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580年五月初五,杨坚那神秘的脚丫子……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宇文赟死前不久曾经出过这么一件事。宇文赟喜怒无常经常找杨丽华的麻烦,杨丽华不卑不亢但也不服软,宇文赟要将她赐死。杨丽华的母亲独孤伽罗听说后赶紧进宫向宇文赟求情,磕头磕到流血,总算把闺女给救了下来。

宇文赟为什么要找杨丽华的麻烦呢?因为她爹杨坚是四辅之首大前疑,地位尊崇,很受宇文赟的猜忌。有一次他发怒后对杨丽华道:“我非灭了你家不可!”然后他下令杨坚进宫,并对左右道:“杨坚要是脸上变色,你们马上杀了他。”最后杨坚靠着面瘫活着走出来了。

这段记载是否真实很难讲。因为凭脸色杀人这事太荒诞,而且后面我们一步步揭晓谜底,杀杨坚可没那么轻松。

我们来看看杨坚的履历吧。

杨坚出生后那堆玄幻事件就不说了,据史书记载:“为人龙颜,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长上短下,沈深严重。初入太学,虽至亲昵不敢狎也。”

翻译下,杨坚有着“帝王套餐”的长上短下身材加威严脸,大脑门子五柱隆起根指眉心。他长得有点儿像龙王爷。

陈叔宝曾经让使臣画下杨坚的相貌,结果看了一眼就把画扔了,大呼我可不要见到他。

554年,杨坚十四岁时由京兆尹薛善辟为功曹。

仅仅一年后,十五岁的杨坚就以勋授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成纪县公。

556年,十六岁的杨坚已经迁骠骑大将军并加开府了。十六岁,就开府有班底了!

这个大长身子小短腿的人后来被独孤信相中,觉得这头上有犄角的孩子实在非凡,就将七闺女独孤伽罗嫁了过去,随后小两口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

宇文毓即位后,杨坚任右小宫伯成了禁军武官,进封大兴郡公。

宇文邕即位后杨坚迁左小宫伯,由于宇文邕对宇文护的极致谄媚,被杨坚他爹杨忠驳了面子的宇文护把杨坚踢出了禁军序列,二十岁的杨坚出为隋州(今湖北随州)刺史。

后来杨坚回了长安,原因是他的母亲病了,据说杨坚三年昼夜不离母亲左右,是长安纯孝好青年。这段时间杨坚始终在夹着尾巴做人,因为他爹杨忠不让他去宇文护那边上班。

宇文护动不了杨坚功勋卓著的爹,就总想找借口杀了杨坚,局面一度相当危险,只是因为有人帮着说话杨坚才得以幸免。

杨坚母亲的那场病对他实在太重要了,三年重病再守三年丧,没多久杨忠又走了,杨坚接着守孝,完美地躲过了宇文护大半的执政期,不仅远离了政治风波,道德标杆的名声也始终让宇文护没有理由对他下手。

572年,宇文护被打倒,杨坚守得云开见月明,他爹的人品和智慧让他开始收割这个时代。宇文邕在封宇文赟为皇太子后,就聘了他这个“反宇文护标杆”的长女杨丽华为皇太子妃,益加礼重。

隋唐,就这样开篇了。三十二岁的杨坚就此迎来了自己的十年大运。

宇文邕第一次大规模伐齐时看上去是倾国出动,实际上主力就是宇文邕打河桥的六万人,其中杨坚率三万水军破齐军于河桥,足见杨坚在宇文邕心中的位置。

第二年,杨坚再次随宇文邕平齐,进位柱国,与宇文宪破任城王高湝于冀州,任定州总管,后来为转亳州总管(治所在今安徽亳州)。

宇文邕死后,杨坚彻底起飞。

他的好女婿看所有宇文的人都不顺眼,就爱跟老丈人喝酒,上来就把他征拜为上柱国、大司马。

大司马这个职位手握二十四军兵权的执行权,虽说还是北周皇帝宇文赟拥有最高指挥权,但大司马的权力也一直是相当大的。

最早这个大司马是独孤信担任,宇文护接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独孤信明升暗降,提拔成了大宗伯,自己当了大司马。

