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废奴的魔鬼,造孽的善人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548年八月十六,萧衍下诏,任合州刺史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西豫州刺史裴之高为东道都督,以第六子萧纶率中央军并持节都督众军讨伐侯景。

侯景听说萧衍要来讨伐他之后向参谋王伟问策,王伟道:“官军人多,我们人少,现在最好放弃淮南专心东进,直袭建康,萧正德是我们的内应,到时天下不难平定,兵贵神速,赶紧上路!”

侯景让自己的表弟王显贵守寿阳城,九月二十五,侯景诈称游猎随后声称要打合肥,实际上扑南谯州(治所在桑根山下,即今安徽滁州全椒县西北)而去。

侯景八月初十誓师造反,萧衍八月十六官宣讨贼,九月二十五侯景才出兵,兵贵神速了半天,整整一个半月,双方都没什么反应。

侯景一直拖着情有可原,因为他要等萧衍的讨伐大军上路后,他再乘虚而入去“偷桃”,但他这样做也有巨大风险,一个半月的时间足以让国家机器马力全开。

更大的问题出在萧衍这边,萧衍下达讨伐诏命后官军一直磨磨蹭蹭,那四路都督都没有对侯景进行封锁,都在等萧纶的中央军,萧纶更是拖了近两个月,直到侯景渡江后才刚刚军至钟离。这是有证据的,所谓“邵陵王纶行至钟离,闻侯景已渡采石”。

侯景之所以扑谯州,是因为他早早发现了这个漏洞,或者说南梁的漏洞太多了。

谯州刺史萧泰是萧衍九弟萧恢之子,之前任中书舍人,建康斗富规模太凶,钱不够花专门行贿后到谯州来敛财了。他上任后就开始滥用民力大功率贪赃枉法,导致整个谯州人心思乱。

在萧衍的“佛光”沐浴下,整个南梁已经将做官全面市场化了。毕竟当官的时候即便贪污上亿,退休后也不够几年的花费,由奢入俭太难了。

反正皇帝是我三伯父,我六伯父造反都没事,我贪点儿钱已经是太对得起他了。

萧泰光顾着挣钱了,团队建设都没搞好,结果侯景来了以后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投降了。

打合肥容易被绊住,萧衍的水军还容易支援过来,眼下的目的是直捣建康,无论是民心还是开城的内应,南谯州都是侯景南下选好的路线。(见图13-2)

十月十三,萧衍听说南谯州失守后派外甥王质率三千人马沿江防卫。

同日,侯景进攻历阳,太守庄铁遣其弟庄均夜袭侯景军营,庄均直接死那里了,庄铁之母担心自己这个儿子也折了,劝庄铁投降。

十月二十,庄铁举城投降,并对侯景道:“国家承平日久,人们都忘了怎么打仗了,听说您起兵后朝野内外震骇,现在应该迅速掏心建康,如果让朝廷有防备的话,朝廷只派千人弱兵守在采石矶,就算您有精锐百万也过不了这道长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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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2 侯景南下示意图

采石矶,即今安徽马鞍山市南长江东岸采石街道,为牛渚山突出而成,江面狭小,形势险要,自古为江防重地,当年孙策曾经被绊在这里一年。

长江有天险不假,但无奈此时建康城里都是草包。

上一次建康被苏峻的北兵蹂躏,他们也是从历阳出发的,苏峻过江捅了建康的后面。当时庾亮担忧陶侃打他,于是就有了对温峤说的那句著名的“不可越雷池一步”。

时隔两百多年,历史又一次重演了,唯一的区别,是忠臣远没有上次那么多。

历阳投降后,萧衍问杨侃讨伐侯景之策,杨侃道:“侯景反迹早就出现了,现在不顾一切南下的目的就是为了直扑建康,应急据采石矶堵住他渡江之路,让之前的讨伐大军继续袭击寿阳,侯景进退不得,乌合之众,自然瓦解。”

此时各地战报已经传来,侯景的思路已经清晰可见,但以朱异为首的人依旧认为侯景根本没有渡江的心思。

其实这个争论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侯景不会再给他们扯皮的时间了,准确地说,是萧衍接下来的神奇骚操作给侯景送了礼。

侯景拿下历阳的第二天,即十月二十一,萧衍任命把造反写在脑门上的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军于丹阳郡。

萧正德紧接着就派了几十艘大船西下,说是去运芦苇的,其实是接侯景过江的。

侯景万事俱备,只是担心江对岸的王质,于是派间谍去探查情况。

萧衍再次送出大礼。

就在这几天,陈庆之的儿子临川太守陈昕向萧衍启奏,担心王质水军轻弱不顶事,应该派重兵守采石矶。你行你上,萧衍决定任陈昕为云旗将军,替换王质守采石矶,任命王质为丹阳尹。

