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1年，宇文泰的“商鞅”——财政兼后勤部长（大行台度支尚书兼司农卿）苏绰开启了三项改革。

1.裁撤了多余官员。（简化组织架构，方便宇文泰直管到底层。）

2.基层施行了乡正和里长的“两长制”。（抄北魏的“三长制”作业。）

3.军队屯田。（抄曹操兖州生死战的枣袛屯田。）

苏绰又撰写了六条对策，九月份经宇文泰批准后在全境施行，内容分别是：

1.清心。官员要提高个人道德水准，做好表率。

2.敦教化。地方官府要发挥好导向作用，对已经乱了几百年的民心进行教化。

3.尽地利。要劝农，将粮食安全问题上升到生死存亡的高度，在全国范围内打击懒汉与流民。

各地方官执政的过程中要注意频率和尺度，不要瞎指挥乱发命令，不要以施政之名实行罪恶之事，不要去骚扰百姓。

4.提拔贤良。办好老百姓的事情，关键在官员。要提拔为百姓办实事的官员，对扰民阻碍生产的官员一律罢黜。

基层的“两长”选拔不能流于形式，必须要选拔出当地的能人乡望。

5.慎重狱讼。减少杀伐，量刑宜宽；若遇到深奸巨猾、伤化败俗、悖乱人伦、不忠不孝的这种反面典型，杀一利百，以清王化，可用重刑。

6.均赋役。民不患寡而患不均，豪强贫弱要一碗水端平。

基层官员手中的权力很大、弹性很大，是照顾豪强欺负百姓的最大黑手，别以为上面不知道这些弯弯绕，后面要专门治理这些事。

宇文泰极度重视苏绰的改革方案，专门摆在座位右边，还命各部门官员通篇背诵，并规定凡是担任牧守令长的，如果不熟悉这六条诏书和户籍制度就不能当官。

西魏的国力开始迅速强大。

讲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这一套是好东西，为什么历朝历代能这样打造国家机器的政权那么少呢？基本来讲，从东汉亡了到西魏三百多年了，有几个政权拿出了这套国家账本？

那些政权是缺乏天纵奇才吗？西魏的成功真的是因为苏绰天纵奇才吗？我们不能否认这一点，后面隋唐的记账、户籍等制度都来源于苏绰。包括流传至今的“红头文件”制度，也是从苏绰开始定的规矩。

苏绰的记账方式是按户统计，在每户户主之后逐一登记户内成员及奴婢之名，每人名下记载性别、年龄等情况，并登记受田数和应纳租调数，然后每户算出应该交的税是多少，一户一户再汇总形成一个地区的税额。

这是一整套算数公式，有技术含量的东西，全民推动起来从来不容易。

史书中说是宇文泰拿这套户籍征税技术考核官僚系统，发挥导向作用让关中吏治大变的，貌似是高层的高度重视让关中发动机转起来的。

高层的重视就那么厉害吗？孝文帝对自己的种姓改革也挺重视，但死的时候洛阳满大街的人穿的还都是胡服。

高层的重视值钱，天纵奇才值钱，但中间还需要政策落地的智慧。宇文泰是罕见的在短时间内完成复杂改革的政治家。

改革这事几千年来就有几个人成功了，这事就跟“天青色等烟雨”的青花瓷一样难以把握火候，宇文泰能成功，他和苏绰的这个君臣组合固然厉害，但为改革成功打下基础的其实是当年给北魏“太和改制”保驾护航了十五年的文明太后。

苏绰的那一套，其实就是当年北魏“三长制”的变种。

文明太后用了十五年，让渡了自己的大部分利益，付了巨款帮整个华夏无痛过渡到了这样一整套的国家操作系统。

宇文泰能迅速富国强兵，除了关中在天灾后腾出了太多存量利益供分配之外，更多是因为站在了文明太后的肩膀上。

各地官府、各地豪族对这套政策都熟，都能快速上手，所以推行起来就没有障碍，这才是核心。没有老太后，宇文泰这辈子都捋不明白。即便铁腕如商鞅，他的变法也是用了十年时间才把整个秦国捋顺的。

