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7年八月，萧衍下令北伐。

萧渊明等率众十万顿兵寒山（今江苏徐州东南），与侯景掎角掘泗水灌彭城。

慕容绍宗率众十万南下据橐驼岘（今江苏徐州北），杨侃劝萧渊明趁慕容绍宗远道而来人困马乏打他个立足未稳，萧渊明不听。

慕容绍宗来了之后，萧渊明就不出战了。几十年没打仗了，上来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大赛，比较紧张。看到主将畏战，杨侃率其部曲单独驻扎到了堰坝上。

十一月十三，慕容绍宗率军来战。他安排部下埋伏后用自己做诱饵，用诈败之计大胜梁军，俘虏萧渊明及胡贵孙、赵伯超等将，梁军死伤数万，只有杨侃撤了出来。

战报传来后，萧衍害怕了，差点儿从龙椅上摔下来，宦官张僧胤赶紧扶住老头，萧衍开始预感到了什么，叹道：“难道我梁朝要成为西晋了吗？”

侯景退围谯城，但没攻打下来于是退攻城父，这回攻下来了。

十二月初九，侯景请求立一个元氏宗室北上，既是兴灭继绝的功德，又方便当政治符号去北伐立功。

侯景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高澄已经把东魏的末代皇帝孝静帝元善见扣起来准备走过户手续了。

孝静帝美容仪，膂力过人，据说能夹着石狮子飞过宫墙，所谓“东魏静帝，美容仪，膂力过人，能挟石狮子逾宫墙，射无不中；好文学，从容沈雅。时人以为有孝文风烈，大将军澄深忌之”。

《魏书》是北齐修的，别看对这位末代皇帝夸了一大堆，但从一句“能挟石狮子逾宫墙”就看出来史官有多缺德了。这样子的人哪里是皇帝，这都成飞贼了，脑子还有毛病。

高欢时代拿孝静帝还是很当回事的，到了高澄这里就一切都免了，他经常问眼线：“那大傻子比之前怎么样？脑残程度好点儿了没？你得当好牢头啊！”

高澄把话说得这么明了，邺城方面开始对孝静帝进行精神摧残，孝静帝打猎的时候旁边人就喊：“皇帝不要让马跑起来呀！大将军要怪罪的！”高澄曾陪孝静帝喝酒，他举杯对孝静帝说：“我提一杯敬敬皇帝。”看到高澄毫无君臣之礼，孝静帝怒道：“自古无不灭之朝，朕这一生活着还有何意义！”

高澄怒道：“什么朕、朕的，狗脚朕！”骂完不解气还让崔季舒打了孝静帝三拳，这才拍拍衣服走人。

这是中国史上的著名镜头，来欣赏下史料原文吧：

孝静帝不堪其辱，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济北王元徽等密谋杀了高澄。

这事很快露馅了，高澄率兵入宫，见了孝静帝后不拜而坐，并问了史上废帝事件中最具反讽的一句话：“陛下何故要谋反？”

高澄把孝静帝关了禁闭囚禁在含章堂里，把孝静帝一党煮死于闹市。

这件事给了侯景一个北伐的政治理由。十二月十二，萧衍安排了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北上。

慕容绍宗率军来战侯景，此时侯景带着数千辆辎重、数千匹马，以及士卒四万人退守涡阳（今安徽亳州蒙城县）。

慕容绍宗率十万大军鸣鼓长驱而进，顺风势摆阵等侯景决战。

侯景关了营垒等风停了才带兵出来，慕容绍宗对部下说道：“侯景诡计多端，喜欢袭人背后，赶紧加强后军防备。”

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侯景已派了一队披短甲、持短刀的兵士，从背后袭击了慕容绍宗，他们专门砍人脚和马腿，东魏军因而溃败，慕容绍宗坠马，刘丰生受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俘虏。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逃往谯城（今河南商丘夏邑县），裨将斛律光、张恃显责怪他们，慕容绍宗道：“我征战一生，没遇到过侯景这样的对手，你们去试试吧！”

慕容绍宗还算厚道，在他们临走前告诫道：“不要渡涡水，因为过去了你们就回不来了。”

