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孩童抱金,人皆魔鬼;韦陀立侧,魔皆圣贤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十二月初七,杨侃去世,台城失去了主心骨。

侯景此时已经暴打台城一个多月了,一个问题凸显出来:朝廷之前不是安排了讨伐大军吗?带领讨伐大军的萧纶哪里去了?

之前督诸军的萧纶到了钟离后听说侯景已经从采石渡江,随后“日夜兼程”回军建康,舰队从广陵渡江时天空刮起大风,十之一二的人马被吹入了“滚滚长江东逝水”里。

眼看长江起波涛,萧纶与萧大春等萧氏宗亲、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等率步骑三万从京口走陆道支援建康。

侯景派军队到江乘阻击萧纶,赵伯超对萧纶建议:“从黄城大路走一定会遇敌,不如走小路直插钟山,出其不意兵临广莫门,建康之围必解。”

萧纶采纳了这个建议,但他们夜里行军走错路了,多走了二十多里,直到十二月二十三日早晨才在蒋山安营扎寨。至此时间段闭环,萧纶回援了两个月。

十月二十二,侯景已经到达采石矶,萧纶行军至钟离时就知道了。随后萧纶“昼夜兼道,旋军入援”,这么短又顺流而下的水路外加刘裕用不上两天就能走完的步道,他整整走了两个月零一天。

为什么会这样,萧纶你爹都要死了你却慢慢地走?因为萧纶是萧衍第六子,台城里的太子萧纲是他目前唯一还活着的兄长。

萧纶做梦都盼着侯景打进台城,无论弄不弄死他爹和他兄长,他再出现都将成为众望所归。萧纶的小心思是:老而不死我可以帮他死,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就是这点儿算计,让他把六百里的水路加一百里的步道走了两个月零一天。

无奈杨侃坏事,居然抵抗了那么久,萧纶再不出现实在说不过去了,终于硬着头皮出现了。

侯景很害怕,将妇女和财宝全部运进了石头城,准备好了船只想逃,同时分兵三路打萧纶,都战败了。一是上山攻坚有难度,二是侯景本人都打算跑了,怎么可能有士气。

此时蒋山寒冷,有积雪,萧纶将队伍带下山驻于爱敬寺,侯景布阵于覆舟山北。

十二月二十八,萧纶进军到玄武湖畔与侯景摆开阵势,两人对峙半天没打,时近黄昏,侯景约明日再战,萧纶同意。

萧纶之子萧骏看到侯景退兵以为对面要逃跑,率军来赶,结果孤军深入被侯景反杀,萧骏逃奔萧纶军营,赵伯超看情况不对率军撒丫子逃跑,侯景乘胜追击,梁军随之全面崩溃,萧纶收集了不到一千残兵逃进了天保寺,被侯景一把大火再次烧跑路。侯景笑纳了萧纶的所有军资。

萧纶的雄心很大,布局很深,无奈自己水平太菜,一把输没了筹码下了牌桌。

萧纶入援后,南兖州刺史萧会理(萧衍第四子萧绩的长子)自广陵率兵入援建康。

十二月二十九日夜,淮南的援兵也来了,萧范(萧衍九弟萧恢的长子)派其长子萧嗣与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赵凤举等援军驻扎于蔡洲(今江苏南京西江心洲)等待上游的各路人马。

理论上来讲,此时除了道远的益州和广州,各地藩镇已经都出马了。之所以说是理论上,是因为西部世界叫喊勤王的声音挺大,但就是看不见动静。

都督荆、雍、湘等九州诸军事的荆州刺史萧绎(萧衍第七子)听说侯景包围台城后就写檄文派人送给他所督的湘州刺史萧誉(已故太子萧统次子)、雍州刺史萧詧(已故太子萧统第三子)、江州刺史萧大心(太子萧纲次子)、郢州刺史萧恪(萧衍八弟萧伟的长子)等派兵救援建康,他自己更是早在十二月中旬就派出了长子萧方等、竟陵太守王僧辩、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等一众人马出发救驾。雷声很大,但雨点很小。

