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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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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往往在突袭而来的暴风雨中散落,正所谓“花发多风雨”。点缀春天的樱花落得清净,常令人徒生哀愁。 特别是“年轮”老人,常因樱花落去的无奈而触景生情。 七〇六室的足立先生带着夫人去隅田川赏樱,望着烂漫盛开的樱花,他却流泪不止。 “这个人挺怪的。” 丈夫为何落泪,夫人不明缘由,反而心生诧异。后来再问,才知道丈夫一看到这么美的樱花,想到还能赏花几年时便怆然泪下。 足立先生今年八十五岁了,可能是因为两年前做了前列腺手术,对身体没了信心。此时,望眼美不胜收的樱花不由悲从中来。 和煦春光,樱花盛开。年轻人、中年人和老年人的年龄不同,观花感受自然因人而异。 即便当时感慨万千,可一旦樱花凋谢后,不出数日,人们很快就会忘却,又开始期待下一季的美景。 从连翘、多花狗木、海棠花、杜鹃、丁香到漫山生长的辛夷、黄梅、马醉木、樱桃,可谓百花缭乱、竞香斗艳。不论原野山谷,还是城市街道,一片花的海洋。 于是,人们对樱花的怜惜很快淡忘,转而又移情别的鲜花,这本身就是自然规律吧。 对于堀内的死,来栖和所有员工都深感震惊,但这事从人们的记忆中迅速消退正是因为又发生了新的事件。 第一件是堀内死后半个月里发生在立木重雄先生身上的事。 第一个向来栖报告的是咨询员小西由美子。 “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小西动不动就爱说“麻烦事”,口头禅似的,来栖已习以为常。 “江波女士从六〇七室立木先生的房间里出来了。” 光听名字,来栖一时对不上号。小西详尽介绍道,是住在六〇七室的立木重雄先生,七十五岁。从他房间里出来的江波玲香女士七十三岁,住在七〇八室。时间是清晨五点左右,估计她在立木的房间里过夜了。 “有人看见了吧?” “是值班的平田先生在巡逻时……” 平时他都是在五点过后巡逻,偏偏昨夜稍微提前了一点。 “他赶紧躲进走廊拐角,江波女士好像没发现他。” 也就是说,天还没亮时,一个女人悄悄地从男人的房间走了出来,而且是一个七十三岁的女人从七十五岁的男人房间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的。 听到这儿,自然会认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实际上,这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也是同坐一桌,聊得很欢的样子。 话说江波玲香可是日本第一代空姐,眉清目秀、身材高挑,一向穿着讲究,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十岁。立木先生是民营电视台台长,已退休五年,鼻下蓄着白胡子,一副高个绅士派头,举止风流倜傥,对女士尤其亲切和蔼,仿佛动漫英雄“长腿大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长腿大叔”和“一代空姐”成了共度良宵的关系,虽说意想不到,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儿。 “后来呢?……” 为这点事就大惊小怪的话,怎能胜任养老院的院长? 听来栖这么问,小西花容失色: “又不是夫妻,怎么可以整夜待在一个屋里呀?” 小西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以前做过时装销售,后来学习社会福利专业并取得了证书,跳槽来Et Alors工作的。因为初涉养老业,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她都非常认真。