斛律光等随后也大败而回，慕容绍宗问道：“今天你们表现怎么样？还怪我吗？”

侯景的兵法是从尔朱荣处学的，授业恩师是慕容绍宗，但据说侯景天赋异禀，学兵法没多久就开始反过来指导慕容绍宗了，所谓“初学兵法于荣部将慕容绍宗，未几绍宗每询问焉”。

论打仗，慕容绍宗其实不是侯景的对手，但他之所以会被高欢选中，是因为这个人很稳。虽然他平不了侯景，但他也不至于让侯景扩大胜势。

当年韩陵之战后尔朱氏联军大败，尔朱兆打算率轻骑西逃，最后是慕容绍宗成为中流砥柱，命人竖将旗、吹号角，召聚逃散的士卒，整顿军容后与尔朱兆撤回晋阳。慕容绍宗在这种大溃败情况下帮尔朱兆续了命。

慕容绍宗不用击败侯景，只要能僵住他，那么侯景的军心、后勤等问题就都会暴露出来了。

侯景之所以狂，在于放眼东魏已是无敌，东魏只要几战大败后就会自己四分五裂。但慕容绍宗能拖住他，时间，是侯景最大的敌人。

慕容绍宗随后就开始拖着侯景，一直拖到年底侯景没有粮了，司马世云投降了慕容绍宗。

按理讲侯景也考虑到了粮食问题，他效忠萧衍最大的战略考量就是后勤问题。但打到这个时候，国力的差距出现了。

在战争时期，南朝的市场经济开始让萧衍惊出冷汗。

当时侯景所处的位置属于主场作战，从长江运到涡阳的粮道很顺畅。相反，慕容绍宗远没有侯景条件好，此时正值冬季，北国水量不足，粮道远没有南方条件好。（见图13-1）

但是，侯景先断粮了。

对南朝来说，给侯景提供军粮跟北朝慕容绍宗耗下去属于送分题，但在萧衍一朝这却成为极其艰巨的任务。

原因我们前面讲了，南梁在萧衍的货币宽松和监管缺失下已经极其依赖市场化运作，尤其首都建康地区还极其奢靡，第三产业和寺庙产业比重极高，粮食储备根本不够，自身都养不活，只能靠各地输血。

一个多月前萧渊明大败后将后勤全折进去了，粮食储备本就不够，建康在短期之内根本没办法给侯景重新筹措粮草。

有人可能会有疑问，不是市场经济吗？不是梁朝的经济发达吗？怎么弄点儿粮食还叫个事呢？他们可以去买啊。

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买不到粮食。粮食储备是国家的命脉，已经不单纯是经济问题了。

尤其在古代，粮食不是像咱们现在这样几乎“无限”供应的，那个年代没有化肥，每年能产出的粮食就那么多，越是经济发达的地方就越不产粮，再加上大量的寺庙侵占了大量劳动力，导致南朝的粮食自给风险本就相当大。

只不过因为这几十年都没有大规模战争，导致即便粮食安全问题始终像在走钢丝，但其可怕性却并没有显现出来。

梁朝高度发达的市场经济和货币供应会调节生产出刚好够全国吃的粮食，剩下的劳动力和生产力则都去充斥第三产业和寺庙产业了。

侯景的突然出现导致南朝突然间粮食紧缺了，萧渊明刚刚大败又进一步耗干了军粮储备，剩余的粮食缺口不是有钱就能马上买到的。它需要梁朝挤出第三产业的人口去种粮食以应对激增的缺口，但这中间有个时间差。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是有滞后性的。

粮食对于国家的生死安危跟现金流对公司一样重要，只要你一口气缓不过来，当场就得死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当粮食缺口增加百分之二十的时候，仅仅是价格上升百分之二十那么简单吗？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上涨一百倍。

因为百分之二十的缺口意味着最终直到百分之二十的人买不起粮食退出竞价，粮价才会停止上涨。

一升粮食七八万钱的市场马上就要出现了。很快建康就将体会到有钱都买不到粮食是一个什么样的恐怖场景。

548年正月初七，慕容绍宗率五千精骑袭击侯景，侯景做战前动员时对军兵们说：“你们的家属都被高澄杀了！”