因为荆州、雍州、湘州、江州四镇从利益角度来讲跟萧纶一样,目前都是侯景的拉拉队。(见图13-4)

对于湘州刺史萧誉和雍州刺史萧詧来讲,他们的爹是前太子,无奈他们的爷爷老而不死是为贼,把他们的爹熬死了,他们的继承权也就没了。

目前他们的大哥萧欢也死了,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建康的皇帝萧衍、太子萧纲、太子世子萧大器要是被侯景弄死了,萧誉就具有继承权了。

对于江州的萧大心来讲也是如此,他是萧纲次子,他也盼望侯景把他爷爷、爹爹、哥哥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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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4 萧梁宗室分布图

对于萧绎来讲更是如此,目前他们哥几个算上他还有三人,太子萧纲、六哥萧纶、八弟萧纪。萧纪目前守益州被他堵着,只要侯景帮他弄死了建康这些人,他就有资格继承皇位了。

这些萧衍的亲人们后来在侯景破城的时候依旧在路上。

其实就算没有侯景,就萧衍这样的布置,等他死后南国也会变成互杀的修罗场。只不过他到时候可以在坟里面抱怨儿孙不争气,但现在丢脸的是他了。

眼看诸军渐至,侯景把秦淮河南岸的所有居民全部赶到北岸,烧毁了他们的房屋,建邺区和雨花台区的房产受到了巨大损失。

太子的嫡系、韦睿之孙韦粲率兵五千与马百匹,也带着江州刺史萧大心派出的两千兵前来救援,到南州时,他的表弟司州刺史柳仲礼也率一万多步骑到了横江。

十二月三十日夜,韦粲、柳仲礼及宣猛将军李孝钦、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南陵太守陈文彻等诸军会聚驻扎于新林。

不久宣城内史杨白华遣其子杨雄率郡里士兵赶来,此时援军已达十多万,和侯景沿秦淮河立栅相持。

淮南诸军都到了,下面需要推举一个头领。

韦粲提议推表弟柳仲礼任大都督,但裴之高自认年龄和官位都是最高的,耻于居柳仲礼之下,所以韦粲的提议多日没有确定。

一天,韦粲在大会上高声道:“我之所以推柳司州,因其久捍边疆,曾为侯景所惮,且兵马精锐,无出其前。若论位次和年龄,他还在我之下,我都没说什么,为了国家才这样推举,大家不要再争论了,现在贵在团结,如果人心散了,大事去矣!裴公是朝中旧德老臣了,怎么能挟私情以阻大计!”

韦粲当着大伙的面发完牢骚后单船行至裴之高军营道:“现在两宫危急,敌人气焰滔天,我们做臣子的应当勠力同心,怎么能内耗呢?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先拼个高下吧!”

裴之高流泪道歉,最终诸军推柳仲礼为大都督。

韦粲为什么死活要让柳仲礼当盟主呢?不仅因为柳仲礼理论上力量最强,而且因为他是太子的人。

太子萧纲最开始做雍州刺史的时候,柳仲礼之父柳津为长史,等萧纲成为太子后,柳津也跟着回建康了,雍州的精兵就全都留给柳仲礼了。

当年贺拔胜在汉水以北随便扫荡,最终只有柳仲礼阻住了颓势,还专门被萧衍派人画了像。

从战斗意愿来讲,柳仲礼也是毋庸置疑的鹰派,之前侯景在寿阳搞阴谋的时候柳仲礼守义阳,当时这在边境都是公开的秘密了,于是他请求率兵灭了侯景,只是被摁下了。

能救建康的,理论上只有韦粲带来的五千兵和柳仲礼带来的一万兵,因为他们和建康的利益一致,都是太子的党羽。但是,韦粲也得罪了剩下的淮南诸军。韦粲一抢盟主,相当于上来就把功劳给抢了,后面谁还愿意卖命呢?