也许还是单身的缘故,她对男女之事过于苛刻死板。 “再说,还是女的主动跑到男的房间里去……” “说不定是男的叫她去的呢?” “不会的,绝不可能。肯定是江波主动去的,她就是那样的人。”小西说得这么肯定,来栖只能点头。 “那怎么办呢?” 来栖主张不干涉个人自由,这是养老院的原则。 “再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那可不行!” 少有的强硬语气,来栖不觉抬起头来,小西断然地说道:“那老太太准是被老头耍了。” “喂、喂,可不能这么称呼人啊。” Et Alors规定,无论对方多大岁数,都不称呼“老头”和“老太太”,必须称呼其姓名。男性的话,比如称呼“立木先生”;女性的话,比如江波玲香,就必须称呼“江波女士”或“玲香女士”。 这是来栖去美国学来的。在美国,如果互不相识,你叫人家“老太太”,没人会理睬你。真这么称呼的话,人家会生气地说“我不叫老太太”,甚至有人会不客气地回敬一句“我可没有你这么个孙子”。 “老头”或者“老太太”只是旁人的外表判断,本人并不这么想。如果养成习惯,岂不是和管体弱的人叫“病号”、管个子小的叫“矮子”一样是让人不快的歧视性用语吗?若不知其名,就称呼“某某女士”或“某某先生”。 “噢,对不起。” 小西老实认错。 “那位立木先生还有老相好呢。” 来栖以为只是七十三岁的女士到七十五岁的男士房间里约会,难道还有情况?一般养老院的男女比例是三比七或二比八,女性占多数。在Et Alors里,男女比例三七开,也是女性占多数。 现在,男人和女人的平均寿命差不多有七岁的差距,女性远比男性长寿。加之结婚时男方通常大女方四五岁,丈夫先走、妻子还活着的情况比比皆是。 男士人少而占优,但前提是身体要健康。 立木先生确实艳福不浅,有一代空姐,还有另一位。 “这么说是三角关系?” “何止三角?!说不定还是四角或者五角呢……” 立木重雄先生有人气,听得来栖心生欢喜。来栖心想,人气当然是越旺越好啊,不过,从小西的角度看,没他想象得那么美好。 “反正他爱献殷勤,见到资深美女就搭讪几句、帮个小忙什么的,很热情。” 说实话,来栖认为爱献殷勤、爱说好话是一种才能,看似容易,实则不易。尤其是年过七旬的老人尚能以献殷勤说好话为乐,何其了得? “那就这样吧,没什么不好。” “可他热情过头会让人产生错觉。” 来栖不清楚这位刻板的小西所说的错觉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位是谁?” “是七一二室的桥本女士,您可能有印象。” 六年前当建筑公司老板的丈夫死后,七十一岁的桥本女士就一个人住了进来。 来栖想起了常着和服、端庄沉稳的桥本女士。难道端庄的外表隐藏着奔放的情感? “她要是知道了这事就麻烦了。” “立木先生也和她有来往吗?” “当然,本来是和她走得很近。” 这么说,是一代空姐横插一杠。 “那有啥,恋爱交往本来就是自由的。” “自由也得有规范呀。” 小西的语气依然生硬。 恋爱规范那可说不清。两人之间谁先谁后,用什么方式谁先表白、谁先下手,旁观者没人能搞清楚。要是连这个都要一一追究的话,那么恋爱本身就不成立了。 “那么看来,目前一代空姐走得更近?” “您千万别把这事看得太简单了。今晚的事再发生一次,要是被桥本女士知道,她会病倒的。” 严重到那个地步了?作为院长,来栖该出手了。 “目前,还没问题吧?” “有问题。她可认真了。总之,希望院长能提醒他一下。” “你是说提醒立木先生?” “他到处拈花惹草,太过分了。要是任凭他把女人搞得神魂颠倒而不去阻止的话,会全犯神经质的。” “女的都来找你咨询吗?” 来栖以为所谓咨询师的职责就是了解入住者的经济问题、家属的关系以及财产使用、保管等并为其提供咨询信息。现在看来,连男女交往都要负责接待,可见问题不小。 “被人喜欢的感觉大概不错吧?” “仅喜欢就好啦,他还向女士求婚了呢。请院长提醒他,注意一下言行为好。” 都七十五岁的老男人了,难道还有必要忠告他别与女士交往?这未免太可笑了。 “你说的我明白了,我考虑一下。” 来栖敷衍了一句,让她先回了。 