在东西魏年年见血的大环境下，宇文泰能有充分的时间搞改革？高欢会给他机会捋家里的利益线头？会让他在各郡插上吸管方便调集资源？

高欢只会“趁他病要他命”，利用西魏改革的痛点去搞分裂，宇文泰是不可能改革下去的。

我们在“女王的棋局”中详细写了改革中有多少险关和利益需要去妥协和兑现啊，老百姓很难一下子就彻底适应和配合改革者的改革大计。

如果没有文明太后打的底子，在这样一个双方互挖墙脚的大环境下，宇文泰是不可能有办法搞铁腕改革的。

我们举个例子。

杜弼发现百官都在贪污公款，于是让高欢反腐，高欢对他说：“贪污这事是习俗，这不叫毛病，你格局小了，现在西面的宇文泰是顶级猎头，南边有个念经的老头对汉人的士大夫很有号召力，要是现在反腐，咱们那些军官都得一路向西了，咱们那些文官都得南下了，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不是时候。”

高欢这话杜弼到底还是没听明白，后来在出兵西魏时请求高欢先除内贼，高欢问：“内贼是谁啊？”

杜弼说：“掠夺百姓的那群勋贵。”

高欢这回没跟这个不开窍的人说废话，命相府士兵拉弓搭箭举刀握矛排成面对面两队，对杜弼说：“你给我走过去。”

杜弼吓坏了，高欢随后对他说：“什么都没做你就已经吓破胆了，这些立功的勋贵都是从刀口舔血过来的人，都是百死余生，天下都是他们打的，苦一苦百姓又能怎么样，怎么能按常理去要求他们呢？”

高欢跟杜弼讲了一个道理：这是个利益打底的世界。

从前面苏绰定的那些规矩也能看出来，基层的事，办好全在“两长”。文明太后时代我们也讲过，基层的行政官员也还都是地方的豪族。如果没有文明太后打基础，如果地方豪族不清楚“两长制”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和油水，宇文泰的改革怎么可能推下去，尤其是边境地区，比如河东那里如果看宇文泰不上道，早早就会投奔高欢了。

没有文明太后帮“隋唐”蹚好了路，宇文泰只能有什么是什么地妥协着，能过一天是一天，根本不可能在与高欢的年年大战中搞这种大型改革。

我们为什么要说“女王的棋局”那一战是本书最硬核的一篇呢？

因为没有文明太后，所谓的大唐气象不知道还要再摸索多少年，毕竟文明太后时代的大环境、她的执政水平与改革大才，以及风调雨顺，都凑在一起，这种机缘太罕见了。

西边在抄作业，其实东边也在抄，高欢也是个明白人。

高欢先是定规矩，叫百官在麟趾阁商定法律制度，命名为《麟趾格》。这一年十月十六，东魏开始颁布新法。

高欢接着统一度量单位，规定各州一律以四十尺为一匹。

然后改善河南民生，恢复战后生产，做大人口蛋糕。由于东西魏连年征战，河南诸郡一片荒芜，人口大量流失，高欢命各州在渡口桥梁都设置粮库，通过水道转运供应粮食，供给部队防备饥荒，又在幽、瀛、沧、青四州煮盐官营收税支付军需，至此财政收支开始平衡。

东魏已经连年好收成，一斛谷的价格降到了九钱，整个东魏一片祥和景象。

高欢这边除了不能反腐之外，跟文明太后几乎一个套路和节奏。到546年时高欢已经有行政能力彻查全境范围内的户口了，一口气清查出了六十多万黑户，并使之重新进入国家账本。

东西魏在比着大生产，在比着恢复文明太后的荣光。

既生欢，又生泰，绝代双骄！

542年，西魏开始设置六军，八柱国的雏形出现了。

提前看张图，看看李虎和独孤信这两个“跑男”有多不招宇文泰待见，元家的傀儡都塞在这里了。（见图12-10）

其实李渊的爷爷李虎和外祖父独孤信跟宇文泰也是互相看不顺眼：“你把我们俩都薅秃了！”

当年八月十六，高欢任命侯景为尚书仆射、河南道大行台，意思是整个河南地区让侯景随意看着办。

当年高欢听说高敖曹死后如丧肝胆，打了高永乐两百杖，赠高敖曹太师、大司马、太尉公、录尚书事、冀州刺史，并给出了最高级别通谥的“忠武”。

其实高欢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安抚河北汉人所做的面子工程，他是真的心痛。本来高敖曹和侯景这两人在河南互相制衡是他最想要的状态，但自己的族人做了蠢事，间接弄死了高敖曹这个关键工具人。

东魏的地盘太大，高敖曹死后，高欢无可奈何地选择了侯景为总负责人。那么问题又来了，以高欢之才，难道看不出来侯景这个人不能外放吗？怎么可能！高欢一直防着侯景，死的时候还专门给儿子留了锦囊妙计。