不过,这不重要。因为自古联军就那么回事,各有各的算盘。当年群雄讨董卓怎么样?粮食一吃完,各自拍拍屁股都走人了。董卓死不死不重要,董卓滚不滚很重要。实力不能损耗在讨董卓上,筹码要在后面瓜分关东时才能一张张打出去。

古今同理。

理论上来讲,韦粲得不得罪别人都不重要,因为本来救建康就是他自己的事,但很遗憾,萧衍的大运在去年就已经离他而去了。他这辈子的所有幸运都已经用光了。

目前整个联军中唯一一个真心想救他的韦粲,或者说韦氏一门,被历史编剧提前带走了。

549年正月初一清晨,柳仲礼率新亭之军迁往秦淮河岸,这天大雾,韦粲作为先锋军到了青塘时已过半夜,军营外的栅栏工事还没来得及合拢就被侯景望见,侯景迅速率精锐过河来打。

韦粲派军主郑逸迎击,又命刘叔胤率水军断侯景归路,刘叔胤临战胆怯不敢前进,没能拖住侯景,郑逸阻击失败,侯景乘胜攻进韦粲军营,韦粲率韦氏子弟血战,最终与其子韦尼及三个弟弟韦助、韦警、韦构,以及堂弟韦昂等数百亲戚力战殉国。韦粲带着全族精忠报国,韦氏满门英烈。

无论是开国时钟离的高光,还是收尾时青塘的惨烈,南梁这半个世纪的国运里,脊梁姓“韦”。

开战时柳仲礼在吃饭,听说韦粲被围后迅速披甲率百余亲兵救援,在青塘和侯景激战,斩敌数百,被逼进秦淮河的敌军又淹死了一千多。柳仲礼眼看就要一槊扎死侯景,这时叛将支伯仁从后面挥刀砍中了柳仲礼肩膀,柳仲礼骑的马陷入泥中,被骑将郭山石救援后幸免于难。

此战柳仲礼重伤差点儿丧命,侯景也吓得再也不敢渡秦淮河来招惹援军。

此战让柳仲礼看明白了联军是个什么东西。韦粲被围的时候,只有他去救援了,剩下的十几万大军一个帮忙的都没有。

也确实,盟主你当着,我们凭什么要死着人点缀你的功劳簿?现在丢人现眼了吧?不够你能的!韦粲闹腾得那么凶,上来就死了吧!

柳仲礼失去了韦粲这个主心骨,此战重伤之后活明白了,你们都不出手我也耗着,再也不提出战的事了。

549年正月初四,祸国的朱异在羞愧愤恨中死去。

萧衍很伤感,追封朱异为尚书右仆射。他还算厚道,毕竟是他用了三十多年的脏手套。

但是,萧衍这么做不合时宜。他现在需要贬斥朱异以提振军心,朱异当一辈子脏手套了不差这一回。萧衍完美地避开了所有正确选项。

此时的台城急需打气。

台城中虽然粮食和钱都不缺,但缺柴、盐和草料。由于没草料,台城中的马开始被杀了吃掉,而由于没有盐,台城内的人开始大量生病。

大家看看建康的战略储备,堂堂一国之都,仅仅被围了三个月就扛不住了,盐对于江东很叫事吗?早干什么去了呢?

侯景从八月初十就造反了,十月二十四兵临城下,中间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战备,萧衍就这么不当回事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萧衍,你对佛经佛塔恭敬,你对社稷和万民却满是傲慢。

正月十二,萧正表举北徐州军民投降了东魏,东魏徐州刺史高归彦迅速派部队接管了钟离。

侯景留下守寿阳的王显贵在萧范合肥方面军的攻打下已经丢了外城,最终也投降了东魏。

淮河一线沦陷。

正月二十七,萧嗣、萧确、羊鸦仁、柳敬礼、李迁仕、樊文皎等率军渡过秦淮河。

援军攻打并焚烧了东府前面的栅栏开辟了滩头阵地,部分援军移屯到了青溪之东。李迁仕和樊文皎率五千精兵单独突进,所向披靡,打到菰首桥东时,被宋子仙伏击,樊文皎战死,李迁仕逃回。