宇文护弄死赵贵和独孤信后自己做了大冢宰,把大司马给了宇文泰的外甥,即跟他一起合谋废帝的贺兰祥。

贺兰祥死后宇文护将这个职位给了宇文泰的另一个外甥尉迟迥,再后来给了紧密靠拢表现积极的宇文宪。

宇文护被一棒子打死后,宇文邕第一时间调整高级将领岗位,将宇文宪调离大司马岗位,任命陆通为大司马。

这个陆通性格温和恭谨,是著名的老实人,而且在就任大司马的当年就死了,后来宇文邕的七弟宇文招接任大司马,灭齐后这个位置给了侯莫陈崇之子侯莫陈芮。

这个位置,一直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别看就是个执行者,动不动兵都得北周皇帝批准,但这个大司马还是有很多隐性权力的,这就类似于司马师做中护军掌握中下武官人事任免,然后短短三年时间就能阴养三千死士一样,皇权无法收走大司马的全部权力。

宇文直帮宇文邕杀了宇文护后心心念念的岗位就是这个“总知戎马,得擅威权”的大司马。

宇文赟上位初期谁也信不过,就信老丈人,直接把杨坚安排为大司马。杨坚就此做了关陇集团的最高武官,成为军界的一把手。

半年后的579年正月,宇文赟又搞出了一个新玩意儿,叫“四辅”,任命他叔叔越王宇文盛为大前疑、尉迟迥为大右弼、李穆为大左辅、杨坚为大后承。

宇文盛是皇叔身份,作为宗室代表肯定得排进去;六十多岁的尉迟迥在当年灭蜀时就已经排在杨坚他爹杨忠的前面了;七十多岁的李穆早在邙山之战后就被宇文泰赐以十次不死的铁券,即便他二哥李远一门被宇文护灭族,李穆都能顺利过关。

宇文赟把杨坚跟这三人放一起,纯属是给杨坚抬声望与地位了。杨坚被尊为大后承之后,又做了大司武。这就更厉害了。

这个大司武就是“司武上大夫”,总宿卫军事,也就是尉迟运原来所在的岗位。

“司武上大夫”已经是禁军中的超级大佬了,在这个岗位上杨坚认识与收编了很多禁军中的关键人物,所谓“时高祖为大司武,贲知高祖为非常人,深自推结”。

没过多久,579年六月,大前疑宇文盛被宇文赟踢走去了封国,杨坚直接从最后一位的大后承跨过了尉迟迥和李穆转成了大前疑。女婿每集权一步,杨坚这个老丈人就往权力中心挤一步。

宇文赟每次出巡,杨坚永远是坐镇长安的,所谓“每巡幸,恒委居守”,两人着实过了一段蜜月期。

至少在580年二月时,杨氏一门还是没问题的,因为这时候杨丽华被封为了天元大皇后,还是后宫之首。

但到了三月,五后并立被宇文赟搞出来了。

宇文赟因为不信任宗室所以只能指望外戚,但他速度太快了,杨坚填补得也太快了,宇文赟感觉到了权力失衡,开始迅速拉来其他外戚,开始拿老丈人开刀,开始找杨丽华的各种麻烦。

用外戚这招没错,其实霹雳手段也没问题,问题在于杨坚的背景。

用外戚,本质上来讲就是用个脏手套,给他权力,让他帮帝王杀人,等他杀完了人帝王再杀他收揽美名。

宇文赟要是用个没背景的外戚当自己的脏手套,集权完成后再杀了他做替罪羊,一切都会很美好,因为没背景的外戚只能指望皇帝给他赋能,其实跟太监只能依靠皇帝一样。

但杨坚已经不仅仅是外戚那么简单了,他是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的女婿,他爹杨忠在名将如云的武川群雄中是公认的第一勇烈,军功打出来的万户侯,宇文护都动不了的战神一样的存在。