那他为什么要让侯景专制河南呢？因为大环境太残酷。河南给了侯景，他能给高欢守住地盘，不至于反水。

整个东魏集团，目前除了侯景之外，再没有能力和辈分都合适的人了。其他人要么根本扛不住宇文泰的揍，要么禁不起宇文泰的勾搭。说到底，是不得已。

这个时代太废人才，双方首领还都是一眼就能抓住弱点的顶级大神，必须唯才是举，差一点儿都不行。

以李虎和独孤信在河桥之战后的那个逃跑速度，换在别的时代早被当反面典型砍了，但宇文泰根本不敢动。侯景在高欢这里也是一样，高欢知道他脑后有反骨也没办法，是毒药也得吃，不吃死得更快。

高欢和宇文泰两个顶级大才在东西对掌的同时，逼出了两晋南北朝最壮丽的群雄时代。

在任命侯景的同月，高欢安排好一切后率重兵连营四十里，自晋阳南下来打河东。

虽然天下很大，但高欢无可奈何地来到了王思政四年前选好的阻击地点——玉壁城。

我们来系统看看河东地区吧，这片土壤肥沃、产盐产矿的天赐之地，拜黄河、汾水与太行山所赐，跟关中连在一起自成一个地理单元。

高欢此时如果想要再次打进关中，理论上有两条路线可选，准确地说是两条物流线：一条自陕津换船自黄河入渭水，一条自汾水南下入黄河然后进渭水。（见图12-11）

目前来看，从陕津上岸就别想了，因为陕城在西魏手上，逆流而上的粮船根本上不了岸，豫西通道还有函谷、潼关等多座天下闻名的险关，根本打不起。最合适的突破口，是在河东。

538年初，高欢命侯景、高敖曹治兵虎牢的同时就派后来被李弼斩了的“彪哥”莫多娄贷文先后攻克了南汾州（今山西临汾吉县）和东雍州（治正平，即今山西运城新绛）。高欢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河东。

河桥之战后，王思政跟宇文泰上书表示不要再跟高欢争夺正平郡的归属了。因为看似正平是入侵河东的关键要道，但其实它并没有那么重要。（见图12-12）

原因还是物流成本问题。

汾水经太原盆地一路南下后本应继续往南走的，但它遇到了一片高山，叫作峨眉台地。

峨眉台地的边缘受流水侵蚀和河流冲刷形成了陡峻的黄土断崖和冲沟，沿河断崖大多在五十米以上。

由于受到了峨眉台地的阻挡，汾水顺着峨眉台地往西流入黄河了。

正平虽然是两条路的枢纽，但因为险要和民心问题，南边的闻喜路高欢根本走不起。

自正平往南经闻喜隘口穿过峨眉台地有一段相当崎岖的山地，沿途地形复杂，隘口道路崎岖狭窄，兵力展不开，粮草运输困难又容易受到阻击，附近的豪强势力也持敌对态度，而且南面的涑水也不连接黄河。

高欢在河东从来就不得民心，两次败退的时候都极其狼狈，当地大族都在帮宇文泰，尤其宇文泰还专门安排河东人治河东，像河东百年望族的裴氏、柳氏、薛氏都被宇文泰安排在了本乡来治本土。

我们自西晋进入门阀时代后总提到的河东裴氏，其实就是闻喜裴氏。

裴邃作为闻喜地头蛇为州里所推，在沙苑之战前东魏来袭时他就带着闻喜的本土县大队分据险要以自固。而且当时在他的一通游说后，正平也被拿下了。在李弼反攻时，他作为本土形象代言人公关了很多地方，后被宇文泰直接安排为正平郡守。

不只物流方面没法选，当地人这关高欢也过不去。就算他突破了闻喜路，他也没办法组织起当地的陆运物流帮他运粮到黄河边。

西魏根本不必担心高欢会走闻喜路，所以正平的价值就这样减少了一半。

更重要的是，正平在汾水北面，如果高欢以这个点为枢纽，增援的时候就要面临汾水的阻隔问题。当年姚兴就是被拓跋珪隔着汾水逼得全军大哭的。

高欢迅速拿回了正平其实也说明了这个问题。

王思政的上书讲明白了一个问题：高欢在河阳打造了人工三门峡，目的是为了卡西魏军的漕运，如果我们也顺着这个思路思考呢？不卡正平，把它让给高欢，只要卡死高欢汾水的漕运，他的手就永远伸不进关中。