难得的愣头青被打灭,战场再度陷入僵局。(见图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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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5 援军与侯景对峙图

所谓的盟军此时矛盾重重。

之前打光了队伍的萧纶此时和东扬州刺史萧大连率领会稽兵又回到了战场,但此时的柳仲礼仿佛变了个人,神情傲狠看不起诸将,萧纶按部将求见主帅的礼节来找他都得等好久,因此他与萧纶及萧大连结下了深仇大怨。萧大连又和萧纶之子萧确有矛盾,诸军互相猜疑,不再提打仗的事。

援军刚到时,本来建康百姓和侯景叛军都有想投诚的意思,结果看到援军跟侯景一样纵兵抢劫而且不再提救援台城的事,纷纷断了念想。即便各怀心思推诿扯皮,但此时局面对侯景依然相当不利。

由于援军到来后勤被断,侯景也扛不住了,援军控制了东府城,里面有足以供应部队一年的军粮,侯景又听说荆州还有部队要来,开始害怕了。

王伟建议:“台城不能迅速攻克,援军越来越多,我们无粮,如果假装求和的话可以缓解其攻势,东府城的米够我们吃一年的,趁求和时我们把米搬进石头城,援军必定不敢动,我们趁机休息,等对方懈怠后再打他们,必然夺取台城。”

侯景同意了,派任约、于子悦至台城下拜表求和,乞求回寿阳。萧纲觉得城中已经无力再战,找萧衍求他同意合议。

萧衍愤怒道:“跟侯景议和还不如死!”

萧纲再三请求道:“侯景围城已久,援军都不出战,暂时和他讲和吧。”

萧衍犹豫很久后道:“你自己考虑吧,不要留下千载笑柄。”

萧纲同意了和解。

侯景随后开始了漫天要价来试探台城的底线。

侯景第一轮要价是要求长江西面四州割给他,并要让萧纲嫡长子相送,他才能渡江。

面对这个丧权辱国的要求,中领军傅岐坚决反对,但萧衍最终还价派萧大器之弟萧大款去做人质,又下令各路援军不得再前进,并颁布诏书:善兵不战,止戈为武,任侯景为大丞相,统江西四州诸军事,照旧任豫州牧、河南王。

二月十三,萧衍在西华门外设神坛,派仆射王克、上甲侯萧韶、吏部郎萧瑳与侯景派出的于子悦、任约、王伟同登神坛立盟。柳津来到西华门外与侯景遥遥相对,双方杀牲歃血为盟。

南国的“大棚菜们”就这样和侯景立了贻笑千古的盟约。他们也不看看这些年北面那些誓言都成什么样了?

侯景的请求要是在北国会被当成笑话够全城守军乐一宿的,顺便激发下士气,外面这些人熬不住了服软了,兄弟们挺起士气呀!

立完盟后,侯景根本不解除包围,而是开始修铠甲和兵器,同时扔出了第二轮讨价还价:没船走不了,担心南岸援军赶他,萧大款当人质不行,我必须要萧大器。总之没完没了地提各种要求拖时间,萧纲依旧好说好听地哄着。

二月十四,前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萧退、西昌侯世子萧彧率众合三万军至马卬洲据白下。侯景已经被四面包围。

侯景随后在萧衍和萧纲的配合下完成了史诗级的被包围大逆转。

侯景再次上奏折道:“您下诏让白下诸军去秦淮南岸,他们在那里堵着,妨碍我渡江。”在这个最该要价的关头,萧纲命萧会理将部队从白下城转移到江潭苑。

侯景又启奏道:“我又刚收到了信,说寿阳和钟离已经被高澄拿走了,我现在没有地方立足,请求皇上把广陵和谯州借给我,等我夺了寿阳再还你。”萧纲继续同意。

二月十七,梁大赦天下,萧纲就差给他侯爷爷磕头了。

二月二十四,又歇了一周后,侯景上奏折道:“萧纶之子萧确和赵威方总骂我,您赶紧让他们入城,我马上走。”被玩成狗的萧衍父子继续热脸贴侯景的冷屁股。

二月二十五,萧衍任萧确为广州刺史、赵威方为盱眙太守,派吏部尚书张绾去召回萧确。萧确屡奏萧衍,坚决不进台城,萧衍不许。

萧确先派赵威方进城,自己想南奔荆、江二镇,这时候萧纶对他儿子流泪说道:“你快进去吧,皇上都立盟约了,你不能破坏啊!”