萧衍做出了毁灭性的任命,因为“质去采石,而昕犹未下渚”!陈昕还没来得及接防,萧衍的胆小鬼外甥王质收到消息后就第一时间跑了。

这个王质出身琅邪王氏,他爹娶了萧衍的同母妹,他胆小怯懦了一辈子,保命功夫是一绝,后面侯景杀过来再次不战而崩,然后落发为僧藏了起来。后来他和他哥哥王通又端了陈霸先的饭碗。

虽说王质这种人即便没有调令大概率看见侯景渡江也会逃跑,但稻草人到了这时候也叫人,只要有人在这里杵着就能给陈昕这种主动请战的人争取时间。

侯景的哨探过了长江后惊了,这个古来兵家必争的江防重镇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随后哨探把南岸已经空了的情况汇报给侯景,侯景还不信,让哨探折下江东树枝为证,证实后侯景大喜:“我这事成了!”

十月二十二,侯景带着八千兵、数百匹马顺利渡过长江到达采石矶,没遇到一丁点儿抵抗。

侯景分军袭姑孰(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县)抓了淮南太守萧宁,随后挺进慈湖。

南津校尉江子一率千余水军想拦住侯景,结果江子一的副将董桃生家住长江北,率其部开船溃逃,江子一只能率余众徒步回了建康。直到当天晚上,建康才收到消息,全城紧急戒严。

到了这个时候,太子萧纲坐不住了,全副武装去见萧衍问怎么办,萧衍道:“这都是你的事,问我干什么?现在你是总指挥!”萧衍真是甩锅之神。此时建康人心惶惶,已经动员不出临时兵力了。

萧纲仍然不知道萧正德是最危险的人,居然把朱雀门留给他守。

萧纲赦免了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城的囚犯为兵,命第四子萧大临驻新亭,命萧衍七弟萧秀之子萧推守卫东府,命萧大春守卫石头,命轻车长史谢禧、始兴太守元贞守白下。

最核心的台城,萧纲任命长子扬州刺史萧大器为都督城内诸军事,任杨侃为军师将军助萧大器守台城,韦黯修台城城墙率兵驻台城六门与右卫将军柳津等分守宫城诸门及朝堂,将各官署仓库里的钱全部聚集于德阳堂充军需。

十月二十三,侯景军至板桥,遣徐思玉拜见萧衍,观察城内虚实。

萧衍派中书舍人贺季和主书郭宝亮随徐思玉到板桥来见侯景,贺季问:“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侯景没控制住,表示想称帝。

身边的王伟赶紧上前说:“朱异这些人祸国殃民,我们就是锄奸来的。”但侯景已经说了实话,最终扣了贺季只打发郭宝亮一个人回宫复命。

此时城外百姓纷纷涌入建康城,全城大乱,军人争相进入武库自取兵器,城内已经失去秩序,最终是杨侃砍了几人才稳定住了秩序。

这一年已是梁朝建立后的第四十七年,半个世纪一直没有战乱,和前两个朝代每隔几年建康就开打不同,整个江东都很少见到兵器盔甲,此时朝中老将都死干净了,年轻将领则都被萧纶带走去讨伐侯景了,当年北魏投诚过来的杨侃已经成为总指挥。

十月二十四,侯景进逼,萧纲命庾信断开浮桥以挫侯景军锋,但朱雀门总指挥萧正德说:“百姓看到断开浮桥一定会非常惊恐,现在要安抚百姓。”无脑萧纲同意了。怪不得萧正德心里面不爽,一个没脑子的人当太子谁心里也不舒服。

没多久侯景率军赶到,庾信紧急断开浮桥,刚撤了一艘大船就看到侯景的士兵戴着铁面具冲过来了,随后官军都吓跑了。

南塘游军沈子睦是萧正德同党,迅速连接了浮桥让侯景渡河。

萧正德率军在张侯桥迎侯景,双方胜利会师,萧正德流下了欣慰的眼泪。

紧接着萧大春丢了石头城逃奔京口,谢禧和元贞等扔了白下,侯景派于子悦接手石头城。

由于萧正德还是萧衍亲自任命的都督京师诸军事,所以侯景迅速突破建康外城兵临台城。几乎是一瞬间,侯景距离萧衍仅仅就只剩一堵城墙了。

十月二十五,侯景围城,他的黑色战旗视觉冲击力极强。侯景派人向城内射进一封书信,信上说:“我为清君侧而来,您杀了朱异这些人我就收兵北归。”

萧衍问萧纲:“有这事吗?”

