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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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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要向院长汇报。” 六月中旬,立木先生的事刚告一段落,理疗部的川端部长表情凝重地走进院长室。 “怎么讲?” 来栖刚和办公室主任开完会,正喝着咖啡。 “七〇一房间的冈本杏子女士您有印象吧?” 光听名字来栖一时对不上号。川端部长意识到了,立刻递上她的档案。 冈本杏子出生于东京,年龄七十一岁,丈夫是某著名商社的社长,八年前去世了。她丈夫在财界名气很大,曾是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的官员,她也常跟随丈夫周游欧美。 她也是公寓一开张就签约入住的,住在七楼,是面朝东京湾、观景最好也是最贵的一间房。 “就是去年年底,右脚脚踝骨折的那个人……” “哦,是她呀。” 这么一说,来栖想起来了。去年年底,她从银座的餐馆出来,没留神台阶,一脚踩空,结果右脚脚踝骨折了。 所幸是小腿外侧的脚踝部分,石膏固定一下即可康复。 毕竟上了年纪,骨头没那么容易对接,行走只能靠轮椅代步或撑拐杖,人也瘦了很多。 一个半月,拆去石膏后右腿变细,不仅脚踝,而且从膝盖到股关节都不灵活了。为此,她常去理疗室按摩或进行水中训练。 “问题是疗程已结束了,可她还来。” 常有预约该来却偷懒不来的患者,哪有不用来却坚持要来的?! “按摩按上瘾了?” “不是这么回事。” 川端部长面显苦涩: “冈本女士好像看上理疗师了。” “看上?什么意思?” “告诉她不用来,可还来,而且指名要藤谷。” 理疗室里有川端部长等十二名理疗师,每人负责几名患者,鲜有患者指名要理疗师的。 即使医院的按摩及康复训练理疗,也只做规定疗程,做完结束。 来栖的Et Alors实行人性化操作,只要患者本人有意愿,即便疗程结束,理疗师也不会拒绝。 有人没病也每天照样去大浴室里做水中理疗,也有人只要稍有腰酸腿痛就来做按摩。 按理疗程之外的按摩需个人付费,但考虑没必要斤斤计较,因此算作服务费打包免费提供。 要是因喜欢年轻的理疗师而每天都来按摩,那就成问题了。把“理疗”当“恋聊”,理疗室变幽会室,成何体统? “明说不用来不就行了吗?” “没用。今天说腿疼,明天说腰酸。” “让其他人给她按摩。” “也不行。她说其他人的按摩力度不够,没效果。” “另外收费吧。” “更没用。” 冈本杏子女士有的是钱。 听了川端部长汇报后的第二天,来栖去了理疗室。 下午是女士专用的理疗时间。浴室里,八十五岁的松冈女士躺着泡澡。健身房里,有位八十多岁的女性在跑步机上慢走。 训练器械旁的椅子上坐着冈本杏子女士。藤谷理疗师正在给她做脚摩。 见来栖走到跟前,杏子女士吃惊地抬起头:“哟,院长。” “腿恢复得怎样了?”来栖问道。 杏子女士嫣然一笑,说:“谢谢您关心,好多了。” 来栖这才发现她把部分白发染成了紫色,还化了妆,口红也涂得鲜红,金耳环闪闪发光,连衣裙华丽富贵,粉红珍珠指甲油亮晶晶。 瞧这身打扮,哪儿像是来理疗的,分明就是去银座或赴宴“撩人”的。 “藤谷先生的手法真好……” 听到自己的名字,藤谷不觉紧张起来,老实巴交的样子很讨人欢喜。 “真是太感谢了。” 这么一说,来栖无言以对。 “我来看看……” 来栖在藤谷理疗师旁边蹲下来,手握脚踝查看。 “哎哟,院长……” 杏子女士忙缩回腿,拽住裙子的下摆。 杏子女士涨得脸通红,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般羞涩。这倒让来栖不知所措起来,他一边摁着脚踝,一边问: “骨折的地方是这儿吧?” 轻轻一摁,她就“啊”的一声。 “疼吗?” “有点疼……” 她缩回脚。从外观上看,既不浮肿也没热感,肤色也正常。 “很好了。站起来走几步。” 杏子女士求救般地瞟了一眼藤谷理疗师,慢慢站了起来。 “走两步试试。” 她双手叉腰,慢慢走了起来。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移,那样子像是大病初愈。 藤谷理疗师困惑地扭过头,实在看不下去了。