骨灰装进这个壶里,然后放到寺院去,立个碑一起下葬。”

看来,他们连死后的安排都已经想好了。

不过,他们打算将骨灰装进同一个骨灰壶里,而且还是青瓷这样美丽的瓷器,想法真是大胆而奇特。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妻子,如果她再一次跑到Et Alors来非要见市泽先生可怎么办呢?

“她只不过是一时瞎闹,折腾两三次就会消停的。”

市泽先生若无其事地说道。可是,每次都不得不去对付夫人闹腾的前台小姐可受不了。

“还是请您跟她好好谈一谈,以后不要再找来了。”

听来栖这么说,市泽先生顺从地低了一下头。但是,他去和夫人谈,到底会不会有效果呢?

一般夫妻离婚的话,恋恋不舍地纠缠个没完的大多是丈夫。平日里,丈夫虽然对妻子这不满那不满,一副离不离婚都无所谓的样子,可一旦动起真格来,男人立刻就软下来了。东山先生就是一个例子,别看他表面那么威风,最后还是被夫人逼得不得不同意分开过了。

而妻子们呢,她们在离婚之前好像都痛不欲生,可一旦决定分开,就不会再犹豫了。不仅没有什么留恋,甚至会很干脆地走自己的路。

而丈夫们则不像外表给人的印象那样,一谈到离婚,他们往往特别脆弱、拖泥带水。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男人们会潇洒地离婚,即已经准备好妻子的后继者的时候。此时,他们会毅然离婚,否则的话,他们一般会犹豫再三、踌躇不前。

这是由于丈夫们不能自立的缘故。从家务事到生活费,他们把家里的一切事情都交给妻子打理,等意识到时,自己已经不能独自生活下去了。加上男人一般都孤独而软弱,剩下一人时,会突然感到没着没落而变得不安起来。

市泽先生的情况的确是他决定跟妻子毅然分手的,但这种例子比较少见,属于有后任这一前提条件。一般来说,无论是分手时还是分手后,对于婚姻,男人都比女人更加留恋、更难下决心。

很明显,市泽先生的生活是玫瑰色的,而夫人却整天因憎恨丈夫而闷闷不乐。是丈夫单方面找了年轻的情人——说年轻也已六十五岁了——还离开了家。尽管如此,她闯到丈夫和情人住的地方来,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夫人不能原谅丈夫的所作所为,可以理解。但她这样做,丈夫的心会离她越来越远,即便回到她身边,也不会再爱她了。

那么,夫人真的只是故意纠缠呢,还是憎恨丈夫身边的情人呢?要说可怜,她也很可怜,但换个角度看的话,到了七十岁还因男女感情之事闹到如此地步也真够了不起的,来栖心里想。

扪心自问,自己像他们那样活到这把岁数,还有精力折腾吗?要么无缘,要么无力。这么一想,这三个人都不容易。

“如果您太太再来的话,前台小姐会请她回去,但是您也好好跟她谈谈吧。”

来栖说完站了起来,二人施了一礼:“拜托您了。”

送到门口时,“让您见笑了……”市泽先生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能住在这里感到很幸福。”

来栖听了也很高兴,嘱咐道:

“为了这个,你们以后也要尽量减少这样的摩擦。”

离开他们的房间后,来栖一路在想,没想到养老院里住着各种各样的夫妻啊!他们没有好坏之分,组成一对夫妻本身就充满了变化和刺激,可谓苦恼相伴、幸福相随。

那天晚上,来栖和麻子吃完饭后,又去了西银座商店街二楼的葡萄酒吧。喝着酒,来栖给麻子讲述了市泽先生和夫人之间的这场闹剧。

“看起来这不是因为爱,而是纠缠啊。”麻子一只手拿着红酒杯,轻声说,“我可理解不了啊。”

“你当然是不会那么做的。”

麻子今天晚上穿着白色套裙,小立领里衬出淡蓝色的丝巾,显得楚楚动人。

“可是,那位夫人也不愿做让自己难堪的事吧?”

“可也管不住自己啊。”

麻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己这样做很可怜,她应该也知道……”

“也许爱太深了也成问题呢。”

来栖不禁扭头看去,麻子一只胳膊肘支在吧台上,手托着下巴。

来栖凝视着麻子那侧面轮廓优美的脸型,突然说:

“一会儿去我那儿吧。”

“今天不行啊。”

“为什么?”

“反正今天不行。”

麻子莞尔一笑,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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