萧纲说:“有。”

萧衍准备杀了朱异。

老年痴呆的表现背后是怯懦的灵魂。连萧纲都看出来了,他对他爹说:“这只是侯景的借口,杀了朱异也没用,还会被后世耻笑,等事平后再杀也不晚。”萧衍同意。

侯景展开了第一轮攻城,上来是火烧城门,被杨侃从门上凿洞灌水浇灭了。

侯景又命人砍东掖门,门都要被砍坏了,杨侃再次凿门露出孔,用槊刺杀了砍门之人保住了城门。

侯景把东宫的几百歌女分给了手下,由于东宫靠近台城,侯景命士兵登上东宫城墙向台城内射箭。(见图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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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3 台城图

入夜,侯景在东宫摆宴奏乐,萧纲命人火烧东宫,这个文人太子的图书馆被全部烧毁。侯景摆宴雅兴被扫,随后你烧我也烧,派人去烧了城西马厩、士林馆、太府寺。

十月二十七,侯景做了几百个木驴来打台城,杨侃安排城上投石击碎。

侯景又改制了一种防石头的尖颈木驴,杨侃又做了简易燃烧弹火烧群驴。

侯景又造了十多丈的高楼战车,想推过去居高临下射箭掌控制空权,但杨侃表示这个不用担心,地上壕沟的土虚,战车太重一定会倒塌。一会儿,等侯景军的战车推过来后果然倒掉了。

台城的攻防战,成了侯景和杨侃两个北将的擂台。

侯景打不动,蚁附攻城损失很多,于是筑长围准备困死台城。

十一月初一,萧衍杀了一匹白马在太极殿前祭祀蚩尤。灵者为先的信仰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到了这个份上,萧衍也不念经了,背叛了一生的信仰,开始杀生祭祀凶神了。

他最后的谢幕,有点儿像小丑。

城外的萧正德在仪贤堂即皇帝位,任侯景为丞相,并把自己闺女嫁给了侯景,又将全部财产拿出来做了军需。

侯景不再攻打台城,而是在台城前安营扎寨分兵两千攻打东府,但三天还没攻打下来,于是侯景亲自率兵来打,矢石雨下,军官许伯众投降引侯景军登城。

十一月初四,东府城破。

侯景派卢晖略率数千人持长刀驱赶城内文武官员裸体而出,随后全部杀掉,死了三千多人。侯景将裸尸拉到杜姥宅做京观,向台城喊道:“不投降就是这个下场!”

侯景兵戴铁面具,军执黑旗,裸体辱杀,侯景在不断冲击台城内众人脆弱的神经,同时声称萧衍已经死了。

十二月初五,萧衍被逼得颤颤悠悠亲自巡城稳定军心。

侯景刚到建康时,以为很快就能攻克建康,所以当初军纪相当严格,不侵犯百姓。等到此时,发现死活拿不下台城,军心开始离散,侯景开始给“人性注射毒品”,纵兵抢粮祸害百姓,所有的财物和男女全部被抓到了军营,整个秦淮北岸成为地狱。

由于侯景开始军纪严明,百姓真的以为侯景不会有问题,结果被温水煮了青蛙,百姓迎来了最惨烈的结局。

侯景的破坏性掠夺,使整个建康地区的米价一升达到了七八万钱,人相食,饿死者一大半。

十二月初八,侯景在城东、城西堆起两座土山,驱逼百姓攻城,无论贵贱此时只要被抓到了就全被拉了壮丁,百姓哭嚎声惊天动地,由于没见过“魔鬼”,被恐吓后连逃匿都不敢,十天时间,侯景聚众数万。

侯景再次攻城,但依旧被城内士兵浴血奋战击退,随后侯景思考了一下阶级成分。

城外的百姓已经被裹挟成了流民,眼下城中还有可以争取的一个群体,于是侯景扔出了超级大招——免奴为民!

第一批政策红利者是朱异的奴仆,侯景第一时间任其为仪同三司,并把朱异家的资产都赏赐给了他。这个奴仆骑好马、穿锦袍,在台城下诱降道:“朱异做了五十年的官才做到了中领军,我刚投降侯王就已经仪同三司了!”

前文我们说过,整个南北朝社会阶级矛盾最大化的时候是梁朝末期。在萧衍对贵族史无前例的罕见纵容下,在南梁贵族们极度奢靡的优越生活下,阶级矛盾被侯景一把火点燃了。

三天之内,台城里数以千计的奴仆都出城投奔了侯景,侯景全部重赏并分配到了自己的军中,群奴人人感恩皆愿为侯景而死。

史上最黑色幽默的叛乱,上演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萧衍啊萧衍,你让我深信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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