川端部长也强忍不满,看着慢腾腾的杏子女士。 “好了,不用再走了。” 来栖摆摆手,对藤谷理疗师说: “看这样子已经好了。” “好的……” “您说的是。” 川端部长赶紧点头,来栖对杏子女士说: “你的伤已经痊愈了,没必要再来做按摩了。” “可是,院长……”她急忙打断来栖的话,快速蹲下摁着右脚外侧说,“脚尖和这儿发麻。” 看她这么敏捷,不可能发麻。 “已经好了,不要再做按摩了。” “那怎么行啊,院长……” 杏子女士含冤似的瞪着来栖。 “总之,已经好了,要对自己有信心。” 来栖说完走出理疗室,川端部长紧跟其后。 “您看到了吧?她会装啊……” “知道了,知道了。” “还不止这些呢。她嫌理疗室里不安静,想要藤谷到她房间里做按摩。” 川端部长跟来栖并肩走在走廊上,继续诉苦。 “去了吗?” “叫了多次,就去了一次。还拿出啤酒和点心什么的招待他。” “不是去按摩吗?” “当然。尽问一些私人问题,后来还送手帕啦、袜子啦,甚至还送夹克衫……” “他接受了吗?” “拒绝了好几次,可是,都送到藤谷家里去了,只好收……” 工作人员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入住者或患者送的礼物,但一般都是点心或水果类。也有送个人的,只限因长时间受照顾的特殊情况。送男护理的一般是衬衫或领带,给女护理的多是丝巾或者购物券之类不太贵重的东西。 按公司规定,原则上是拒收赠品的,但是,实在难以界分送礼与心意。来栖觉得如果连这一丁点发自内心的好意和谢意都加以拒绝和限制的话,就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这次的情况另当别论。腿已好却仍继续要求按摩,还把理疗师叫到自己房间,甚至送礼,这就完全背离了治疗的目的。 Et Alors虽然是养老院,但入住者只要不犯法,他们对谁好、赠谁礼物完全属于个人行为和自由。 还是听听藤谷理疗师本人的看法,以便更好地把握实际情况。当天傍晚,估计理疗师暂时没事,来栖把他叫到了院长室。 虽已是下班时间,但藤谷理疗师还身穿白工作服匆匆赶来。 “下午的事,谢谢您了。” 他是指院长下午劝阻杏子不要再按摩了这个事。 “你坐。” 藤谷身材修长,虽谈不上英俊,但一张娃娃脸显得很可爱。 “情况我都听川端部长说了,真难为你了。” 藤谷两手拘谨地放在大腿上,点点头。 “如果她再提要求,你就说是我说的,拒绝她就行。” “知道了。” “听说她还叫你去她的房间?” “是的……” “这也可以拒绝。” 见藤谷低头不语,来栖继续说道: “她还送你礼物,你不愿意的话可以不必接受。当然,接受不接受是你的自由。” “真不好意思。” 藤谷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看起来超级清纯。 杏子女士大概也是被这种邻家大男孩的新鲜感所吸引吧。 “你还是单身?” “是的……” “有女朋友了?” “这个……” “有没有无所谓,不过,冈本女士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明确地拒绝就行。” 藤谷微微点点头,但似乎还有话要讲。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说我长得像她死去的儿子……” “然后呢?” 在来栖的催促下,藤谷习惯性地眨了眨眼,说道: “她说儿子死于交通事故,还给我看了照片,讲了很多有关他的事……” 藤谷太年轻,听一个七十多岁的女人讲身世故事,简直是受罪。 “就说还有工作,回来就行了。” “我是这么说的,可是……” 藤谷停顿了一会,然后,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前几天,还有一件很怪的事。” “怎么了?” “她突然跟我说要我抱抱她……” “结果呢?” “她说‘求求你了’,所以我也没办法。” 来栖差点笑出声来,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可不是可笑的事。 “当然是站着抱的……” 这个倒不用解释。不过,这也说明藤谷是个好青年,他心地善良、不懂拒绝。 “她特别和善,是个好人。只是,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来栖很理解藤谷为难的心情。 左思右想,来栖决定把杏子女士的女儿请来。