身为院长,从经营管理到人事组织,各种杂事琐事都要管,加之作为医生还要负责给老年人体检,来栖几乎没闲着的时候。 尽管如此,来栖总是尽一切可能在公寓内巡视,多和大家接触。 自小西咨询员汇报的第二天,来栖特地选在晚餐时间去了八楼食堂。 考虑到老人们的就餐习惯,食堂每晚六点开饭。来栖到时已是六点过半,一半以上的餐桌都坐满了人,很是热闹。 来栖和小西并肩走在餐桌之间,大家纷纷转过头来致意打招呼向他问好。 有两人一桌的,有夫妇一对的,也有四五人一桌的。女人一桌叽叽喳喳热闹非凡。三个老男人一桌则默默闷头吃饭。男人似乎不善聊天,就餐时也一样。那边一桌,女士和身穿校服的女生是一桌,该是奶奶和前来探望的孙女共进晚餐吧。女生把自己点的意大利面分成两小碟,奶奶眯眼看着喜上眉梢。 Et Alors地处银座,不仅位置好、景观好,而且菜式也丰富,所以人人爱来八楼用餐。 每到一桌,来栖必与每一个人打招呼,平等对待。他一边移步往里走,一边热情地寒暄: “您看起来气色很好啊。” “菜合胃口吗?” “多吃点啊。” 他的目标是去立木先生的餐桌。 来栖顺着小西眼色示意的方向,瞧见窗边一桌坐着一位男士。从侧面看到白色胡须便知是立木先生。 “您看,今天也是和三个女人……” 四个桌位中立木坐外侧,三个女人围着他。 一人独占三花魁,总是引得旁人侧目、颦蹙不悦,但立木先生视而不见、旁若无人。这份笃定洒脱,令来栖叹为观止。 见来栖走近,立木先生立马举手招呼,示意“请来这边”。 这种反应和机敏哪像是七十五岁的老人?就凭这一点,足以招人欢喜。 来栖点头回应:“菜怎样啊?” “非常好吃啊。” 抢先回答的是坐在立木一侧的一代空姐,她身穿浅驼色连衣裙,外套白色开襟毛衣,挂到胸前的金项链闪着金光。 二人对面坐着桥本女士,依旧一袭端庄和服,胸前挂着一块手绣花色餐巾。与她并坐的是七〇四室的樋口直子女士,年龄约莫七十五岁,穿着刺绣针织套裙,颈上一条粉红丝巾。 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的艳丽盛装一幕是在养老院的食堂一角。 “您是江波女士吧?”来栖招呼“一代空姐”后,对“和服大姐”说,“您是桥本女士吧?”最后向“丝巾小姐”问道:“请问您是……?” “我姓樋口。” 三个女人中,她长相最富态,细细端详,她可说是相当漂亮。 “美女围绕,您真让人羡慕啊。” “托您的福啊。” “您喜欢吃肉?” 来栖看见立木先生面前的盘子里有沙拉和烤牛肉。 “这里的肉很嫩,好吃。” 上了岁数爱吃肉,精力充沛的原动力。 “院长您瞧,今晚的月亮多美啊!” 来栖望向窗外,一轮明月高挂在两座大厦之间,远处是闪烁着蓝白光带的彩虹大桥。 “要是能在这么美的月光下散步,该有多好啊。” 立木先生说着,轻声哼起了歌。 “月光如水……” “吃完就去散步吧。” 来栖说完,四人愉快地齐刷刷点头。谁说有问题?没觉得哪儿不对劲啊?恰似月光如水、平静无痕。也许男女无论年纪多大,爱永远是静悄悄的。 巡视食堂后的第三天,小西咨询员又来了。 “又是麻烦事。”她的固定开场白,“从那天以后,麻烦闹大了。” “据说,那晚四人共餐是江波女士存心安排的。” “存心?” “那天,江波女士叫桥本女士和樋口女士一起吃饭……” 来栖记得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并排而坐,对面是桥本女士和樋口女士。 “当着她俩的面,江波女士说自己盘子里的烤鱼好吃,叉起一块就送到了立木先生的嘴里,再叉起一块立木先生盘里的牛肉塞进了自己嘴里。还拿出手绢帮立木先生擦去粘在嘴角的鱼屑。”小西很无语的样子说道,“她是在炫耀自己和立木先生走得很近。” “是存心的吗?” 来栖想都懒得想。 “晚饭后更麻烦了。” 据她讲,餐后四人一起去了食堂里面的小酒吧。桥本女士和樋口女士被江波女士强拽去了。 “她们都能喝酒?” “江波女士去过很多国家,是位红酒通。桥本女士以前常陪丈夫喝酒,樋口女士也很喜欢喝葡萄酒。” “立木先生呢?” “喝啤酒都脸红,酒力一般,可他就喜欢热闹。” 三位酒仙女与一个酒醉男的故事,来栖反倒来兴趣了。 “后来呢?” “二人还跳起了舞……” “是立木先生邀请的吗?” “开始是江波女士邀请立木,后来立木先生也邀请桥本女士、樋口女士。” 