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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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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起时,来栖贵文正躺在床上。 刚过十点,来栖还没睡。他的左胳膊上躺着身穿白色吊带睡裙的麻子。 铃声响到第三下,来栖才伸出右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话筒,低声说:“喂……” “是院长吧?”话筒里传来急促的声音,一听便知是护理主任小野洋子打来的。 “不好了!” 原本就是与年龄不符的尖尖嗓,今晚听上去尤其高亢。 “堀内先生倒下了,七〇一室的……” 来栖想起微胖油腻的堀内大藏的脸,有八十二三岁吧。每次碰面,总见他难为情地用手挠挠脑袋,一脸戆笑。 看上去挺讨喜的一张脸,却常常爱对女护工动手动脚。这事在工作会上还成了话题。 “可能是猝死。” “意识和呼吸还有吗?” “没了。” “好,我马上来。” 来栖正要起身,小野主任又降低八度小声地说:“院长,是那姑娘来报的案。” “那姑娘?” “就是应召的那个,院长同意的……” 听语气带有一丝责备。 “她说两人待在房里,他就突然死了,吓得她脸色惨白,奔过来了。”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来栖不清楚,但他记得自己半年前同意了堀内先生的请求,允许保健按摩女进堀内先生的房间。 “那女的还在吗?” “她想回家,可我担心万一被警察知道了反而会搞复杂,所以叫她先等一等。” “有数了。” 放下话筒,来栖轻吻了一下麻子的额头,翻身下床。 “你要出去吧?” 来栖一起身,麻子也跟着起来了。其实两人才躺下。看到来栖匆忙穿衣,她也跟着穿衣服。 “你接着睡你的吧。” 来栖很喜欢麻子穿吊带裙的样子。三十二岁匀称的玉体衬着白色吊带裙,有几分妖艳。 “不过,不是死了吗?” 麻子似乎听清了电话内容,在台灯的淡光里,不安地仰视着来栖。 “没事的,我马上回来。” 半夜来电匆匆出门的经历不止一次了。来栖身为医生,又是养老院的法人代表,夜间被传呼是家常事。 “要叫车吗?” “我自己开车去。” 从来栖居住的隅田川水景公寓到“Et Alors”[法语,此处为养老院名称“那又怎样”。],现在这时段十分钟就到。 “有事的话打你手机。” 五十四岁的来栖和麻子年龄相差二十二岁。每个周末吃过晚饭后,两人便住在一起,已成为习惯了。 “那我走了。” 灯芯绒裤子配开襟白衬衫,来栖一身休闲装,朝麻子挥挥手,麻子默契地点头回应。话不多、略显清高和坦然的麻子颇入来栖的法眼。 坐电梯下到停车场,他一把拉开藏青色轿车的门。欧宝车体型不大、转弯灵活,很适合在交通拥挤的市内驾驶。 从冷清的地下停车场走上路面,就看见夜空下泛着白光、横跨在隅田川上的X形拱桥。 今年东京的樱花三月底早已谢去。由于换季提前,虽说才入四月,却已是宛如初夏般热乎乎的夜晚了。 穿过X形中央大桥,再往前开就是东京站。站前路口左拐,过几条街便是银座。 这一带老建筑多、行人少。就在街角,有一栋楼顶闪烁着Et Alors红色霓虹灯招牌的高楼格外醒目。 望见这霓虹招牌,大多数人定会以为这是一座豪华餐厅或者高级公寓,其实,这就是来栖一手经营的专为老人服务的养老院。 为让来访者明白Et Alors的含义,在大楼入口处,特意放着一张说明。 “Et Alors”是法国前总统密特朗回答记者提问时说的一句话。 当时,记者们发现密特朗有私生子后,纷纷质问此事真假。面对记者,总统仅嘟哝了一句“Et Alors?”(那又怎样?)。从此,记者们便不再追问。 《巴黎时报》的记者为此做了专栏讨论,后达成共识:只要不是贪污渎职,就对政客的女性交往情况不再追究。男女之事乃个人隐私,对此说三道四、大肆报道未免低级、庸俗。 此养老院就是为了让从工作和世俗的条条框框中解放出来的老人们能够自由快活地实现享受人生的美好愿望而建造的。 总之,“Et Alors”就是企业精神。 写这段说明的当然是来栖,以此语命名养老院的也是他。 社会上的养老院大多以“希望”“爱”“幸福”等字眼命名,但来栖不喜欢这类看上去煞有其事的招牌。 来栖要打造的是一个无论发生何事都能毫不动摇、实实在在地让老人们毫无顾忌、随心所欲地活得痛快的养老院。 有这份心,才有了这个Et Alors,但能理解其中含义的人并不多。 来栖到达Et Alors时,已是晚上十点二十分。 Et Alors地处繁华银座,靠近京桥,周边尽是商社、出版社、事务所等入驻的写字楼。不过,到了晚上这个点,写字楼都已关门,一片寂静。 唯有Et Alors所在的大楼闪亮在高楼森林中,充满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其实,这楼有八层高,三层以下对外出租给公司办公,四层以上才是养老院。 