所以说王思政选的这个玉壁位置相当绝。

我们现在来看看玉壁城是个什么模样。它是峨眉台地天造地设的堡垒，其东、西、北三面皆为深沟巨壑，地势突兀，险峻天成，唯有南边一条大道可以出入。

玉壁原为汾水下游的一处渡口，前临汾水，敌方的船只要从前面经过，我方就变成铁道游击队；敌方要是来打我方，汾水就是天然护城河，敌方军队就算过来了面临的又将是罕见的仰攻难度。

玉壁之南穿过峨眉台地可以通往汾阴（今山西运城万荣）到达河东腹地，河东方面的援军还能源源不断地支援玉壁。

更可怕的地方在于，玉壁城不仅是天险，它的腹地还大。当年大名鼎鼎的祁山堡也是类似于玉壁的天险，它可驻军的面积不过三分之一个足球场大，就足以让丞相诸葛亮绞尽脑汁。

玉壁城有三十个足球场大小，可以轻轻松松容纳一万人。

这个驻军数量肯定是拦不住大规模的高欢军队的，但只要他的主力过去了，玉壁驻军就能断了他的后路和物流。

我方在汾水南岸的人工天险高台上，敌方没法包围我；如果敌方的小股力量过了汾水我方就能消灭他们，如果敌方大规模兵力到来，我方就可以耗死他们。这就太让人绝望了。

其实不光玉壁设了大锁，宇文泰在看到河阳三城后回去又迅速造了个自己的“河东三门峡”，不仅在蒲津渡建了浮桥，在两岸中间的沙洲上也建了座中潬城保护蒲津浮桥。（见图12-13）

中潬城的具体位置如今已不可考了，因为这片沙洲的位置总在变。

有句老话叫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就是这段河道，经常是河东岸的村子多年后因为黄河改道就变成了河西岸的村子，这其实说明在这个河中沙洲建城是个很不靠谱的行为，因为不一定哪一年水量大就把城冲毁了。

但是，在这里建城就算是浪费了，用大炮打蚊子了，也是值得的。这里能用上一次就是救命的级别，高欢咖位太高，学习能力极强，每次沙苑之战宇文泰都能保证打赢吗？那怎么河桥之战就出问题了呢？

时代来到此时，我们惊讶地发现，无论是国家治理还是军事战略，绝代双骄都在以惊人的速度互相学习着，这是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双方将“地利”互相拼到极致的时代。这也是中国史上罕见的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恢宏时代。

来到了玉壁城下以后，高欢的脑袋就像孙悟空被唐僧念了咒一样开始疼，于是写信给王思政表示：“你投降的话条件好商量，我让你做并州刺史。”

王思政回信道：“可朱浑元倒是降了，并州怎么没得到呢？别废话了，我当着好几百人赌咒发誓喊宇文泰是我爹，这辈子的后路已经绝了。”

十月初六，高欢大军渡汾水包围了玉壁。打了九天后高欢以天降大雪，士卒饥寒交迫造成非战斗减员的理由撤退了。

高欢之所以跑，既是因为玉壁城让人绝望，也是因为听说了宇文泰正飞速往这里赶，而且宇文泰带着贺拔胜、杨忠、怡峰这一大群猛男前来，这大雪天也没做好决战准备，于是撤了。

宇文泰渡汾水追了一阵没追上，比较遗憾。

高欢撤军后不久，543年二月，高敖曹的二哥高仲密反了，献虎牢关投降西魏。

原因是高仲密之前娶了博陵崔氏的崔暹之妹为妻，但后来不要这个崔氏女了。

崔暹不高兴了，更重要的是本来豪门联姻就是利益和脸面的事，高仲密这样直接打脸，那博陵崔氏还混不混了？于是崔暹找了自己的老大——高欢世子高澄，说高仲密搞圈子文化，用的人都是他同乡。

高仲密后来娶的是赵郡李氏的姑娘，模样棒，被高澄看见后见色起意了，想用强，把人家衣服都撕破了，高仲密很愤怒，心想：“这就是欺负我弟弟高敖曹死了，我家老三要是还在非让高澄你当太监不可，高澄你太欺负人了！”

高仲密后来找了机会出为北豫州刺史，但已经开始遭到高欢的怀疑，并派奚寿兴来接管高仲密的军事工作，随后高仲密抓了奚寿兴正式叛入西魏。

宇文泰在休养了四年后，抓了一把大牌又一次来到了老景点河阳，高欢也亲率十万人马到达黄河北岸。

绝代双骄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大会战即将开打。

这也是很多名将的最后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