都快喝醉了还能清醒地平等对待三位女士,不愧是风流绅士。 “第二次他请江波女士跳的居然是贴面舞。” “当着她俩的面?” “酒吧里还有其他人呢,大家全看呆了。” 来栖无法想象。 “据说桥本女士和樋口女士看不下去,默默离场了。”小西继续说道。 这么说,江波女士的存心安排初见成效了。 “她有点过分。” 小西明显露出不快。来栖倒觉得男女交往用点计谋天经地义。 江波女士的确有手腕,现在的年轻女孩都做不到,也许年纪越大勇气越大。 “真有两下子。” “您可别说风凉话哟!从那晚上,桥本女士就卧床不起了。今天也没食欲,一直闭门不出……” “先让她安静休息一阵再说吧。” “劝了好多次了,就是不肯吃饭。” 男女情感,即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良药可救,更何况一介医生。来栖想这么说,又恐招致不满。 “立木先生在干什么?知道她受刺激病倒的事吗?” “据说第二天,他去看望桥本女士了,可桥本女士没搭理,连门都没让他进。” “他是去道歉的吗?” “他好像也没想到江波女士会对自己这么上心。” 从这个意义上讲,立木先生可能也是受害者。归根结底,大家都被江波女士的举动搞晕了。 “请您先给她看看病吧。” 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只要本人要求,来栖当然在所不辞。 第二天午休后,桥本女士随小西咨询员来到诊疗室。 虽然身体不适,但桥本依旧打扮得体,蓝灰色的鲨鱼纹和服,系着名古屋腰带。 一进诊疗室,她恭敬鞠一躬,然后坐在来栖面前。看她的气色,相比四天前略显憔悴,也瘦了一圈。除眼睛四周和脖子上有些许皱纹,几乎没有老人斑,面容端庄、气质不凡。 毕竟是富裕人家出身,一副养尊处优、没吃过苦的样子。 来栖佯装不知情地问:“最近没食欲吗?”然后,拿起她的左手搭脉,脉象清晰,一切正常。摸颈脖两边的淋巴,再用听诊器听心肺,也无异常。 “一切正常啊。最近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桥本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感觉有点累……” 来栖点点头,又给她量血压。以她这年龄,血压有点偏高。 “有什么劳神的事吗?” 她摇摇头。 “也没什么事,就是打不起精神……” “打不起精神”是什么意思?大不了缺了一块精神支撑而已。可见并非身体有恙,而是精神上失去了依托。 “有什么事让您特别担忧吗?” 夫人犹豫一下,说道: “没什么。” 左思右想不可告人吧。事出有因,对立木先生有意,与江波女士不和。 “晚上睡眠呢?” “不太好……” 夜里做梦也想着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的亲近举动,那岂不太可怜?既然立木先生友情来探望,何必不开门呢?养尊处优又自命不凡,表面强硬、内在虚弱。 “开点安眠药,睡不着的时候吃。” “好的。”桥本心情稍好一些,爽快地回答。 “保险起见,请再验一下尿和血,一出结果就通知您。” 三天后,检查报告出来了。 肝功能、肾功能正常,血糖虽稍稍偏高,但仍在正常值上限内,心电图也无异常。 只是颈椎稍有变形、稍有骨质疏松,考虑到她七十一岁的年纪也属正常,算不上是病。 无病呻吟,医术再高也爱莫能助。 做完检查,来栖问小西: “她的儿孙辈呢?” “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纽约,一个在大阪。她跟我抱怨多次,男孩都这样,再多也跟没有一样。” “亲戚朋友呢?” “好像没什么朋友……” 她确实不像是外向型主动交朋友的人。 “给她送束花吧。你看怎样?” “以院长的名义?” 来栖倒是无所谓,万一有人知道,反而麻烦。 “就说是你送的吧。” “买什么档次的花呢?” “贵一点的。回来发票给我。” 与萎靡不振的桥本女士相反,江波女士的精神可好了。 玩点心机拿下立木,确保了二人世界。食堂用餐,顺理成章;卡拉OK,男女对唱。