此时,台城使者周石珍和法生正在萧纶处,萧确对他们说:“侯景说撤军却根本不解长围,他的意图显而易见。皇上让我进城能有什么好处!”

周石珍说话很官方:“圣旨如此,你哪能推辞。”

萧确不理他,萧纶愤怒地对赵伯超道:“你替我把他杀了,提着他的脑袋进城!”

内战内行的赵伯超挥腰刀斜眼看萧确道:“我认识您,刀不认识。”

萧确最终无奈流泪入台城。

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台城和援军眼看着侯景稳稳当当地把东府的军粮运到了石头城。

在被包围的状态下,在粮道完全被控制的情况下,世界战争史上的罕见笑话在549年的秦淮河畔出现了。

萧纶为什么没皮没脸要砍了他鹰派的儿子?他的想法是:

1.台城里面的人已经快吓死了,如果侯景此时翻脸,将来各路诸侯会把锅扣在我脑袋上。

2.我知道侯景不会走,台城里面的人为什么还不死?你们都死了我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我这一出表演还能落下个忠孝的好名声!

各路援军就差帮着侯景扛米了,因为台城里面已经下令什么都不追究了,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

侯景在搬米过程中彻底看出了援军的虚实,所谓“侯景运东府米入石头,既毕,王伟闻荆州军退,援军虽多,不相统一”。都在看戏,都在保存实力,原来我侯景才是全村的希望!

侯景上书罗列萧衍十大过。具体就不说了,大体就是说萧衍这五十年的执政就是个大傻瓜。

萧衍看完后羞惭愤怒,三月初一,萧衍在太极殿前设立祭坛,禀告天地,以侯景违盟约,举烽火擂鼓呐喊再战。

最开始台城被围时有男女十多万人,全副武装的将士有两万多,此时仅有四千多人,满城都是死尸。

外面的人不救,萧衍,你难道不能自救吗?他有这样的军力,却宁可憋死在城里,也不组织出去跟侯景开战。

柳仲礼此时满屋子妓女,终日置酒作乐,诸将请战他都不搭理。柳仲礼这个盟主的话这么有用吗?大家仅仅是缺少个不出战的理由而已。

柳仲礼为什么顶着雷死活不出战呢?在《南史》他的本传中也给了解释:“景尝登朱雀楼与之语,遗以金环。是后闭营不战,众军日固请,皆悉拒焉。”侯景已经对柳仲礼封官许愿。

柳仲礼的算计很现实:虽然我是太子的人,但指着我自己是很难消灭侯景的,别家都不出手,我不能把自己的家底打光了,还是等着侯景先弄死没皮没脸的台城靠谱,这满世界的干什么什么不行、吃什么什么没够的萧家王爷们的美好生活我也想过一过。

跟皇位没有关系的萧衍之兄萧懿的孙子萧骏劝萧纶道:“你得出兵啊!台城要是真出事了你还怎么在这世上立足!”萧纶也不听。萧纶眼下太希望侯景打进台城了,怎么可能出兵。

柳津登城楼对柳仲礼道:“你的君王与父亲正在受难,你不使劲,将来人们会怎么评价你!”柳仲礼不理他爹。

萧衍向柳津问计,柳津道:“陛下您有萧纶这样的儿子,我有柳仲礼这样的儿子,贼平不了!”