来栖把车停在楼前,大步走进大楼右侧养老院的专用入口,上了电梯。二、三层不停,直达四层。一出电梯,小野洋子主任正等着他。 “请这边……” 养老院前台设在四层,在此换乘另一部电梯直达七层。出电梯左拐走到底就是七〇一室。 来栖一路小跑,推开房门、穿过客厅、直奔卧室。 背对房门的护士金子广美即刻回头。来栖朝她点了点头,来到床边。没错,是堀内大藏。他上半身赤裸着,腹部以下盖着大浴巾。 来栖戴上护士递来的听诊器,拿听筒贴到老人心脏部位,已无心音。再弯腰把脸凑近老人鼻尖,呼吸全无。 “人工呼吸?” “做了,可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 护士缓缓地摇了摇头。 想必是心脏经受了剧烈冲击,人已死亡是确定无疑了。 心脏病突发一定很痛苦。还好,老人面容安详,看上去似在微笑。 来栖合掌,向死者鞠一躬后,转身问小野主任: “那个女人呢?” 据主任说,死去的堀内和一个女人同在屋内。 而且,那个女人是从新桥叫来的保健按摩女,来栖也知道。 先前给来栖打电话时小野说的“院长同意的……”话里,明显带有对来栖同意这类女人进入养老院的不满情绪。 的确,让从事按摩业的女性进入独居老人的房间是会有问题的。 在每周一的全体例会上,多数女护工对此持反对态度,男护工也是。除办公室主任向来不表态外,年轻男护工也有反对的声音。 最大的理由就是,既影响了老年人的正常生活,也败坏了养老院的风气。 虽然来栖认为这些看法不无道理,但最后还是拍板做了决定。 “既然本人有意愿,应该给予支持!” 堀内先生虽如此高龄,但精力充沛,爱风流爱女人。 五年前死了夫人后,养老院一开张,他就入住了。从那时起,他就时常光顾保健会所。 他在大银行做董事多年,谁都以为他是个老实人,谁料他从高位退下后,就决意要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生活。由此可见,男人一旦从憋屈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本性就容易暴露。 当然,养老院外出自由,爱去哪儿去哪儿,没人过问。只是出门前有必要填写外出登记簿,写上去处、归期即可。 当然没必要如实写“保健会所”,堀内自己更不会写。只是他与友人闲聊时无意中说漏了,显摆身体棒得还可以去那些地方而已。结果,话传话,传进养老院员工的耳朵里了。 “真是服了他们了!” 习惯地右手挠头,堀内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得意得不行。 就是这样的他,提出叫女人进他房间的请求是去年年底的事。 原来在一个月前,他外出时不慎摔倒,伤了右膝韧带。打那以后,因行走不便坐上了轮椅。 从来干劲十足、连感冒都很少得的他,自从坐上轮椅后,一下子背就驼了,脸也肿了,可谓老相毕现。 即便如此,他的风流本性不变,老而不衰,时常爱找女护工开玩笑,并乘机搞点小动作。 就是这么个堀内先生,突然提出有事要找院长。在院长室里,他还是那副难为情的嘴脸,笑着对来栖说: “有件事,的确一言难尽。难道就不可以把女人叫进房间吗?” 乍一听,来栖以为指的是女性朋友。再一问,不是这么回事。 “从新桥叫来的……” 原来他说的是保健按摩女。来栖反问: “她们肯来我们这样的地方吗?” “当然啰,人家也是打工挣钱么,只要付钱呗……”堀内先生相当有钱,来栖是知道的。 “不过,您这身体……” “所以才来求您啊。” 他的意思是,再这样下去,身体已不行了,再加上心里不想,只会加快衰老。 “没有比这更好的良药!” 堀内的意思来栖当然明白,但是,若同意他的请求,养老院会出问题的。 来栖作为院长必须有所考虑。堀内先生缓缓地低下头恳求道: “无论如何,拜托您了!” Et Alors的基本方针就是尽一切可能让老年人享受人生的最后时光,当然包括听取和满足每一位老人的愿望和需求。 违法的事情不做,其他的事尽量满足。这本来就是来栖创建养老院的初衷,所以对于堀内先生的请求,他没太多的犹豫就同意了。 他都已经叩头请愿了,同意一下不可以吗? 说白了,年老了多接触异性不是坏事。非但如此,有意识地注重打扮或肌肤相亲,不仅有助身心健康,而且还会使人精神焕发、容颜年轻。对于身为医生的他,这实属经验之谈。 而堀内之死却事与愿违。不,是不巧在与女人亲热的当头心脏病发作,也是碰巧。 就算要为这事承担责任,来栖也绝不推诿。 紧跟小野主任,来栖刚才一到位于七楼的堀内的房间,就看见一个女子耷拉着脑袋坐在客厅里。她看上去仅二十出头的样子,白衬衫搭配白色蕾丝边短裙,看上去并不像做保健按摩的。 也许目睹死亡心生恐惧,一见来栖进来,她就反弹似的站直身体、低下脑袋。 “别怕,别怕……”来栖一边安慰,一边用手抚拍她的肩,“让你受惊了。我是这儿的院长来栖。” 原以为会受到训斥,女子惊讶地抬头望着来栖。 