女儿出场说不定有效。 两天后,杏子女士的长女泰子来到了老年公寓。 果然不出来栖所料,五十岁左右的泰子肤色白皙、精致漂亮,米色外衣配同色系的裙子。虽不像她母亲那么浓妆艳抹,但看到放在膝盖上的手提包便知是大名牌。 她住在世田谷区,有丈夫和孩子,每个月来探望一次。 “请您来是想谈谈您母亲的事……” 来栖还没说完,她猛然抬起头,问道: “妈妈做错了什么?” “没什么。” 来栖顿了顿,大致介绍了一下情况。 当来栖说到她母亲对年轻的男理疗师抱有好感时,她难以置信地叹息了一声。 再说到她母亲送礼太多令对方为难时,她忍不住插嘴道: “您是说我母亲做了这些事吗?” “我没添油加醋,是理疗师本人亲口告诉我的。” 来栖还说杏子女士还把藤谷青年叫到她的房间,没完没了地给他讲自己已死去的儿子的事情。最后,他又说道: “看样子,你母亲好像对那个青年抱有好感……” 瞬间,泰子坚决地摇头否定: “我妈妈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当然,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来栖安慰了她一句,可她还是不依不饶。 “我和妈妈见过多次,根本没有一点点这样的迹象。” 作为女儿,当然不愿意听到别人对自己母亲的非议。 遭到她如此坚决的否定,来栖觉得倒像是他在无中生有似的。 “那位男士多大年纪?” “二十九岁。” “什么?……”泰子惊呆了,“我妈妈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这么年轻的男人。” 不愧是继承了其父财界大亨的基因,她自尊心极强。 来栖见识了太多的、各种各样的亲属,但这类自命不凡的子女最不好对付。 表面上好像客客气气、家和万事兴的感觉,其实,老年人的子女家属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母。 比方说,老年男士常对女护工动手动脚,万不得已通知家属后却很难让他们相信。他们会以“我父亲绝对不是那种人”而全都断然否定。 这也说明,即便是亲人,在家里也未必能彻底表露自己真实的一面。许多人甚至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那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而已。 这种“人设”现象,兄弟、姐妹之间自不待言,父子、母子之间也在极力扮演角色,不自然袒露赤裸裸的自我。 比起一般的市井草民,有一定地位和财产的家庭尤为突出。 让女儿劝说母亲,此路不通。 “就是这个情况……”来栖打算结束谈话了,“我们只是如实相告,如果您不劝说的话……” “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直接跟她讲。” 也许自尊心从未受过如此打击,她两手紧攥手帕突然改变主意: “还是我去问问母亲。” “那就拜托了。” 尽管是入住者对员工的失礼行为,他却请子女家属来帮忙解决,实属滑稽,但这也是院长的职责之一。 “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毕竟是大家闺秀,她还是很客气地道谢,而后站起身来。 来栖目送她出门,舒了口气。 来栖每天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刚开张那会儿,他只担心经营问题,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看来,更大的问题是人际关系。这关系到来栖的经营方针和理念是否能贯彻落实,关系到是否能真正让老年人随心所欲、充分享受晚年生活的养老本质。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坚决不动摇地按照Et Alors的精神去做。 然而,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一精神正在经受各种考验。 时至今日,来栖痛定思痛,要让六十多人且都是老年人都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 与之相比,将所有的人都约束在一个框架里“一刀切”反而容易得多。 