慕容绍宗会出战，是因为他从叛逃过来的司马世云那里得到了破局点，侯景之所以能控制住军队还有这么高的战斗力其实就是在用同仇敌忾这招。于是，慕容绍宗隔着很远就大喇叭般地广播道：“你们的家人都平安无事，如果你们现在回头，官职和勋爵会像从前一样给你们！”为了证明，慕容绍宗还披头散发向北斗星起誓。

与慕容绍宗僵持的这段时间已经让被侯景裹挟了一年的士兵们耐心耗尽了，他们发现侯景根本没有打回河北，他们也不愿意南渡长江投奔萧梁。在看到慕容绍宗发誓后，仗着冬天水浅，侯景大军全面崩溃，开始疯狂北渡涡水，河水都被败兵们断流了。

侯景最终和几个心腹骑马从硖石渡过了淮河，收拢败兵，发现只剩下八百人了。

东魏追兵始终追得不紧不慢，所谓“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侯景也知道慕容绍宗是个明白人，于是派人对慕容绍宗说：“我要是被抓了，你还有什么用？”

追军不过分逼近，说明慕容绍宗本意就是把侯景往江南赶，不想动他。

狡兔死走狗烹，被摁住了十多年的慕容绍宗根本舍不得杀侯景。慕容绍宗还指望着侯哥帮他封侯拜相呢！

侯景之所以送过去这句“明白话”，就是把这事挑明了，好让高澄一生气弄死慕容绍宗，给自己减少一个未来的对手。智力比拼在这个时代已经趋近极致。

正月十二，羊鸦仁在侯景败后放弃悬瓠城回到了义阳，殷州刺史羊思达也弃项城而逃。

侯景战败后不知去投奔哪里，正好此时鄱阳王萧范被任命为南豫州刺史还没来上任，马头戍主刘神茂素来不被监州事韦黯所容，听说侯景来到后前来迎接，侯景问道：“寿阳离此不远，城池险固，我前往投奔韦黯会接纳我吗？”

刘神茂回道：“韦黯虽然占据寿阳但他只是个监州罢了，您要是到了寿阳近郊，韦黯一定会出来迎接，趁机会抓了他就得了，随后慢慢启奏皇上，肯定不会被责罚的。”萧衍的软弱已经闻名到了被边境一个戍主摸透了的地步。

正月二十，侯景夜至寿阳城下。

韦黯是韦睿之子，以为贼盗来了披上铠甲登上了城墙，侯景派手下人告诉韦黯道：“河南王侯景战败前来投奔，快开城门。”

韦黯说：“没圣旨，开不了。”

侯景随后派寿阳人徐思玉进城拜见韦黯道：“河南王是朝廷所看重的人，现在他失利前来怎么能不接纳呢？”

韦黯道：“我的任务是守寿阳，河南王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思玉道：“你现在不开门，等魏军追来河南王被杀后你怎么回复朝廷？”

韦黯最终被说服了，正月二十一，韦黯开城门迎侯景。侯景入城后即派其将分别掌控了四个城门，随后抓了韦黯准备杀了他。他吓唬完韦黯后拍手大笑，摆酒宴开派对。

侯景进寿阳这件事，是此时南朝武备荒废的一个缩影。

侯景想进城没问题，但他被信任的程度应该是有限的。

首先，作为守城之将怎么确定来的是不是侯景？

其次，韦黯怕侯景被魏兵杀了追责自己，这事其实解决方法也很简单，他只让侯景一个人进城就行了。侯景不同意就不让他进，韦黯写报告时可以写给他机会了，他自己心虚，而自己要以国家安危为重。看到侯景一个人进城且没什么问题，此时再让外面的侯景士兵交出武器分批进城，缴枪后先安排到驿馆，然后向萧衍汇报，听候皇帝的下一步安排。