正面打量一下这姑娘,褐色头发下的脸上化着浓妆,胸部丰满,眼里还依稀残留着几分天真无邪。 这老头喜欢这样的女人哪。来栖朝惊魂未定的女子点点头,安慰道: “把你吓坏了吧?这事不是你的责任,放心吧。” “请问,他真死了?” “是,很遗憾,他好像心脏不好。” 来栖朝一旁的小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避一下。毕竟事关男女隐私,女人在场不方便。 主任脸上透出一丝不满,转身离开了。目送她出去后,来栖先坐下,再示意女子也坐下。 “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女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垂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 “莉香。” “哪家店的?” “……” “不会报警的,请你如实告诉我。” 见莉香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来栖进一步说道: “我是医生,只不过想要了解一下老爷子死的真实情况。”多少放心一点后,莉香低声地答道: “新桥的,彩虹店。” 新桥这一带有这一类店,来栖是知道的,但店名是第一次听说。 “堀内去过店里好多次吧?” “这个我不太清楚。”莉香总算抬起头正视来栖,“这次,是因为阿朋来不了,叫我来代班的……” “这么说,那个叫阿朋的才是堀内看上的?” 莉香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你是第一次来这儿?” “是第二次。” 据护工说,差不多每周会有女人来堀内先生的房间一次。 “那么,你具体讲一下,他当时是怎么倒下的?” “……” “简单讲讲。”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 莉香说到这儿,紧闭双唇低下了头。 所谓保健按摩,到底做些什么?来栖没去过,当然不知道,只是从年轻人那儿听说过。 据他们说,保健女只是躺在客人身边用手抚摸,并不发生性行为。当然,这时候,保健女近乎全裸,让客人饱饱眼福,偶尔也让客人触摸她们的身体。 无性行为、仅靠手工,似乎有点那个。不过,此类保健简单易行,不必担心得病,价廉人美,在没女朋友的年轻光棍中颇有市场。 莫非堀内先生也乐在其中? 不管怎样,要填写死亡诊断书,还需要写得更详尽些。 “这不是调查取证,只想请你告知详情。你进房间的时候,老先生好吗?” “见到我特高兴,还一起吃了点心……” 来栖眼前浮现出堀内先生和差不多孙子辈的莉香共进点心时的情景。 “后来,他让我脱衣服……” 一个套房,明月当空,在自己的套房里,干什么都不必担心被别人知道。 “‘啊,真是太美了!’,看着我的身体,他不停地表扬我……” 听莉香的语气,她对老人好像并不那么反感。 “然后,他又摸又亲的……” 来栖想象着月光下的密室里“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场景。 “后来呢?” “后来,他突然说难受,猛地抱紧我的双腿,把我吓坏了……” 莉香的窘境可想而知。 “我就拼命用手摩挲他的后背,看他实在难受得要死,所以……” 从叙述的前后情况来看,好像是突发心脏病。 Et Alors的入住老人都要进行定期体检,可是,还没听说过堀内先生有心肌梗死的病史。 到底是因为心血管突发异常呢,还是之前已有轻微胸痛而本人却一直没在意?无论何种原因,高龄人士因心脏病发作而突然死亡的例子并不少见。 可偏偏是和保健女在一起时发作了。 “后来,他就不动了……” “不,他说了一声‘谢谢你!’。” “临死前?” “是!虽然说得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说完,他就瘫倒了……” “他死得可以啊……” 想象着死到临头的堀内尚能心生感激、口吐善言的样子,也许他死得不痛苦。 来栖再次想起刚才见到的那张安详的遗容。 “我没能救活他……” “这可不是你的责任。” 遇上这样的突发事件,即便是医生也未必都能从容应对,更别提外行的年轻女子,做人工呼吸更不可能。 “这就是命吧。” 来栖自言自语道。莉香的眼皮微微颤抖着,她还没从老人在自己眼前猝死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今晚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讲,你也别讲!” 这时,小野主任从里间卧室跑来说: “院长,遗体擦干净了。” “好,我马上来。”来栖答道。 等主任离开后,他轻声问: “你钱还没收吧?大概多少钱?” 这生死关头,谁还会想到要付她的出台费?“不要了。”莉香急忙摇摇头。 来栖坚持:“该付多少就多少,你说吧。” 又催促了一遍,莉香这才怯怯地说: “两万五千日元……” “好。” 