宇文赟拿杨坚当外戚,关陇集团却没有那么简单地定义杨坚。

随后的两个月,风起云涌。

五月初五,杨坚被任命为扬州总管,皇帝命其南下伐陈。

“据说”这个工作是杨坚争取来的。注意这个“据说”。

内史上大夫郑译是杨坚的同学,因为杨坚长得像龙王于是倾心结交,杨坚觉得宇文赟要害死他,于是找了老同学的门路,说:“我想出镇你是清楚的,帮我留心啊。”

这里要专门介绍下郑译,这是位关键人物。

郑译的堂祖父郑文宽娶了宇文泰的小姨子平阳公主,平阳公主无子,于是宇文泰下令把郑译过继给郑文宽,有这层关系,郑译从小就跟宇文泰诸子一起玩。

到了宇文邕即位,郑译开始作为左侍上士与另一个同样很重要的后面剧情中的关键人物刘昉常在宇文邕身边。不过此时没什么用,因为宇文护的天官府总揽一切。

等宇文邕站起来后,郑译被派到了太子宇文赟身边,转为太子宫尹。

在这段时间里,宇文赟经常被王轨等攻击,在宇文邕命宇文赟西征吐谷浑后,宇文赟对郑译道:“秦王是我爹的爱子,王轨是我爹的宠臣,这次西行恐怕我要做扶苏了吧。”

郑译说:“别想那么多,咱们别露破绽。”

前面我们说过,那次战役后太子一党被王轨给阴了,郑译成为替罪羊被开除。

注意,郑译是有宇文邕和宇文赟双料背景的。宇文邕之所以把他“杀鸡儆猴”,其实是把真正想留的人给了儿子。

等宇文邕死后,宇文赟给郑译超拜开府、内史下大夫、封归昌县公,邑一千户,委以朝政,后又迁内史上大夫,进封沛国公,邑五千户。

这个内史上大夫在职能上相当于中书令,掌机密和皇帝诏书的撰写与宣读,权力极重,但后来郑译飘了,贪污的时候贪到了宇文赟身上,拿修洛阳的建材给自家装修,被宇文赟除名。后来好兄弟刘昉帮他说了好话给了台阶,郑译才又被宇文赟招了回来。

很快宇文赟打算灭陈,这次宇文赟派了郑译去,然后郑译请求宇文赟派一名元帅主持大局,宇文赟问:“你觉得谁合适?”

郑译说:“想定江东,非外戚重臣不能镇抚,可以派杨坚为寿阳总管督军事。”宇文赟同意了,以杨坚为扬州总管,派郑译发兵会于寿阳。

结果杨坚在这个即将出发的日子里突然表示脚丫子疼,走不了了。这个说法,来自《隋书·高祖帝纪》:“大象二年五月,以高祖为扬州总管,将发,暴有足疾,不果行。”

杨坚这个级别的大臣,脚丫子疼不疼其实不重要,谁也没指望他拿脚移动。而且按照前面宇文赟迫害他的紧急程度,得到这个任命后哪怕让人背着也得赶紧走啊!他不是要避祸吗?

仅仅六天后宇文赟就不行了,杨坚其实根本没必要说自己脚丫子疼,因为作为帝国重臣,奉旨南下这么大的事,在家里收拾几天行李,交代一下家事总是能给出时间的。

杨坚给这六天自己没有出京专门官宣了个脚丫子疼的理由,其实大有深意。要是内科病或者严重的外科病,他后面那一连串的霹雳夺权就显得处心积虑了。脚丫子疼对于请病假的朝廷官员实在是个伟大借口,因为一点儿不耽误年富力强的人做事情,但真能当个不出场的借口。

紧接着,事情的时间线出现了两种说法。

《周书·宣帝纪》是这么说的:

五月己丑(初五),以上柱国、大前疑、随国公杨坚为扬州总管。

甲午夜(初十),帝备法驾幸天兴宫。

乙未(十一),帝不豫,还宫。诏随国公坚入侍疾。

……

丁未(十三),追赵、陈、越、代、滕五王入朝。

己酉(十五),大渐。御正下大夫刘昉,与内史上大夫郑译矫制,以随国公坚受遗辅政。是日,帝崩于天德殿。

《隋书·高祖帝纪》是这么说的:

大象二年五月,以高祖为扬州总管,将发,暴有足疾,不果行。

乙未(十一),帝崩。时静帝幼冲,未能亲理政事。内史上大夫郑译、御正大夫刘昉以高祖皇后之父,众望所归,遂矫诏引高祖入总朝政,都督内外诸军事。周氏诸王在藩者,高祖悉恐其生变,称赵王招将嫁女于突厥为词以征之。

丁未(十三),发丧。

庚戌(十六),周帝拜高祖假黄钺、左大丞相,百官总己而听焉。以正阳宫为丞相府,以郑译为长史,刘昉为司马,具置僚佐。

宇文赟的死亡时间出现了巨大出入。更关键的是,按《周书》的说法,杨坚在宇文赟死前四天就已经入宫了。

谁说的可信呢?

记载宇文赟的儿子孝静帝的《周书·静帝纪》是这么说的:

二年夏五月乙未(十一),宣帝寝疾,诏帝入宿于露门学。

己酉(十五),宣帝崩,帝入居天台,废正阳宫。大赦天下,停洛阳宫作。

庚戌(十六),上天元上皇太后尊号为太皇太后。

《周书》说是五月十五崩的,《隋书》非说宇文赟五月十一就崩了。事情开始充满了趣味性。

我们再看看《北史·宣帝纪》的说法:

五月甲午,帝备法驾幸天兴宫。

乙未,帝不悆,还宫。诏扬州总管、隋公杨坚入侍疾。

丁未,追赵、越、陈、代、滕五王入朝。

己酉,大渐。御正下大夫刘昉与内史上大夫郑译矫制以隋公杨坚受遗辅政。是日,帝崩于天德殿,时年二十二。

《北史》跟《周书》的说法一致。

我们再来看看关键的《北史·高祖文帝纪》:

大象二年五月,以帝为扬州总管,将发,暴足疾而止。

乙未,周宣不悆。时静帝幼冲,前内史上大夫郑译、御正大夫刘昉以帝皇后之父,众望所集,遂矫诏引帝入侍疾,因受遗辅政,都督内外诸军事。帝恐周氏诸王在藩生变,称赵王招将嫁女于突厥为词以征之。

己酉(十五),周宣崩。

《北史》把杨坚卖了,宇文赟就是五月己酉(十五)死的。

后来郑译的墓志铭出土了,《隋书》又被抽了大嘴巴,郑译作为死者本人按理讲不会糊弄鬼,他的墓志铭是这样记载这段往事的:

大象二年,隋高祖自以外戚之重,每以安危为念,常思外任,以事托公。会帝命公南征,公因奏请隋国公为元帅,未发之间,主上遘疾,公乃奏留高祖。

这句话也对上了《周书》中的那句:“乙未,帝不豫,还宫。诏随国公坚入侍疾。”

杨坚可不是什么在宇文赟死后,由郑译、刘昉等密谋后被临时推出来的,他是在五月十一,宇文赟刚刚不行的时候就入了宫!

《隋书》不仅被推翻,它还删了那句关键的“诏随国公坚入侍疾”。

杨坚无论是闹喊脚丫子疼,还是删了那句“诏随国公坚入侍疾”,实际上就一个目的:撇清自己上位的处心积虑。我是被“皇袍加身”的,我太无辜了。

接下来,我们来根据多方史料来揭示事情的真相。

五月初五,上柱国、大前疑、随国公杨坚为扬州总管,杨坚说他脚丫子疼。

《隋书·高祖帝纪》的那句“暴有足疾,不果行”,其实有点儿间接把杨坚卖了。这个“暴”,是突然的意思。连起来读,就是刚要走,杨坚突然说他脚丫子不行了。

五月甲午(初十)夜,宇文赟备法驾幸天兴宫。注意!甲午夜,宇文赟还大半夜去天兴宫玩呢,谁在要死的前一夜还换房子住?