如此一想,来栖不禁一声长叹。 两天后,杏子女士的女儿突然来到院长室。正是午饭时间,来栖正准备去食堂。见她一脸严峻且非见不可,来栖只好接待。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妈妈亲口告诉我,她根本没有做出院长所说的那些不光彩的事。” 真是无言以对。当事者杏子女士彻底否认,怎么办? 难道川端部长和藤谷理疗师都在撒谎了,他们吃饱了撑的没事瞎编?这么做对他们又有何好处? 来栖坚信,肯定是杏子女士在撒谎。 “等一下。” 来栖打了个手势请她先别激动。 “您母亲真的说她什么也没做吗?” “是的。母亲根本不可能对那么年轻的男人感兴趣。” “也许您母亲不想让您知道。” “院长,您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母女?” “没这个意思……” 再谈下去也没结果。 “我知道了。”来栖点点头,站了起来,“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下面的事我们来处理吧。” “‘处理’是什么意思?” “了解具体情况后,再找她谈谈。” “请不要无中生有。” 看来,请她女儿来劝说杏子女士是个错误的决定。 这类问题,只有当事人自己来解决。一旦子女掺和进来,问题就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来栖自我反省后找来藤谷,要求他自己去跟杏子女士明确表态。 藤谷含含糊糊、不得要领地说:“我跟她说过了。” “你不直截了当地回绝,她是不会改的。” 藤谷不语,来栖问道: “莫非你对她有意思?” “怎……怎么可能?” “那就明确地告诉她‘不愿意’好了。” 不知是优柔寡断,还是心地善良,藤谷似乎有说不出口的理由。 “真不好办哪。” 来栖挽起双手琢磨起来。要是反过来会怎么样呢?七十多岁的男人看上了二十多岁的女人,送这送那,最后提出“想抱抱”的话,年轻女性一定会说“真恶心”并果断拒绝的。 女人不仅比男人果断,而且还冷淡。 来栖想到这儿,藤谷抱歉地说: “我实在是做不到,能不能请院长帮我跟她说?” “你说什么?……” 来栖一向是“成人之美”。自己到底该怎么跟她说好呢?刚才还叫藤谷坚决拒绝,可一旦轮到自己,就真是一筹莫展了。 来栖是彻底被卷进这“剪不断,理还乱”的麻团里了。 他心里直嘀咕,这种事不归我院长管吧。事到如今,也只能亲力亲为了。 第二天,来栖让护理通知杏子女士来院长室,说有事商量。 杏子回得痛快:“今天腿有点疼,行走不便。麻烦院长来我的房间。” “她让我去她的房间?……” 也好,进她的房间看看,也可进一步了解她的真实情况。 来栖这么一想,命川端部长陪同。摁下门铃,听见屋里也响起了铃声,不一会儿,杏子女士打开了门。 她穿着从领口到双肩都是精致刺绣的白色罩衫,胸口白金项链闪闪发亮。 “哟,是院长啊。” 声音清脆明亮,根本不像七十一岁的老女人。一见来栖身边的川端部长,她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请问,我可以单独跟院长谈谈吗?” “听说您腿疼,所以请来川端部长……” “可是,今天又不是为了看腿呀。” 她料事如神,知道来栖的意图。 “我也有话想跟院长深谈,请您一人进来可以吗?” 只好如此。来栖朝川端使了个眼色让他离开。 川端部长瞪了杏子女士一眼,愤愤然地转身走了。 见他走远,杏子女士猛地敞开大门,高声说:“请进吧。” 玄关早已备好了一双拖鞋,来栖换鞋后进了房间。房门入口的地板上,铺着一大块花色鲜艳的地毯。 “院长光临,无上荣光啊。” 杏子女士兴奋地说着,在前面带路。 这间套房,不愧是整个公寓里朝向最好的。初夏的阳光洒满阳台,远处是视野开阔的东京湾。 “这房间景色真不错啊!” 来栖站在阳台前,杏子女士靠近他说: “好看吧?来我这里的人都很喜欢,我太高兴了。” 兴奋的声音伴随着杏子女士身上飘来的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儿使得来栖不禁退后半步。 “快请坐。” 靠近阳台近处,长沙发和两把椅子相对摆放,都罩着花色布套。整个房间花团锦簇。 坐在沙发上,来栖环顾四周,正对面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大酒柜,酒柜旁边并排摆着音响和电视,酒柜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和漂亮的彩绘盘子。 