来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三万日元放在莉香面前。 对此行业,到底是叫“上门服务”,还是叫“派送保健”,甚至该付多少钱,来栖一概不知。偶尔从男护工们的闲聊中听说,按摩费是一万四五千日元,上门服务的话,大概还要算上打车费,会贵一点。 “收下吧……” 来栖催了一下,莉香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钱发愣,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 “这是你的劳动所得。” “可是,我是那位老先生叫来的……” 在她看来,收取来栖的钱是不应该的。 “你别多想,我只是垫付而已。” 这点钱死者亲属会还吗?天晓得。来栖只是想对莉香尽力摩挲老人后背的善举表示一点谢意。 “快,快点。” 来栖再三催促,莉香微微低头致谢,收起了钱。 “找零五千日元,给您……” “不用找,拿去吧。” “这……” 没想到这年纪轻轻干所谓按摩行业的莉香竟是个懂规矩的女子。 来栖站起身来,用眼神命令道: “就这样吧!” 莉香总算把钱塞进了红色小包包。 见她收好了钱,来栖转身离开了。 “请问……”莉香从身后追到走廊上。 来栖回过头来,莉香用手拢了一下褐色头发,说: “可以去跟他告个别吗?” “可以。” 来栖和莉香一起走到卧室,老人遗体已换上了睡衣,耳朵和鼻子里都塞上了柔软的脱脂棉。平躺着的老人脸色苍白无比,死相毕露,唯见表情温和。 来栖朝站在门口的莉香招了招手,让她进来。莉香向主任和看护点头示意后走到床边。 注视片刻后,她手挽着红色拎包双手合十。 主任和护士用无法理喻的眼光打量着莉香。 片晌,莉香抬起头来,向遗体再鞠一躬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来栖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问主任: “通知家属了吧?” “是,他的儿子和儿媳现在在镰仓,说是马上过来。” 从镰仓到这儿估计最快也得一个小时。 “我告诉他们是猝死。” “对的。” 说完,来栖走出房间。走廊尽头,他看见莉香正走向电梯口。来栖赶紧几步追上去,莉香闻声回过头来。 “知道出口在哪里吧?” 莉香点了点头。突然,她哽咽地说道:“我闯了大祸,对不起……” “没有!不是你的错。还好,最后一程有你送行,堀内先生也会高兴的。” 电梯门开,来栖对泣不成声的莉香轻声道: “辛苦你了。” 莉香泪流满面地冲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 来栖再折回七〇一房间,对主任说自己回四楼办公室了。因为要写死亡诊断书,来栖翻开堀内先生的个人档案夹。此时,小野主任敲门入内。 “家属快到了,怎么跟他们说呢?……” 对于堀内的突然死亡,主任好像在担心不知如何跟家属说明。 “你不是告诉他们是猝死的吗?” “是……是这样告诉他们的,可是那个女的……” “不用提她。” “不是,可住在隔壁的松井女士恐怕知道。堀内瘫倒之后,那个女的慌忙奔来值班室时,正好我也赶到,看到松井从门缝中伸出头来张望呢。” “松井进堀内房间了吗?” “没有,但她肯定知道屋里有女人。” 主任料到这突发事件绕不开这个女的。 “万一这事被家属知道的话……” “知道也没办法。” “您的意思是知道了也没关系吗?” “当然最好不知道,不过,总不能对松井讲‘你别说’。” 松井女士八十三四岁,是一位身材娇小、满头银发的老姑娘。 即便她知道有女人来过,也不见得会去告诉家属吧,当然不说为好。可是,特意叫她封口,万一被家属知道了,反而麻烦来了。 “不过,堀内的家人挺会来事的。” “经常来吗?” “不,很少来。去年年底来的时候,说了一大堆管理费太贵啦、别让老爷子和别人多交往的闲话。” 根据来栖以往的经验,越是不常来的家属,越是会对养老院设施提要求,横挑鼻子竖挑眼。 “我们没什么过失。” “好,那就不告诉他们了?” 来栖点点头。主任叹气道: “其实,我一开始就反对的。” “我知道。” 来栖语气坚定。管你主任怎么讲,那是堀内本人自愿的。 “光明正大的就行了。” 主任默默地鞠躬后离去了。 办公室只剩来栖一人,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从接到堀内死亡的电话,已过去两个多小时了。来栖想起麻子还在等他,便打去电话。 “情况怎样?”麻子好像还没睡,马上接了电话。 “没法子了。” “已经死了吗?” “家属马上就到,和他们打个照面我就回去。” “我没什么事的。” 来栖停顿了一下,把堀内死时和保健按摩女在一起的事告诉了她。 “就因为女的吗?……”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 以为麻子会诧异,没想到她语气稳稳地说: “无巧不成书。” “只是主任她们怨我,是同意保健按摩女入室才造成的。” “那不是他本人要求的吗?” “当然是,不过……” “那没办法!” 