580年五月甲午夜,注定充满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紧接着第二天,即五月十一,宇文赟在天兴宫已经不行了,赶紧回宫,随后就诏杨坚入宫侍疾,这就是要托孤的意思了。

宇文赟不行的第一现场出现了两个人:刘昉和颜之仪。

刘昉的名字在前面出现过,他是郑译的死党,其父刘孟良是大司农,跟随元修入的关,被宇文泰任命为东梁州刺史。宇文邕时代刘昉跟郑译一样,本来都是宇文邕的人,然后被安排入侍皇太子,由此搭上了太子的车。当时,刘昉和颜之仪两人都深受宇文赟的信任。

御正和内史是北周六官制度中重要的官职,其职责主要是起草诏令、参与决策,理解成南朝宋帝刘骏那时的中书舍人集团就成。

《刘昉传》是这么说的:五月十一那天,宇文赟病情急剧恶化,已经病到要死的地步了,召刘昉和颜之仪入内,但此时宇文赟已经说不出话了,刘昉见宇文赟张不开嘴了,迅速找了同党郑译商量,喊来杨坚辅政。

在《颜之仪传》中,直接来到了刘昉和郑译的矫诏环节,颜之仪不签字,提出应该由宇文泰现存儿子中年纪最长的赵王宇文招辅政,但刘昉不废话,直接替颜之仪签了字。

为什么颜之仪能够被忽略?因为此时此刻杨坚已经统一了宇文赟的“中书舍人集团”,包括内史大夫韦謩,御饰大夫柳裘,御正下大夫皇甫绩。

五月十三,杨坚喊来了之前被宇文赟踢出去的五个叔叔。

他为什么要喊这五个人?因为这五个王都是宇文泰的儿子,政治旗帜高,影响大,杨坚担心后面他要做的这事会因为这五个王振臂一呼而被破坏。这也成为后面杨坚能够顺利蛇吞象的关键。

从头到尾,杨坚的动作都像是高度精密的齿轮,他那脚丫子真的有病吗?

五月十五,宇文赟马上就要咽气,郑译等人正式发布杨坚辅政的诏书。

这一天,风起云涌。

刘昉和郑译矫诏的同时,颜之仪也没有放弃,他与宦官谋划,想让大将军宇文仲辅政。

当时宇文仲已在宫中了,郑译听说后赶快率杨惠及刘昉、皇甫绩、柳裘闯入大殿,宇文仲与颜之仪见到郑译这些人后都蒙了,犹豫了一会儿想跑,但都被杨坚给抓了。

至此,杨坚的所有底牌全部露了出来。

上面多出来的新名字,那个开府杨惠,原名杨雄,是杨坚族子,时为“右司卫上大夫”。司卫上大夫就是宇文邕死前授予宇文孝伯的总宿卫兵马事的岗位。

杨坚本人是大司武,也就是司武上大夫。他的族子杨惠,是右司卫上大夫。杨家已经把整个禁军打通了。

从最开始,就只可能诏杨坚入宫侍疾。从最开始,就只可能是杨坚能够辅政。

杨坚之前为什么让郑译弄来那个南下的活儿然后马上脚丫子疼?因为这样他能避嫌:皇帝不是他害死的。

在这件事之前,杨坚曾经和灭齐时一起擒高湝定河北的好朋友宇文庆说过这么一段话:“我女婿没积德,我看他的相也是个短命的样子,再加上法令严苛,纵情声色透支身体,我看他活不久了。现在他把诸侯都派去藩国,宗室根本已经不坚固,羽翼也剪了,又怎么能长远呢?相州尉迟迥、郧州司马消难、益州王谦这三个人一定会作乱,不过他们都不足为虑。”没多久,杨坚说的这些全都应验了。