侯景不过八百人，韦黯则是堂堂淮南第一重镇寿阳的守将，但他不仅被侯景控制了四个城门，而且自己也被侯景扣下了。你有一丁点儿战备意识吗？你栽了你爹韦睿的名头啊！

正月二十二，侯景将自己的败报传回建康，请求革职贬官，萧衍没追究什么，在侯景这个立足未稳可以随意拿捏的时刻，萧衍并没有调动他。

侯景跟北面闹翻了，只能依附你了，你根本不用担心他反水，你应该跟宇文泰学，调他来中央，来跟你一起念经呀！

结果萧衍任命侯景为南豫州牧镇寿阳，原来准备去接手寿阳的鄱阳王萧范被改为了合州刺史镇合肥。

光禄大夫萧介上表进谏说：“恶人是不会变的，吕布杀了丁原后最终董卓也死了，狼子野心是不会被驯服的，侯景对高欢如此，对您也会如此，现在他是败军之将，不过是个边境常人，您不能因为这个人去破坏睦邻友好的两国关系，我是咱们皇族遗老，我说这话都是忠心啊！”萧衍听了很感动，但不理他。

东魏那边高澄多次派人送国书请求和梁朝恢复睦邻友好关系，高澄表示如果萧衍不忘旧好，他也不会违背先王意愿与梁为敌，他会立刻送还俘虏，并且将侯景家人送过去。

被俘虏的萧渊明派省事夏侯僧辩向萧衍递了奏疏给高澄做背书，萧衍看到侄子的奏疏后哭了，拿到朝堂商议这事。

朱异作为萧衍的心腹一看皇帝这表情就明白了，于是马上递台阶，认为该见坡就下。

萧衍也觉得自己这回草率了，念经念得好好的，欲望考验来临后意志还是不坚定，还是得修，于是让人给萧渊明回信道：“我已经知道高大将军待你不错，我很欣慰，我会派使者去重新建立外交关系。”去年的军事行动把萧衍给打怕了，他根本就打不起。

紧急士兵动员需要人口，紧急战争动员需要粮食，而这两样萧衍都没有。

等夏侯僧辩回去复命路过寿阳的时候被侯景扣下了，侯景一问情况他就全招了。

侯景随后给萧衍写了封信，大意就是高家内心比毒酒还毒，北方早已天怒人怨，高澄侥幸打赢了涡水之战是老天要让他恶贯满盈。北魏的强大只不过是在以前的天监初年，但钟离之战在您的英明领导下他们被杀得片甲未回，当年您都能打败他们，现在他们弱了怎么还能讲和？当年楚国伍子胥投奔吴国然后灭了楚，陈平离开项羽后也灭了楚，我是跟他们一样的人。如果我死了对国家有益那么我万死不辞，我只是怕千百年后史书上给您留污点呀！

侯景又写信给朱异并送给他三百两黄金，但朱异收钱后却根本没把侯景的折子递上去。

二月十七，萧衍派外交官去高澄那里吊丧。

侯景再次给萧衍去信：“臣与高氏的关系已经无法调和，现在仰凭您的威灵以期雪耻，结果您又与高氏讲和了，您让我怎么办呢？我乞求您北伐高氏，扬我大梁皇威！”

萧衍回信道：“我与你君臣大义已定，哪里会有赢了就接纳你，败了就抛弃你的道理？现在高澄来求和，国家该怎样进退自有国家制度，你别操心了。”

侯景又启奏道：“我现在蓄粮聚众喂马藏戈，不日就可北伐收复河北，我不能师出无名，所以希望陛下为我做主。现在陛下仍然重视边境，南北再次友好，只怕我这条命早晚死在高澄手上。”

萧衍回信道：“我是天子，怎么会说话不算话？你肯定能体会我的心，别再说了。”

侯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谁都别装了，你下一步就要把我卖了，我们北面这些年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你别发誓，我什么样胡扯的话都听过，当年高欢发誓的时候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最丑陋的是，萧衍的经都白念了。

萧衍一边说着“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一边准备卖了侯景。不怪侯景不信，萧衍说的话也完全不能信。

侯景假造了一封邺城书信，信中请求用萧衍的侄子萧渊明交换侯景，萧衍打算同意。

你不是“岂有成而相纳，败而相弃”吗？你不是“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吗？你说你这个老家伙说话算话吗？你还不如高欢呢！你修佛可是活活修了半辈子的啊！