麻子是《身心》健康杂志的主编,对此类事情见怪不怪,当然会站在来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唉,命数已到,就这么回事。” 此时,电话铃响了,来电通知堀内家属到了。来栖说了句“等一下”便挂了电话。 来栖又来到七〇一房间,看见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位年龄相近的女人,他们站在床边俯身打量着堀内的脸。 看样子是堀内的儿子和儿媳。许是匆忙赶来,儿子随意地穿着开襟衬衫,外面套了件夹克,妻子穿着驼色毛衣和西裤,脸上几乎没有化妆。 “这事太突然……” 来栖低头致歉,儿子早有准备地问道: “父亲怎么会……” “好像是睡觉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难受,等我们赶来时,呼吸已停止,估计是猝死。” 儿子回过头,再定睛看了一眼父亲的脸。 “可是,没听说他的心脏有这么严重的毛病啊。” “没错,从我这里的病历卡上看,也只有血压稍稍偏高和轻微的糖尿病,其他都正常,心电图也几乎没异常。” “那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会的。最近,即便是年轻人也常会这样,更何况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 儿子好像还是不能接受,倒是他的妻子镇定自如地给死者的脸盖上了白布。 “今晚用餐的时候,他还在食堂里跟大家有说有笑呢。”小野主任补充道。 告诉他们明天再办各种手续后,来栖再次向死者行一注目礼便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来栖洗手、换掉白大褂、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前厅左边的老年公寓专用通道来到大厦外,只见朦胧月亮高悬在楼顶之巅。 这是一个樱花谢去带着春暖气息的夜晚。 来栖一把拉开停在大厦前的轿车门,想象着莉香刚才也是从这里离开的。 四周一片寂静,丝毫没有身在银座的感觉。夜色中,唯见Et Alors的红色霓虹灯闪闪发光、分外耀眼。 来栖眺望了一眼霓虹灯,便钻进车里,穿过昏暗的后街朝隅田川方向驶去。 人啊,一个人已死去,而河川的风景却不动声色。烟火气的春暖、朦胧的月影、深夜的阴湿气,一切如旧。 边开边想,来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父亲的面容。 要是还活着的话,父亲也和堀内一样正好八十三岁。 说起来,父亲头顶稀拉拉的白发、遇事不好意思挠挠头的举动还与堀内有几分相像。 况且,父亲去世时也似今晚,是樱花谢尽稍感慵懒的夜晚。 父亲去世已十年了。 来栖家以前曾在银座开高级会所料亭。 在关西料理众多的东京,来栖家开了少有的关东料理。尽管地处东银座边缘,但因风味独特,还有个不小的庭院,所以一直深受老客户的青睐。 然而,自母亲得病患上肝癌后,就无法在店堂工作了。父亲也彻底泄了气。 开料亭少不了老板娘,必须有女继承人才行。可来栖的妹妹范子早早嫁人,随在公司上班的丈夫一同去了纽约,完全没有继承家业的意思。 作为独生子的来栖当上了医生,结婚生子后却又离了婚。之后,能接替婆婆的媳妇还没上门。 结果,仅靠母亲一人支撑。但母亲病倒后,店面难以为继,此时料亭所在的东银座一带已不复旧日的繁荣,远不及西银座来得热闹。 总之,人算不如天算,时光不再,老江户出身的父亲深刻领悟后断然关了店。母亲一死,父亲的心也死了。他在店铺相邻的一栋房里,带着女佣开始了晚年生活。 从那以后,来栖一直以为父亲的生活无忧无虑。在母亲死后第二年,父亲来电约他吃饭。 父亲很少请他吃饭。来到筑地一家父亲预约的寿司店里,他看到父亲和一个女人。那女人看上去五十岁不到,和父亲相差二十多岁的样子,雍容华贵、性格开朗。 三人餐后的翌日,来栖往家里打电话,却听见父亲少有地含糊其词道: “你觉得……她……怎么样?” 来栖一时语塞,不置可否。 父亲又问道:“要是结婚,合适不?……” “是老爸吗?” 片刻沉默。来栖明知父亲有意和那个女人结婚,但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父亲似乎执意在等答复。来栖没多想,怎么想就怎么说吧。 “那,不合适吧。” 现在想来,来栖很后悔当时为何不直接表示赞成呢?! 的确,父亲的说法有些唐突,加上母亲才走两年,来栖是有所顾忌,但冷静一想,母亲周年忌都已过去了,为何不呢?打那以后,他时常看见父亲形单影只孤独的身影。 虽说父亲已年过七十,但考虑再婚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现在想来,那次父亲请他吃饭,还特意带来那个女人,就是希望得到他的赞同。