《隋书·宇文庆传》中收录了这段“未几,上言皆验”的阿谀奉承的文字,显示杨坚的料事如神。但这段话怎么看怎么像杨坚已进行了精密的布局。

无论是宇文赟寿命不长,还是羽翼已剪,又或是杨坚夺权后第一时间派去替换尉迟迥和王谦的手段,杨坚啊杨坚,你的女婿真的是病死的吗?

五月十五,北周官方通报天下,宇文赟过早地离开了北周百姓,享年二十二岁,六岁的静帝入天台,废正阳宫之名,停建洛阳宫。

杨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了洛阳宫。他在高调表态,宣布他就待在长安和关陇贵族们在一起。

五月十六,杨坚辅政的静帝下诏尊杨皇后为皇太后,朱皇后为帝太后,剩下的陈后、元后、尉迟后全部出家为尼,拜杨坚假黄钺、左丞相,百官全部听命于左丞相,以正阳宫为丞相府,以郑译为长史,刘昉为司马,俱置僚佐。

从最开始,杨坚就废了尉迟迥的孙女。从最开始,杨坚就清醒地知道必须要消灭尉迟迥。

杨坚受命辅少主,总知内外兵马事,整个长安的禁卫军就此全部宣誓了对杨坚的效忠。

单纯一个皇帝文件就能如此厉害吗?因为在过去的两年里,杨坚做过大司马统外兵马事,又做过大司武统内兵马事,他的族子杨惠还是司卫上大夫,所以一个官方任命,就“诸卫既奉敕并受高祖节度”了。

最开始郑译、刘昉私下算盘是让杨坚做大冢宰的,郑译自摄大司马,刘昉为小冢宰,但这个时候杨坚开始“卸磨杀驴”:你们这两个依附皇帝的权力附庸在帮我矫诏后就已经失去了绝大多数价值了。

大司马和小冢宰这种高官从来都是皇室和勋贵的,这两个人成分不够格,如果任命了他们会激起关陇集团的抵触和不满。杨坚在李德林的建议下单独开了条赛道,不再做什么天官总揽六府的大冢宰去辅政,他做了丞相、假黄钺、都督内外诸军事,任命郑译为相府长史带内史上大夫,任命刘昉为丞相府司马,牢牢地攥住了这两个人。

这个丞相岗,也暴露了杨坚的全部野心。他不要再端北周的碗了,上一个丞相是宇文泰在西魏时的官职。

遗诏宣布当天,事出突然,群臣都迷茫了。此时杨坚做大司武时的嫡系部下司武上士卢贲带着禁兵前来,宣布大家都要去丞相府,也就是原来的东宫正阳宫。百官有点儿手足无措,杨坚道:“想要求富贵的人跟我走!”

百官三三两两商议,有的愿意跟,有的不愿意跟,但杨坚是个体面人,考虑的是他全都要,此时卢贲已经将所有禁兵带过来站台了,百官就此没人敢提反对的事。

当夜,杨坚召见了掌天文历法的太史中大夫庾季才,假惺惺地问道:“我才能平庸得到辅佐重任,你帮我看看天意如何。”

庾季才道:“天道精微,难可意察,从人事的角度来讲此时大局已定,况且就算我说不行,您还能回头吗?”

普六茹坚沉默很久后道:“确实如此。”得用用杨坚的鲜卑名字了,再不用就用不上了。

陪伴他左右、大事永远必掺和的独孤伽罗总结性发言:“老普六茹!大事已经势如骑虎,下不来了!干吧!”

另一个世界,独孤信和杨忠碰了下杯,独孤信道:“老杨,我给女婿留了一步棋,老韦该上了。”

杨忠道:“大哥您走了之后,我也给两个孩子攒了挺大人缘,老李也该表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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