多么宽敞而明亮的客厅。 杏子女士站在与客厅相通的厨房处问道: “院长,喝点什么饮料?” “不必忙啦,今天只是来谈谈……” “好不容易贵人上门,对了,还有好喝的葡萄酒呢。” “不了,还要工作呢。” “那就咖啡吧,好吗?” “好的,不用客气。” “到这儿来了以后啊,没保姆了……不过,多活动活动对身体有好处。” 隔着帘子,看不出她的腿脚有什么毛病。 不一会儿,杏子女士将两个咖啡杯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 “可能浓了点,这个是蓝山咖啡……” 托盘刚放下,果然飘来一股沁人肺腑的咖啡浓香。 “喜欢的话请尝尝这个。” 晶莹剔透的玻璃小碟上,盛着圆圆的黑松露巧克力。 “能请院长来我这儿,真是太荣幸了。” 杏子女士像纯情的少女,双手合十在胸前。 右手捏着杯耳,左手托着杯碟,连喝咖啡时的手势都尽显上流社会女人的优雅姿态。 “院长,您喜欢吃什么菜呢?” “没有特别的喜好……” “像院长这个年龄的人,很多人只喜欢吃日本料理,您吃得惯西餐吗?” “当然。” 来栖和麻子经常去吃意大利菜和法国菜。 “那以后我们一起去吃吧。我晓得一家很不错的法式菜馆。” “不了,不了……” 话题越扯越远。来栖坐直了身子言归正传。 “今天来找您,是想问问您有关理疗师藤谷君的事。” “什么事呢?” 杏子女士的面容猛地抽紧起来。 “您对他特别好,这是值得感谢的。可只对他一个太好的话,有点儿麻烦。” “不可以吗?” 杏子女士的脖子像丹顶鹤一样高高昂起。 “不,不是说不可以。他还年轻,收到这么贵的礼物,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自己愿意送给他的,不必这么介意。” 杏子女士游刃有余的样子搞得来栖简直怀疑自己到底为何而来了。 “可是他还年轻,收礼太多心理负担会很重的。” “就这点儿小事,别往心里去啊。” 杏子女士若无其事地捏起一颗松露巧克力放进嘴里。 来栖见状,准备调整自己的进攻策略。 “前几天,您女儿来看您。您跟您女儿说什么都没给过藤谷君,是吗?” 柔情似水的那双眼一下变成了鹰眼。 “您的意思是说对他没有那个意思吗?” “那个意思您指的是什么?” “就是对他有好感啊。” “把我的腿按摩好了,有好感也是当然的呀。”还让他“抱抱呢”,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过,仅此而已呀。” “仅此而已?” 突然,杏子女士“呵、呵、呵……”地大笑起来。 “跟他闹着玩的。” “可是,他不那样想……” “他误解是他的自由,我可没那么深层次的意思。” 虽说如此,但对单纯年轻人而言则无法理解。 “院长,我只是觉得如同见到自己儿子一样。年轻真好,您说呢?” 杏子女士用轻蔑的眼神瞟了一眼,说道: “院长不是也一样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喔唷,您装糊涂吧?”杏子女士意味深长地咧嘴笑道,“院长也喜欢年轻的吧?” “年轻的?” “不但我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 不错,麻子来过公寓多次,员工中有人察觉到麻子是自己的女友。可是,连杏子女士都知道,这让他大感意外。 “不过,我是看好院长的噢。” 竟搬出麻子来反击,老辣! 杏子女士站起来,朝阳台慢步走去。她眺望着远景,低声说:“我喜欢院长这样年长稳重的。”说完,回头嫣然一笑:“我可以坐您边上吗?” 来栖不好拒绝,也没答话。杏子女士像一只白天鹅,翩翩飞到来栖身边。 “我喜欢院长。”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香味早已飘洒到来栖全身。 再这样下去可不好收场。来栖稍稍往后撤了撤身,小声说道:“以后再找机会好好聊……” “为什么呀?您不是才来一会儿吗?” 其实已来二三十分钟了,再待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我先告辞了……” 来栖正要站起身,杏子女士猛地抓住了来栖的手。 虽说她的手有些干涩,但比想象中要柔软,来栖感觉像是被藤蔓缠绕上了似的。 “我真的有事要跟先生商量。” 