三月初三,没有皇位纠葛的萧会理与羊鸦仁、赵伯超等驻军于东府城北,约定晚上渡江再打一把。

等到了拂晓,羊鸦仁等还未到约定地点,此时侯景军已经发现了他们,侯景派宋子仙来攻,赵伯超望风而逃,被放了鸽子的萧会理惨败,战死淹死者有五千人。很明显,萧会理被耍了。这些人嘴上说的都很好听,但谁都不愿意来。

侯景挖开玄武湖引水灌城,随后昼夜不停全力攻城。他根本不担心在被半包围的状态下被从后部偷袭,他打得相当无忧无虑。

萧衍在高高的台城中亲眼看着自己养了半个世纪的萧家子弟与士兵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围攻。

造反派在四方被围的情况下打出了史诗级的主场感,在中国历史上这也是独一份了。

三月十二,黎明之前,董勋和熊昙朗从台城西北楼引侯景之众登城。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萧纶嫡长子萧坚屯驻太阳门,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他每天仍然不是赌博就是喝酒,根本不体恤将士和百姓死活,其书佐董勋、熊昙朗非常痛恨他。

之前萧衍父子对侯景的软弱也让台城的最后一口气泄了。

堵缺口的萧确发现时已经晚了,死战不能退敌,于是启奏萧衍:“城已陷落。”

萧衍最终没有丢掉最后的体面,静卧道:“还能一战吗?”

萧确道:“没戏了。”

萧衍叹了口气道:“从我这儿得到的,又从我这儿失去,没什么可遗憾的。”

这话听起来很大气,但细细思量,萧衍,你这个佛弟子对得起你曾得到过的和正在失去的吗?你对他们,从没有尽过责任。

萧衍把一切都看明白了,对萧确道:“你快走,告诉你爹,不要考虑我和太子。”

萧衍默认了老六对自己的背叛,快整军弄死我和你哥吧,只要能把侯景干掉,不要让我贻笑千古!很遗憾,他高估了老六的号召力,也低估了侯景的政治头脑。

没多久,侯景派王伟来文德殿拜见萧衍,萧衍道:“把侯景喊来吧。”

侯景带了五百多全副武装的甲士来到太极东堂,叩拜萧衍后被引到三公之座,萧衍淡然道:“围城日久,你劳苦功高啊。”

侯景被萧衍镇住了,不敢正视萧衍,汗流满面,萧衍又道:“你是哪州人,敢到这里来,妻儿还在北方吗?”

侯景继续沉默。

任约在旁代替侯景回道:“臣侯景的妻儿都被高氏杀光了,我单身一人投靠了陛下。”

事后侯景对王僧贵道:“我征战一生,刀枪箭雨心绪如常,从未害怕,今天看到了萧衍,心中不由自主害怕,天威难犯恐怕就是这意思吧,我不能再见他了!”

萧衍问道:“当初你渡江时有多少人?”

侯景终于开口了,回道:“千人。”

萧衍又问:“围台城有多少人?”

侯景道:“十万人。”

萧衍最后问:“现在呢?”

侯景道:“率土之内,莫非己有!”

萧衍不再说话。

萧衍把侯景镇住的同时,侯景的大脑在急速思考反击的话,终于在最后的几句问答中杀人诛心。

侯景最后一剑封喉:“你这辈子的福报白修,率土之内,都归我有!我的天下是你的子民帮助得来的!”

侯景将萧衍和萧纲保护了起来,辜负了做梦都想当皇帝的萧正德。

萧正德在城破后第一件事就想宰了萧衍,但被侯景拦住。

很遗憾,你现在已经没有用了,但萧衍这爷俩却大大地有用。杀了萧衍父子,就给了外面援军口实。现在我该挟天子令诸侯了。

侯景换了两宫侍卫,将整个台城抢尽,把朝臣王侯都关到了宫内的永福省,矫诏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三月十四,侯景派萧大款带上萧衍诏书去解散外面的援军。