你这琴棋书画医卜星象奇门五行无一不精地修了一辈子，但你越修魔障越重，到最后你已经不认识自己了。你对不起佛祖！连你都这样，别人谁还会尊重你的信仰呢？

眼看萧衍要食言，舍人傅岐说：“侯景山穷水尽无路可走归降我朝，舍弃为不祥，况且他身经百战，怎么可能束手就擒。”

谢举和朱异都说：“侯景就一个败军之将，一个使者就能把他召来。”萧衍拍板同意，给邺城回信道：“我侄子早上回来，侯景晚上就给你快递过去。”

侯景对身边人道：“我就知道萧衍薄情寡义！”至此，侯景开始谋划对萧衍下手。

大家说这事能完全怪侯景吗？萧衍好意思怪后世瞧不起他吗？

侯景将寿阳城所有男子全部编为士兵，停止收取赋税田租，将所有女人都分给了将士们。北面乱了这么多年，侯景太知道流民军怎么组织了。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为祸岭南七年的李贲之乱被平定了。萧衍任命居功至伟的交州司马陈霸先为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南朝最后一位帝王在这个关键时间段完成了自己的“岭南剿匪记”剧本，在萧衍说话还算数的最后时刻拿到了这个官位，接下来就是等着侯景“帮”他解锁下一个时代了。

侯景知道萧衍的心思后开始更加疯狂地提要求找碴儿，要求娶王家或谢家的闺女为妻。

萧衍说：“那都是特需内供，你出身不够，从朱家、张家及以下的家族挑吧。”

侯景怒道：“好！好！好！我将来要让她们给我做奴！”

被安排北上的元贞知道侯景准备造反了，赶紧逃出寿阳把这事汇报给了萧衍，萧衍只是任命元贞为始兴内史，没再追究。

侯景知道自己的这点儿实力根本不可能打过长江，当年拓跋焘那么牛也不过是兵临瓜州而还，他需要寻找可以从内部攻破的破局点。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萧衍的侄子、萧宏的第三子临贺王萧正德。

当年萧衍还没生儿子时收养了萧正德为嗣，等萧衍的长子萧统出生后他就让萧正德回归了本宗。萧衍登基称帝后，立了自己儿子为太子，萧正德相当不爽，甚至“每形于言”，直接表现出来。

他这样就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萧统是萧衍亲生的儿子，萧衍没宰了他这个有政治威胁的人就算很厚待他了，他有什么好不平衡的？

525年北魏已经大乱之时，心里极度不平衡的萧正德叛国。

萧正德说自己是南梁被废的太子，想要投机一把，结果与他家有世仇的萧鸾之子萧宝夤此时在北魏已经成了某方面军的将领，他向元诩上奏道：“哪有伯父做天子、父亲做扬州刺史而抛弃骨肉至亲远投他国之人，这样的人宰了算了！”

萧正德一看情况不对，又逃回建康给他二大爷萧衍认错了。

此时萧衍早已相信因果的力量，否则不会给这孩子惯成这样，他认为这都是自己欠萧正德的，这辈子还了就完了，看看，萧正德不是又回来了吗？于是他选择继续姑息养奸。

到了萧衍末年，萧正德已经官居侍中、抚军将军，置佐史，封临贺郡王，是邑两千户又加左卫将军的禁军高官了。

按理讲，像萧正德这种对皇统传承有极大威胁的、有叛国底案的人根本不可能存在于高级政治台面上，但萧正德毕竟是前皇子，叛国后皇帝都没追究他反而继续为他加官进爵。

老子反动儿混蛋，萧正德亲爹把萧衍闺女都给睡了，还想谋杀萧衍，结果什么处罚也没有。

萧正德穿上了真正的皇帝新衣，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想法，但萧衍身边的人谁都没办法去把这事挑明了，毕竟皇帝本人都没说什么。

萧正德仗着这层防护罩贪婪残暴，不守法令，阴养死士，储备物资，随时等着国家有变。

侯景派跟萧正德相识的徐思玉给他送了一封信，信上说：“现在天子年岁已高，奸臣乱国，很快就会出现灾祸，您才是国家储君却中途被废，四海都对您归心，侯景不才，想为您效劳。”