既然这么讲,他也不能甩手一走了之。 “最近我一直睡不好,很烦恼。” “下次,请来治疗室……” “没用。这不是病,是心理问题,非得被人这样使劲搂着才能安心。”杏子女士一边说,一边紧握来栖的手并拉到胸前,“最渴望被院长这样的人拥抱。” “不行,这个……” 再不赶紧脱身,恐跟藤谷一样了。 “有时间还是请好好检查一下吧。” 来栖说完,掰开缠绕着他的杏子的双手,站了起来。 杏子女士也被牵着似的,跟着站了起来。 杏子女士站在来栖的眼前,僵持了一会儿后,恨恨地说:“太过分了。” 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啊,来栖正在发愣。 她点头说道: “嗯,明白了,您还是讨厌我。” “讨厌?” “老太婆一个,当然让人讨厌啦。” “这个……” 扯到哪儿去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喜欢还是讨厌,来栖无能为力。 “院长有年轻女人,幸福得很,怎么会搭理我呢?” “不要再说下去了。” 杏子女士没完没了,来栖实在听不下去了,正想用手势制止她,谁知,她娇小的身体顺势倒在了他的胸前。 一股香水味扑鼻而来,来栖不由得踉跄半步。杏子女士紧紧地贴着来栖的身体不肯离开。 “院长,请抱紧我。” 越来越得寸进尺了,来栖仍然站着,一动不动。他警告自己万万不能做。 “快一点呀……” 来栖开始同情她了,慢吞吞地将两手绕到她的后背,她也顺势使劲贴紧。 “我太高兴了……” “……”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 窘迫万状的来栖只能自嘲,能让她高兴也未尝不可。 不知过了多久,来栖感觉太漫长,但其实也就是一分钟不到。 来栖抱着脸埋在胸口的杏子女士,望着即将夕阳西下的阳台发呆。 到底要待到什么时候啊?差不多该离开了。若对她说“请不要这样了”未免太残酷无情,还是说“我还有事”比较温和一些。 来栖刚一松开手,杏子女士立马问道: “您想走吗?” 被道破心机的来栖说不出口“是的”。 “不是……” “得了,用不着勉强。” 不管自己说什么,似乎总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喜欢院长这种类型的男人,和蔼可亲、有包容力,跟您什么都敢说。” 被她喜欢实在是件麻烦事,再这么被恭维一番,来栖越来越不好甩手。 但现在必须得离开,他刚有念头,杏子女士立刻抬起头来说道: “院长,您讨厌我吗?” “不,……” “那么,就是喜欢了?” “嗯,也不是……” 他想告诉她没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绝对,还有中间灰色地带,可是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个意思。这时,杏子女士又把脸凑近说:“太好了。” 再不离开员工们会生疑的。 正欲松开手时,手机彩铃声响起。 《美女与野兽》的旋律是麻子给他选的。 犹如被这个浪漫的彩铃声唤醒似的,来栖松开了绕在杏子女士后背的手。 “对不起……” “喂喂,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是麻子打来的。 “今晚七点可以吗?” 已约好在银座的晚餐馆,她来电确认一下。 “好,可以。” “您可真忙啊。” “哪里,有个会。” “不用瞒我了,是她的电话吧?” 女人对电话敏感得很。 “我也能打您的手机就好啦。”她拉长了尾音娇滴滴地说,“手机号能告诉我吗?” 没办法,来栖只好把号码告诉了她。杏子女士飞快地写在了记事本上。 “太好了。以后可以给您打电话吗?” “偶尔可以吧……” “不用担心,我不会经常打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一走了之吧。 当晚,来栖在银座的餐馆跟麻子聊起了杏子女士的事。 “你的来电真是时候,要不然都脱不了身。” “干脆点说‘我得走了’不就得了。” “可是……” 他结巴起来。说别人容易,轮到自己头上就束手无策了。 “你把电话号码都告诉她了,瞧着吧,以后她有事没事都会找你。” “不至于吧?” “你是湿手沾面粉,甩都甩不掉啦。” “别吓唬我。” “说不准你也有点喜欢她吧?”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两码事。