可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当即说“老爸,好啊”的话呢? “那,不合适吧”确是当时的真实想法,但这么说,并不等于坚决反对呀。 当时,他只是觉得七十多岁的父亲和相差二十多岁的女人不般配而已。谁料,这句话对父亲打击那么大。 如果父亲不顾儿子反对,执意和那个女人结婚,来栖也没有办法。只是生性耿直的“老江户”、爱面子的父亲从此再也没跟他提再婚的事了。 来栖以为此事烟消云散了,可父亲从那之后迅速衰老,一年后突发心肌梗死辞世了。 当时,来栖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公立医院上班,偏偏是在去札幌参加学会期间,所以未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 身为医生,却未能守候病危的父亲,来栖深感愧疚。后来听女佣说,父亲很喜欢那个女人,真心想结婚,来栖更为自己当时的反对表态后悔不已。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什么,死去的父亲都听不到了。 这种歉疚感能以哪种形式给予补偿吗? 苦思冥想后,浮现在来栖脑海里的就是利用料亭那块地为老年人盖一家养老院,打造一个超越年龄障碍、空前自由惬意的老年圣地。 父亲的死和对父亲的愧疚造就了Et Alors。 其实,来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建养老院并当上老板。可以说,既是出于对父亲的歉疚,也可以说冥冥之中是父亲让他这么做的。 对于一介医生来说,要筹建如此巨大的工程谈何容易。恰巧父亲的土地遗产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银座。 因要缴纳遗产税,他出让了部分土地,但余下的土地面积足够盖一栋高楼。 要是在房产鼎盛期,买家早就盯上了。不巧碰上泡沫经济,全是消极观望的买家,来栖自己也无积极打算。 这是一块承载着追忆父母的土地,他不忍拱手让人。某日,来栖突发奇想,能否在父亲遗留的土地上干一件让父亲含笑九泉的大好事? 这恰恰就是他想创办Et Alors的契机。 说来容易,做起来却困难重重。 且不说盖楼是生平第一次,经营养老院更是一无所知。 他找来法律法规、建筑建材,还有养老福利方面的各类书籍登门求教,一切的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中途几度想甩手不干。 最终,全凭一心报答父亲的意念,他克服所有困难,完成了建造养老院的大业。另外还要提一个人,就是园山麻子。 有了基本构想准备实施时,来栖偶然读到一本健康杂志《身心》上连载的老年护理特集。因杂志内容详实有趣,他便去电编辑部想做进一步了解,接电话的正是麻子。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麻子芳龄二十六岁,是杂志编辑,聪明干练、独当一面。 之后,一来二去,两人多次见面,并深入探讨养老院的运作以及存在的问题。不知不觉间,来栖意识到自己对麻子抱有好感,却又心生犹豫。 原来,来栖与麻子的年龄差与当年父亲和女友的一样,巧得很,都相差二十二岁。 说实话,当年父亲说想结婚时,一看女方比父亲小二十多岁,来栖是犹豫的。 年龄相差那么多会有好结果吗?可如今一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年龄是一样时,反倒觉得有点奇怪了。 现实是,自己已不自觉地对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女性心生好感了。不,不只是好感,还有爱感。推己及人,自己还有什么老脸面对父亲?! 如此一来,想开了!来栖对于创建养老院的热情日益高涨。 要建一所——若父亲还活着,也会对他说“我也想入住”——养老院。 经过反复研究整体方案,来栖最终决定不申请国家补助和自治团体的津贴,尽可能民间集资或自筹资金。 纵观全局,他从其他养老院了解到,得到国家和自治团体的补助越多,受到他们的监督又倍感无助的打击也越多。并非吐槽这些组织机构,但尽可能地还是想独立自主、不受干扰地打造一个自由而独特的养老院。 理想归理想,现实是除了自备资金外,还需要向社会融资。 一般的做法是养老院向入住者集资,但来栖不想给老年人带来太大的负担。那种一次性支付两亿日元左右赞助费的超豪华老年公寓有是有,只不过住得起的没有几人。 来栖考虑的是只先收取四五千万日元的入住权,让老年人过上毫无后顾之忧的、优雅潇洒的生活。 最关键、最核心的结论是设施硬件固然重要,但服务软件才是重中之重。最好的大楼基建、设备配置、内部设施自不待言,但敬老、爱老、最大限度地满足个性需求、让老人们尽情享受自由欢快的晚年生活才是经营之本。 