身穿皮夹克、头戴鸭舌帽的立木先生与身着华丽连衣裙、搭着紫藤色披肩的江波女士整天成双入对的,简直就跟外国电影里的摩登夫妇一样。 江波本来就身材高挑、眉清目秀,化妆也一丝不苟。 每周一次在公寓里举办的美容讲座她从不缺席,还常去银座的美容院做头发,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漂亮得多。外形变美,内在滋润,平添一分妖艳。 怪不得爱是医生都开不出的处方药——“由内而外的化妆水”。 立木先生越老越帅,和江波女士越来越般配,但他时时表露出一丝难为情,不知是男性特有的害羞,还是因为背叛了贤淑的桥本夫人而感到内疚? 毕竟,老人思想守旧。养老院有人冷嘲热讽,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这样。也有人明显给他俩脸色看,比如在食堂,只要二人坐到邻桌,他们会立马起身换桌,不敬且远之。 不过,他俩视而不见、我行我素。 “那么有女人缘,立木先生是不是很拽啊?” “拽是拽,不过最近有点衰。” 据小西咨询员说,最近立木先生的人气衰落了。 原因是桥本女士一直拒绝立木先生,樋口女士见他也装作没看见。其他对立木先生抱有好感的女士们也纷纷疏远他了。 “只因被江波一人占有吗?” “太如胶似漆了。” 可见,要让所有人都喜欢是件难上加难的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而一旦和特定一人好起来,就会失去所有人。 “哈哈,all or nothing(全有或全无)吧。” “反正,立木先生的人气没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吃他的醋啊?” “那倒不是,因为大家看透立木先生了,他不过是个好色的男人。”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来栖暗自思忖,不光是立木,自己和天下的男人不都一样喜欢女人吗?但是现在他只想缄口,不争不辩。 小西再次跑进院长办公室,是汇报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半个月来的进展情况。 “江波女士说她想和立木先生结婚。” 这一步果然来了,来栖料事如神。 “她昨晚来找我谈了。” “立木先生也找你了?” “他没直接跟我说,估计相同吧。” “两个人的家庭背景你了解吗?” “江波女士三十年前就离婚了,立木先生的妻子也在十年前去世,这方面没问题。” 对于养老院入住者之间的结合,来栖从来不存异议。相反,他衷心希望能看到成对的幸福老人。 “他们都有子女吗?” “江波没有,立木先生好像有一双儿女。” 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大多数子女都反对父母再婚,诸如“都这么大岁数了,还结什么婚呀”“也不考虑考虑自己的年龄”“多难为情啊”,从不为父母着想地横加干涉。 来栖自己也曾反对父亲再婚,让父亲失望过。所以,他自知没资格指责别人。 那些反对父母再婚的子女们的想法也很自私。只从自身的利益和感受出发,甚至从生理上感到很排斥,说一想到两个老人亲热的样子就感到恶心。 出于对亡父的愧疚,来栖不这么认为。 他更想祝福他俩,也希望员工们都热眼守望。 小西别有用心地说:“那个……他俩还能做那事吗?” 虽然措辞很暧昧,但来栖明白她指的是性生活。 “这个嘛……” 无论男女至死都有性的需求,只是个体存在差异不同而已。 单身的小西咨询员似乎对性不甚了解,似乎还有些偏激。其实人无论多大年纪对性都有需求,这再自然不过。而且,有性生活的人不仅看起来年轻,而且身心健康。 来栖成人之美,希望立木先生和江波女士心想事成。 突然,有一对夫妇来到了老年公寓。 通过咨询员介绍,是立木先生的独生子立木文彦夫妇。文彦在大手町的一家银行工作,四十五岁左右,中规中矩的模样。 “突然冒昧打扰,不好意思。” 文彦先生说着坐到来栖面前的椅子上。高个、浓眉、眼角下垂,酷似他父亲。 “家父一向承蒙关照,非常感谢!” 一旁的夫人也跟着鞠躬致谢。她身穿长裙,配同色系外套,束高腰皮带,一看便知是位能干的夫人。 “院长可能也听说了,家父说要再婚……” 果然为了此事而来,来栖点点头。 “这事,家人经过认真商量……” 文彦瞅了一眼妻子,断然地说: “不想让这事发展下去……” 子女反对父母再婚是常有的事,尤其到了像立木先生这样的高龄。 来栖明白自己没资格去评说。 回想十一年前,父亲跟他商量说想要再婚时,他也没表示赞成,那时父亲七十三岁。眼前这对立木父子,与当年的自我情形何其相似。 “你们是反对?” “父亲都这么大岁数了,没必要再婚。” “是反对父亲再婚,还是反对与那位女士再婚?” 夫妻俩一时疑惑,相互对视。 反对父亲再婚的理由有两种:一是反对结婚这桩事,另一种是对女方不满意而反对。 “那位女士过去是空姐,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我觉得和令尊很般配……” 二人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儿子慢慢抬起头来。 “我觉得是家父配不上人家,他都七十五岁了。” “正因为如此才想结婚。” 别人的婚姻和自己无关,本不该介入。说到底,是当事人的事,应有当事人自己解决。 对父亲的愧疚,来栖仿佛在自我恕罪。 “令尊结了婚,你们不是可以放心了吗?” “我妹妹也反对父亲再婚。” 看来立木先生现在四面楚歌、孤掌难鸣。 “那么,令尊结婚会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吗?” “那倒没有。我是说,保持来往也可以呀,为什么非要结婚?” “公公有心上人,一点问题也没有……” 夫唱妇随。来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莫非反对的背后是担心遗产分割? 立木先生曾在报社总部任主管,后又调到该报社所属的电视台当台长,即便不是私企老板,不会发多大横财,但毕竟位高权重,也拥有一些房产和相当数额的存款。 要是再婚,这些财产理所当然会被江波女士分割。也许这一点,夫妻俩有所担心。来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再婚后还能活多久?反正不会太长。这么短时间就能继承一半遗产,这让他们无法接受吧。 但是,管你子女怎么想,想再婚的是父亲。立木先生头脑清楚得很,难道他不明白自己一半财产会给江波女士? 应尊重本人意愿,子女无权干涉。就算再婚夫人得到遗产,那又怎样?本来就是父亲积攒下来的,和子女没有任何关系。 来栖虽这么想,但作为第三者,还是尽量避免介入为好。 “既然令尊想要再婚,那就顺着他好了。” “那不行,我们不同意。请院长无论如何帮忙说服父亲,好吗?” “很遗憾,我无能为力。” 来栖坚定地摇摇头。他脑中浮现出堀内死去的当晚,儿子赶来公寓四处翻寻的一幕。 “这件事还是请你们自己去商量解决吧。” 借院长之力企图拆散黄昏鸳鸯以失败告终。 来栖是不会听家属的。说他坚持原则、坚守信用未免过奖,但他尽可能保持中立,尊重每一个人的意愿。 第二天工作会议后,来栖也就这个问题征询大家的意见,赞成他看法的占多数。 有位年轻女护工干脆表态,江波女士愿意嫁给快七十五岁的立木先生,分一半财产理所应当。这女孩儿刚工作一年多,今年二十三岁,她想表达的意思是资产是青春的代价。 小西咨询员则认为,江波女士嫁给了立木先生不应该得到遗产。理由是她自己也七十三岁了,又是主动找上门的,能得到一点爱就该满足了。 还有人认为,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干吗非要结婚呢?真是无法理解。有的女士反驳说,就因为立木先生太风流了,不结婚的话放心不下。反驳者也不示弱,那得看江波女士是否管得了立木先生。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这充分反映了各年龄段的思想差异和个人偏好,对于来栖和职员们来说,也是一次相互学习、增进了解的机会。 总之,今年开春,堀内的突然离世有点晦气。若是养老院里有婚事冲喜,那该多好。 大家达成共识,共怀成人之美之心守护二人。 樱花比往年早开了一个星期。