她说这样抱着很高兴,总不能把她推开吧。” “这不正说明你喜欢她吗?” “怎么可能?……” 来栖摇头,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杏子女士并没那么讨厌,他自己也感到奇怪。 很明显,说服杏子女士这一战,来栖以失败告终。 听理疗部长汇报的时候,来栖认为继续放任的话后患无穷,必须坚决阻止,可是自己前去警告,不但没达到目的,反而让她得逞了。 比起对女人优柔寡断的男人来,不如让对女人更严厉的女人以毒攻毒来警告更有效。 以上是麻子的意见,来栖也有同感,下一步他打算让女咨询师去提醒她。可是,自从来栖去过杏子女士的房间以后,她对藤谷理疗师的礼物攻势也停止了。而且,既不来做按摩,也不再叫藤谷去她的房间了。 总之,不知是来栖起了作用,还是杏子女士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问题总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来栖的手机电话多了一个来电。 一般是在傍晚或者夜晚,“先生,您现在有空吗?”,这矫揉造作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杏子女士打来的。 说实话,听到这声音,来栖的心情就会沉重起来,他常常以有工作为借口把电话挂掉。 总是这样又觉得于心不忍,于是,杏子女士就借机没完没了地聊,什么今天去银座买东西了,看见有适合来栖穿的毛衣啦,什么时候一起吃饭啦…… “好的,过几天再说吧……”来栖暧昧地回答道。 于是,她便进一步追问具体时间:“那么,您什么时候方便啊?” “现在还定不下来。” 来栖总是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来搪塞。来栖琢磨着,杏子女士的好奇心该不会从藤谷身上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吧? 从她最近打电话的情况来判断,实在是很频繁,让人不得不往这儿想。 好在她是有钱人家的夫人,所以并未达到骚扰的程度,差不多一天打一次。她一般都是先确认一下现在说话是否方便,然后再开始讲述她是怎么过的一天,或是发表一下看书或看电影的感想等。 起初,来栖以为听这些老女人说话肯定受不了。谁知,耐着性子听下去,倒是了解了不少她的生活状态、独特的想法和感觉,以及养老院里的人际关系,也算是一种收获。 只是,每次说到最后,她都会留一句“真希望什么时候跟您单独见面聊一聊啊”。如果来栖觉得为难,她马上又改成一起去吃饭啦、看剧啦等等,来栖不得不变着法地加以拒绝。 目前的情况,可以说是八分受扰、二分受益。 来栖必须一天应付一次她的电话,这可是不小的负担。夜里,只要一听到手机响起,来栖就恨不得逃跑。 “既然这么嫌烦,干脆换个号吧。” 麻子给他出了个主意,可来栖觉得这样做未免有点残忍,会毁掉杏子女士唯一的乐趣。 “那你就这么熬下去吧。” 麻子也懒得管他了。没办法,身为一院之长就得自己扛着。 夜里近十二点,突然手机铃响。一听,传来杏子女士的哭泣声。 “院长,院长……”她只是哭哭啼啼,什么都不说。 “怎么了?”来栖问道。 她娇滴滴一句:“我是不是像坏女人?” 深更半夜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说什么“我是不是像坏女人”,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底怎么回事呀?” 来栖问了半天,她还是伤心地哭个不停,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先别哭。” 可是,呜咽声依然没有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抽泣着哭诉道: “我这个人就是特别特别任性。” 这一点来栖以前就知道,根本用不着她自我检讨。 “我总是只考虑自己……” 这一点,来栖也早就领教过了。 “爸爸活着的时候,我就想过,他要是死了,我可怎么活下去啊。” 她说的“爸爸”,就是八年前去世的老公。 “他死的时候,我伤心极了,哭个不停……” 来栖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个……” 这大半夜的,来栖不想让她再说下去,可是杏子女士毫不理会,继续诉说着: “他死了半年后,我才一点点打起精神。可是又过了一年,我深深感到,一个人生活真是太自由自在了……” 的确,妻子先走了以后,丈夫们都会迅速衰老下去;相反,丈夫先走了以后,妻子们几乎都变得更精神了。 “只要一想到不用再屈从于丈夫、不用再照顾丈夫的起居,我就舒了口气。现在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期。”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哭的呢? “我想院长肯定是非常了解的。” “什么呢?” “女人是特别善变的。” 她说“特别”时还拉长了音,仿佛她自己深有体会似的。 这半夜三更的煲粥电话,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听下去了。 “那就先……” 来栖再次要挂电话的时候,杏子女士立刻察觉到了,央求般地说: “等一下。请您还是再听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呀?” 来栖有点厌倦了,冷冷地问道。 “院长是我唯一的依靠,我觉得院长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情。” 那么,到底要理解她什么呢?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 “总之,请院长务必相信我,我绝对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来栖从来没有说过她轻浮,甚至连想都没这么想过。 “我并没有……”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院长,谢谢您。” 为什么要感谢自己,来栖还是弄不明白。 “那么,就这样吧……” 来栖觉得这回差不多了,这时,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十二分亲切起来。 “好的。院长,真是很抱歉。” 来栖沉稳地回应道: “晚安。” “啊,院长,还有最后一句……” “什么?” “我太喜欢院长了!” 来栖不知该怎么回答,道一声“晚安”后挂断了电话。 杏子女士深夜来电有何事呢? 发生了什么使她心神不安的事,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第二天来栖让护工留意一下杏子女士的身体情况,护工回复说和平时没两样。 但是,来栖还是不放心。第三天,听说杏子女士会参加美容讲座,他就在讲座开始之前去了会场。杏子女士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由于周围还有那位差一点就嫁给立木先生的江波玲香女士等十来位女性,所以来栖没有和她交谈,但她看上去精神很好。 这么说,夜里电话只不过是她一时心念?一夜过后又一切如常? 女人变得也太快了吧,来栖百思不得其解。 夜里和现在为何会判若两人呢?关于这个问题,即使去问她本人,恐怕也得不到确切答案。她会敷衍地说:“哟,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说到底,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处于什么状态的现实问题。 对于年轻人而言,最重要的是未来,但对老年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眼下的健康快乐。每一天乃至每时每刻就是人生。 我们养老院的工作就是为了让这些老年人每天都能健康愉快地生活。 “对这个讲座,冈本女士和江波女士都非常积极、非常有兴趣。” 只要还在关心如何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她们二人就一定能够健康、美丽地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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