年纪越大人越固执,越不愿受约束。来栖建造的就是要让老人可以随心所欲、心满意足的养老院。 Et Alors终于在五年前落成了。 养老院建在当时日本地价最贵的银座,媒体报道曾轰动一时。楼顶上的法语霓虹灯招牌Et Alors炫目耀眼,成了网红地标。 接待大堂设在四楼,摩登高雅、气度不凡,往里去是院长室、办公室、会议室、诊疗室和临时病房。另一侧有会客室、娱乐室、卡拉OK包房,以及配备各种康复器具和健身器械的健身房,还有老人躺着就能泡浴的宽敞浴室。 五楼到七楼全是套房,面积小的有四十多平方米,大的有六十平方米的三室一厅,宽敞又私密。 八层是食堂。银座街景一览无余。从东南角还可远眺隅田川和东京湾。 食堂配备专业营养师,既可全套自助,也可单点,各种口味应有尽有。食堂尽头是舞池酒吧,每到华灯初上,踏着怀旧金曲的旋律,几对白发翩翩起舞。 四楼前台可办理收发邮件、快递及留言、代办联系等,与宾馆并无两样。 入住签约时,只需支付两笔费用便可终生入住。一是“入住权益费”,根据房间大小,从三千万日元到六千万日元不等;二是“入房服务费”,每月支付包含伙食费和管理费在内的十五万日元至二十万日元。不管谁生病,来栖都负责问诊治疗。若养老院内无能为力时,他会负责将病人转入其他医院。 入住条件是除了在健康和性格方面有特殊问题的人以外,任何人都可入住。年龄须在六十岁以上,夫妇一对或单身一人均可。 如此规模的养老院,从设想设计到开工开张,来栖不知麻烦了多少房产经济师、税务师、会计师和律师,实在是纷繁庞杂,差点令他崩溃。最终支撑他完成大业的,全凭对父亲的满腔承诺。当然,麻子的内助也功不可没。 起初,要创建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新型老年公寓的构想启发来自美国的养老院。 日本的所谓养老院总给人以昏暗孤寂的感受。普遍看法是人老遭人弃、身边没人照料的人才去养老院。而现实也是如此,谁把父母送到养老院,周围投来的眼光总是对不孝之子的鄙视。 的确,近十年来,全国各地涌现出了一大批特殊养护老人院以及低保养老院,花样翻新、设备完善。 但大多数入住者不是体弱多病就是生活不能自理,甚至痴呆,总抹不去“等死”的印象。 相比之下,美国的养老院里虽然也有行动不便的老人,但给人的感觉是那里充满着退休后的人们喜相逢、尽情享受“人生第二春”的欢快气氛。 养老院的建筑也特别雅致明亮,每间房内都摆放着鲜花,入住者看上去很阳光。名称也不叫什么养老院,大多命名为“退休之家”或“退休山村”。 付费方式也灵活,还有以月结算的,为的是满足那些先在佛罗里达住下,过几年再搬到夏威夷,随着气候变化享受风土人情的需求。 也许那是狩猎文化的遗风,可能不太适合日本这样的农耕文化。不管怎样,要创建一个让老人尽情享受、欢度余生的地方是来栖所想。 因此,来栖尤其注重保护个人隐私和尽量满足个人兴趣爱好。反言之,不能保护个人自由又怎能享受到真正的晚年幸福? 要创建比美国的养老院理念更新、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养老院。 来栖的梦想似少年般不断膨胀起来! 超前理念、人性化经营和选址银座的优势使养老院大受欢迎。Et Alors刚一开张销售,六十套房间就被一抢而空。认购者多是富裕人士,其中单身者占八成,夫妇占二成。 年龄上,有六十岁左右、从老年公寓直接走去上班的,也有几位八十岁至九十岁以上的,多数是七十岁左右的老人。 因地处日本第一繁华中心银座,不管是去歌舞伎座赏剧还是去银座购物,处处方便。华丽连衣裙、高级真丝披肩、优雅的和服,女士人人漂亮。男同胞也不示弱,时尚夹克、毛衣、鸭舌帽、礼帽,个个精神。 不说别的,光看着这些穿着打扮时尚高雅、成双成对地进进出出的男女,就仿佛是老电影里淑女绅士汇聚的光景。 然而,当初听说来栖想在银座建养老院时,几乎无人赞同。 大多数人都认为银座这地方不适合,太热闹烦躁,应该选环境清净、空气清新的郊区。而来栖却认为,老人应该住在市中心,这里交通便利,餐馆、咖啡馆、茶室应有尽有,最主要的是便于亲属子女探访。 来栖一向认为,老人需要刺激,适度的刺激可使他们身心健康、返老还童。越是住在安静、缺乏刺激的地方,越是容易衰老,头脑也越不灵活。这在美国也得到验证。在亚利桑那州,曾建造了一个只有老人居住的理想之乡,结果不出十年,那里的老人人人痴呆。来栖可不想重复别人的错误。 还有人称,银座这样的市中心空气不好,但空气不至于坏到会折寿吧。老人本已来日无多,最多也就二十年左右的光景吧。对他们而言,比起呼吸空气,更重要的是感受刺激的氛围。 来栖的理念、理想受到一致好评,入住者都很满意,这让他松了口气。但是,问题在于经营。来栖是法人,一方面有还贷压力,另一方面运营如此规模的老年公寓还需要配备相应素质的员工。 所幸的是入住者大都健康,虽无须配备照顾特殊老人的特级员工,但一般的护理工、办事员、临时工以及营养师、配餐师,再加上护士和理疗师等,就超过了二十人。 