原以为天气转暖便入初夏,谁料,四月中旬突来寒流。五月后,阴雨连绵,犹如入梅。结果,六月一到,已是火辣辣的大太阳当头照。 天气,乍暖还寒。人心,风云突变。 江波女士和立木先生成婚在即,不仅当事人如此认为,周围人也都这么认为。 “发生了麻烦事”,永远这么开场白的小西咨询员这回却换成了“太让人震惊了”。 “立木先生从桥本女士的房里走出来了!” “什么?什么?……” 来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给卧床不起的桥木女士开过安眠药。 “从房间里出来并不能说明什么呀。” “最近两人经常聊天,还在食堂共进晚餐。” “他不是就要和江波女士结婚了吗?” “是啊,所以才想善始善终地跟桥本女士聊一次吧。男人怎么这样呢?” 来栖一时无语,难以回答。 “立木先生能说会道,多半是花言巧语,比方说,其实自己根本不想结婚,是被动的,我心依旧……” 小西描述得那么逼真,就像她目睹了似的。 随你小西怎么想,来栖心里仍很乐观。 人到黄昏仍想结婚,多不容易的事啊。来栖思忖他俩定会和好如初。 然而,江波女士仍旧不让立木先生进屋,见面也不说话。桥本女士略显精神一点,但好像仍心有余悸。 江波女士觉得,既然已经约定结婚,何必再去找前女友?无法原谅。桥本女士看来,立木先生已与江波女士眉来眼去、交往甜蜜,又何必再来叙旧?绝无可能。结果,立木先生像老鼠进风箱一样两头受气。 话又说回来,立木先生即便进了桥本的房间,但也只是在大白天,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反正江波女士现在开始去银座泡吧了。” “泡吧?” “就是那种小酒吧,有帅哥调酒师。” “她常去?” 是想不开,还是想得开? “那么,立木先生呢?” “怪寂寞的。” 来栖有些担心,可又无从下手。 前思后想,来栖的结论是一切情感全在个人感受。也许立木先生没什么错,多情又何妨? 一个星期后的某天傍晚,来栖在前台偶遇立木先生。他一人站在大堂,还是那身打扮,头戴鸭舌帽,穿着皮夹克。 看见来栖,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来栖主动搭话。 “最近好吗?” “谢谢,很好。” “出门吗?” “是。去歌舞伎座看剧……” 歌舞伎座离这儿不远,走着就能到。来栖本想问他看什么剧,只见立木先生眼睛盯着电梯,无意搭讪的样子,来栖随口“好,就这样”便走开了。 正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走出一位身着西式套装的女士。 来栖后来听说,她叫津田爱子,住在七楼,以前在出版社当编辑,虽然七十有三,但短发齐耳,看上去依旧风采迷人。 立木先生继续特立独行,享受着他的生活。 晚上,来栖约已有一周未见面的麻子吃饭,聊起了立木先生。 “我觉得,有种人不结婚才对。” 麻子说得很干脆,她本来就不想结婚。 “这下他的儿子儿媳该心满意足了。” 但来栖还是希望吃到他俩的喜糖。 “好不容易都谈到婚事上了。” “不结婚多酷啊。” 这是互联网一代的感觉,还是麻子的个人想法? “这汤很鲜美。” 麻子用汤匙盛汤,中指上戴着白金镶钻戒指,这是两年前麻子过生日来栖送她的。不想结婚的麻子恐怕也不会戴到无名指上吧。来栖想着,轻声自语:“不结婚很酷吗?”麻子停下手里的汤匙点点头。 “不结婚更自由。” 也许更自由,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想得通、做得到。 来栖诧异地望着麻子,她若无其事地把面包撕成两片。 “让他们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来栖轻声说道。麻子接着说: “这不就是Et Alors吗?” “对,就是Et Alors!” 来栖拿起高脚杯,自言自语道:“那又怎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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