柳仲礼召集众将开了最后一次推诿扯皮大会,萧纶对柳仲礼道:“现在我们就听将军您的了!”柳仲礼看着萧纶不说话。

萧纶在最后时刻,做着皇帝的梦却依旧不敢振臂一呼。

裴之高、王僧辩对柳仲礼道:“将军您拥众百万却致台城沦陷,现在正应当死战,还有什么可说的!”柳仲礼继续沉默,诸军看他这个样子,最终散去。

各路藩王各还本镇,萧纶逃往会稽。

柳仲礼与其弟柳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在战士们的愤恨谩骂中开营门向侯景投降。

没错,你没看错,后面大名鼎鼎的王僧辩此时投降了侯景,上原文:“仲礼及弟敬礼、羊鸦仁、王僧辩、赵伯超并开营降,军士莫不叹愤。”

本来平定并非难事的侯景之乱,在各方将领的机关算尽中,建康存者百不余一。

公元6世纪东方世界最繁荣的经贸文化中心变成了人间炼狱、末日妖窟。操刀手,仅仅是当初萧衍本以为折根树枝就能抽死的八千北兵。

三月十五,朝廷下诏各镇牧守回到岗位,侯景扣下柳敬礼和羊鸦仁,派最大的功臣柳仲礼返回司州,王僧辩回归竟陵。毕竟西面的那些皇位争夺者后面还都需要制衡。

东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投降东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阳太守萧邻弃郡而逃,东魏迅速推进,成了大赢家。

侯景任命前临江太守董绍先为江北行台,派他带萧衍敕令召南兖州刺史萧会理回朝。

三月二十七,连日又饥又累带着不到两百人的董绍先来到广陵。

幕僚们劝兵马强盛的萧会理杀了董绍先,“侯景这是想除掉你们这些宗室然后篡位,等四方拒绝他必然完蛋!我们应守住广陵与魏联合,静观时局以待其变”。

萧会理一向懦弱,将全城交给了董绍先,单马回了建康。

三月二十八,侯景遣于子悦等率领几百弱兵向东夺取吴郡,新城县戍主戴僧逖拥精兵五千,劝太守袁君正道:“贼兵乏粮,十天都扛不过去,我们闭关防守能饿死他们!”

吴郡大族的陆映公担心赢不了侯景将来被侯景怪罪而抢了自己的产业,于是和当地土豪去劝袁君正投降,所谓“土豪陆映公恐不能胜而资产被掠,皆劝君正迎之”。

袁君正也是个软蛋,喜迎侯师,于子悦一进城就扣了袁君正,纵兵大肆掠夺。

软弱至此,整个江东都跟傻子一样,等着叛军踹开自家的房门,强奸女人,抢掠财富,砍掉人头。

侯景想让宋子仙任司空,萧衍道:“三公是要调和阴阳的,宋子仙是个什么东西!”

侯景又请求两位同党出任便殿主帅,萧衍继续不同意。

侯景心虚于萧衍的神仙气概,于是逼萧纲做他爹的工作。萧纲哭着进来,萧衍道:“谁让你来的?社稷有灵则还能恢复,天命若失哭又有何用!”诸藩已走,萧衍这个不听话的也到站了,侯景随后给萧衍断了粮。

549年五月初二,八十六岁的梁武帝躺在净居殿被活活饿死,临终想要碗蜜水,都没人搭理。他咳嗽了两声,咽气了。

这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终于死了。

此时的南国,别翻译了,都能看得懂:

时江南连年旱蝗,江、扬尤甚,百姓流亡,相与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叶、菱芡而食之,所在皆尽,死者蔽野。富室无食,皆鸟面鹄形,衣罗绮,怀珠玉,俯伏床帷,待命听终。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

后世将此江南浩劫称为“侯景之乱”。看过这一战后,诸君是否还觉得此四字概括得精准?

侯景在北方二十余年,于尔朱荣、高欢手下皆是重臣良将,所镇之处百姓安居,专制河南十余年边境无事。侯景到南国两年多,就将这里的承平盛世祸害成了乱世魔窟。

大魔高欢用此心高之贼,为社稷功德。善士萧衍留此败北之将,为南国梦魇。

见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遇笑脸弥勒旁立护法韦陀,群魔皆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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