养老院不仅要养活这么多员工,而且还要满足老人提出的各种要求。 这方面,麻子帮了大忙。 护士和理疗师是来栖从医院系统里找来的,办事员和护理师是麻子从她熟知的几家养老院介绍来的。关于运营,麻子做了大量的实地调查,很有参考价值。 当然,此时来栖和麻子的关系已经超越了医生和编辑的缘分。 从此意义上讲,是Et Alors促成了来栖和麻子。 月色朦胧、夜色沉沉,来栖回到家,麻子穿着天蓝色睡衣迎接他。 “您辛苦了。” 方才虽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但来栖并未感到伤感。虽为自己的冷淡冷漠感到惊讶,但这就是现实。 他脱了上衣和裤子,换上居家服,麻子沏来一杯茶。 麻子到来栖家过夜只限于周五或周六。每到这个晚上,来栖就感到内心踏实、心情愉悦。 这种模式已持续了两年。只要一周过半,他既心盼麻子,又心乱如麻。 来栖从未主动要求麻子来过夜,因为来栖明白,和一个女人共同生活,不管是同居还者结婚,都不适合他。 和前妻分手,并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不满,而是他对自己不能在婚姻的框架里彻底扮演优秀丈夫感到自卑。 离婚后,虽与几位女性有过交往,可一旦她们得知来栖还是单身,就会不自觉地过度干涉他的生活。 于是,只要对方出现一丁点想要结婚的蛛丝马迹,来栖便开始考虑分手。 即便结婚,也是重蹈覆辙,何必重复前车之鉴? 也就是说,来栖对结婚这一貌似幸福、形而上的结合嗤之以鼻。 何必非要结婚?自由自在,自由至死。就算孤独,谁的死不孤独?! 是来栖身为医生看惯了太多的死,还是生长在日本最繁华喧嚣的银座,看透了热闹是孤独的影子?! 在来栖看来,麻子是那种刚刚好、相处不累的女人。 从初次见面开始,麻子就无结婚的念头。并非她不爱来栖,但就这么淡淡的一点,令来栖心生欢喜。 他曾问过麻子:“为什么不想结婚?” 麻子干脆地回答: “因为见过太多结了婚的男人。” 经她这么一说,也不无道理。 就算爱得死去活来,一旦结婚了,随着岁月流逝,情感就会流失,而丈夫有外遇、搞婚外恋的也屡见不鲜。与其说是讨厌妻子,倒不如说是厌倦了待在一起。时间一长,丈夫就又去追另一位有新鲜感的女人了。 与其依靠丈夫,不如依靠自己。先决定自己独立生活,再去适应这种生活,免得日后对丈夫感到失望、自己受伤害。 麻子不止一次说过“照顾自己一人就够呛,再来个老公,谁受得了?”。 她自己养活自己,不像那些靠丈夫挣钱养活的家庭主妇。 有次来栖开玩笑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结婚吗?假如想,想找什么样的人呢?”麻子哈哈大笑:“饶了我吧。不过,有钱的话……” 来栖也跟着哈哈大笑。一句大实话,活脱脱一个现代女郎。 这样看来,自知不适合婚情的来栖和自认没有婚愿的麻子绝对是你情我愿般配的一对。 因看过死人,为了除掉晦气,来栖想喝一杯烈酒。 他从酒柜里取出了一瓶法国苹果白兰地,倒进高脚杯里,问麻子: “喝吗?” “来点儿……” 电话铃响了,又是小野主任打来的。 “院长还没有休息吧?” 来栖说正想喝酒,她才放心地说道: “那对夫妇太可怕了。老人尸体未寒,还在床上呢,他们就从床边、书橱一直到壁橱里到处乱翻。” 据她说,他们在翻找现金和存折,想看看父亲留下了多少遗产。 不孝之子。找到金钱比找到老人死因重要得多。 基本如此,这类子女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亲戚都是败家子。看上去,丈夫像个循规蹈矩的公司职员,太太也很懂规矩的样子。 谁料,他们的父亲一死,就争夺遗产来了。莫非还有弟弟和姐姐,要先下手为强? 父子亲情天差地别啊。 “别管他们……” 来栖再次想起那个名叫莉香的女子,给她钱她还想着找零。还是那个女孩对堀内先生好。 来栖没把这话说出口,一声“你辛苦了”就挂了电话。 “又有什么事吗?”麻子担心地问。 来栖点头说:“主任发火了。” “是啊,是女人都会发火。” “你也会?” “嗯,会不会呢?” “你一向宽容。” 麻子喝了一口白兰地,左右晃了晃脑袋。 “你可别大意噢。” “Et Alors?” 来栖耸了耸肩。 麻子苦笑着说:“你的意思是‘那又怎样’?” 来栖一把抱起麻子,亲了一口说: “睡吧。” 从一开始被电话打搅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来栖上床后,麻子也脱去天蓝色睡衣,露出了白色吊带裙,躺了下来。 来栖搂住麻子示爱。麻子说:“等等……今天合适吗?” “当然合适。” 在堀内死去的当晚做爱,堀内非但不会生气,看到来栖为他所做的一切,还会含笑九泉。来栖对此自我安慰地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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