萧正德大喜：“这是我感动了上天，赐给我了侯景啊！”

萧正德回信道：“咱们双‘贱’合璧，里应外合，什么缺德事干不成！你抓紧开始，我等不了啦！”

镇合肥的萧范知道侯景已经在寿阳扩军备战了，于是向皇帝密报侯景要反，但当时萧衍已经将朝事全都委托给了朱异，朱异觉得侯景没这个本事。

大家千万别觉得都是朱异在祸国。朱异之所以能混到这个位置掌机要长达三十多年，是因为他对萧衍的无条件完全服从，所谓“异居权要三十余年，善窥人主意曲，能阿谀以承上旨，故特被宠任”。

所有的事都是萧衍的心思给个表情让朱异表达出来而已，朱异只是他的脏手套。

萧衍回信道：“侯景孤单一人如婴儿，他拿什么反？”

萧范再次上书：“我们不早动手会祸及苍生的。”

萧衍回信：“朝廷自有处分，你别担心了。”

萧范还是请求以合肥之众讨伐侯景，萧衍没同意，于是朱异作为传话筒对萧范的使者道：“鄱阳王竟不允许朝廷养一个食客！”萧衍说了“不须汝深忧”后，朱异便不再给萧衍呈递萧范的奏疏了。

侯景邀请同驻边境的羊鸦仁一同反叛，羊鸦仁抓了侯景的信使后汇报给了朝廷。朱异道：“侯景仅仅数百人，能有什么作为？”不久侯景的信使就被释放了。侯景此后更加肆无忌惮，要求杀了诬陷他的羊鸦仁。

随后侯景又要求把江西淮南之地割给他都督，如果不同意他就率兵马杀过长江，到时候朝廷受辱，就算是三公这样高等的大臣也顾不上吃饭了。

萧衍回信道：“普通家庭养食客都没那么多抱怨，我就你这一个食客却收到那么多抱怨，这是我的过失啊！”此后萧衍开始更多地赏赐侯景。

萧衍为什么一再纵容侯景？朱异没那么大的胆子，他这辈子都是萧衍的喉舌。萧衍之所以这么干，就是要让侯景疯狂后自取灭亡。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对侯景仁至义尽，他要的是体面。他见识过战争，他知道侯景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打过长江。

已经两百年没有人能打过长江了，苻坚和拓跋焘都没戏，区区一个侯景？开玩笑。

萧衍要立自己菩萨皇帝的人设，他要等侯景可笑地自取灭亡，他要在青史上潇洒地写完最后一笔。

侯景确实没那么厉害，但很遗憾，此时的南国也是两百年来最弱的。长江从来没那么保险，长江之所以有用，是江南人不想让江北人过来。

淝水之战时的江南全民族同仇敌忾萧衍他有吗？拓跋焘兵临瓜步时，厚道的刘义隆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还记得吗？他杀了江州可能存在隐患的弟弟刘义康避免祸起萧墙。萧衍知道他现在有多少漏洞吗？

经过数月的准备，548年八月初十，侯景以清君侧、诛朱异等奸佞的名义在寿阳起兵，此时他的兵力已达八千。

萧衍听说后笑道：“侯景能做出些什么事？我折根树枝就能抽死他！”随后萧衍下令悬赏，能杀侯景之人封两千户，授给一州刺史的官职。

萧衍成竹在胸地笑了，但他笑不了多久了。

上一个打过长江的人，叫苏峻，也是八千人。

苏峻靠这八千人闹腾了整整一年，要不是他自己喝多了在战场上给对手送了人头，陶侃、温峤、郗鉴、庾亮的“复仇者联盟”不知道还要推诿扯皮多久。

事实上，只要北兵过了长江，南面就相当容易出现自我毁灭的启动程序。

造反前，侯景请求皇帝赐锦万匹给他的官兵做战袍，最终萧衍给他送去了青布。

十年前，曾有童谣唱道：青丝白马寿阳来。

侯景骑白马，麾下尽青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