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武力天花板在这一节就要离去了。

尔朱荣在的时候，有人觉得他是这个世界最大的魔鬼天鬼皇。尔朱荣不在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他是魏末锁妖塔的镇狱明王。在他死了之后，这个世界才真正又一次开启了群魔乱舞。

自523年的六镇之乱后，天下开始崩塌，北魏本已经行将就木，但在短短的七年时间里，整个北境在尔朱荣的狼牙棒下重新老实了。

尔朱荣创办的尔朱氏军团带出来后面几乎所有台面上的“神仙”和“魔君”，这些人在看到他练兵打仗之前都谈不上开窍，基本是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只要有尔朱荣在，后面东西魏的全体统治高层将永远错过巅峰期。但他一死，没人镇得住这些人了。“魏”这个国号，擅长产出敢斗死斗狠的帝王。

在王朝末年，往往会上演鱼死网破的剧本。

当年三国曹魏皇帝曹髦虽然最终横死街头，但他成功突出了云龙门让洛阳百姓见到了天子当街被杀，使刚刚终结淮南第三叛的司马昭最终不得不强上难度开启了灭蜀之战。

这次，北魏的“曹髦”终于在洛阳这个见证奇迹的地方亲手拔刀开启了下一个时代。

荣灭，隋唐开启。

尔朱荣这位支撑北朝的关键人物，亡于自己的狂妄，更亡于自己对人性的判断。亲戚就不会出卖你了吗？你不了解南朝的情报吗？萧道成被谁按户口本杀的？

529年六月底，尔朱荣带队重新杀回洛阳，陈庆之的北上神话最终成了尔朱荣的垫脚石，此时的尔朱荣已经功高无赏，被创造性地封为了“天柱大将军”，封邑更是增到了二十万户。

顾名思义，擎天柱般的大将军，但尔朱荣并不喜欢这个新称号，他已经过了喜欢虚荣的人生阶段。他更喜欢传统的东西，比如九锡。

但元子攸之所以给出了这个肉麻的称号，也是因为他不想跟南面的同行一样走到那一步。随后的一年，尔朱荣和元子攸的关系迅速恶化。

之前尔朱荣虽然不在洛阳，但整个洛阳的事他都知道，他安排了大量眼线，所有的官员任命也得是他说了算。元子攸虽然处处受限，但却勤于政事什么事都掺和，这让尔朱荣很不爽。

吏部尚书李神俊曾经在一个小小的县令任命上挑战过一次尔朱荣的权威，结果尔朱荣直接派人把朝廷任命的官员给打出去了。

李神俊吓得辞了官，尔朱荣让尔朱世隆取代李神俊主持吏部。

后来尔朱荣安排身边人去控制河南诸州，元子攸不同意不给盖章，元天穆入见皇帝提醒他道：“你知道你得罪的人是谁吗？天柱大将军就算换天下官员你能有什么办法吗？这点儿事都不给办？”

元子攸道：“他不想做人臣的话连我也能换，只要他还有臣节就没有换百官的道理。”元子攸硬扛了。

尔朱荣大怒道：“他这天子是靠谁立的？今天就敢不听我的话了！”双方在表面上已经接近撕破脸了。

元子攸敢硬扛，是觉得自己有本钱了。元子攸身边有个小团体，他的表妹夫元徽（曾被元深戴绿帽的那位），姐夫李彧及卫将军杨侃等打算干掉尔朱荣。

我们来看下元子攸手里的牌：元子攸心腹杨侃的五叔杨津此时是领军将军。

陈庆之的那次北伐除了带来了杨忠外，还间接改变了很多人事任命。

此前作为洛阳禁军一把手领军将军的是尔朱世隆，但他去守虎牢时逃跑了。他逃跑后坑了自己的弟弟尔朱世承，尔朱世承作为禁军二把手左卫将军没来得及跑，被陈庆之干掉了。

趁着这个缝隙，元子攸任命弘农杨氏的杨津为领军将军，随后自己就跑了。

杨津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臣比较识时务，元颢来了就乖乖听着，元颢败了就去元子攸那里哭，元子攸没怪罪杨津，这个领军将军从此就由他兼着了。

但这不意味着杨津有多大的实力，尔朱荣死后，史书中明确指出杨津此时手上仅能调动五百人。杨津也是个小角色。

领军将军此时是个挂牌的名义将领，下面还有三个比较重要的分管将军，分别是左卫将军、右卫将军和武卫将军。

打回洛阳后，尔朱荣对上面三个岗位做了精心安排。他把左卫将军给了家族里最看好的后辈尔朱天光。

半年后的530年二月，尔朱荣命武川军团去平关中，贺拔岳为了避嫌争取来了尔朱天光为统帅带着武川群雄一路向西。

尔朱天光一走，已经敢跟尔朱荣硬扛的元子攸迅速任命自己的嫡系荥阳郑氏的郑先护做了左卫将军。

郑先护在元子攸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就冷庙烧香了。

不过既然是挑明了的安排，对于优势方的尔朱荣来讲也就不叫事，郑先护从头到尾也没能给元子攸使上什么劲。

右卫将军是尔朱荣的心腹叱列平。叱列平在河阴之变后就做了禁军中的武卫将军，后随尔朱荣破葛荣、平元颢，迁中军都督、右卫将军，尔朱荣死后随尔朱世隆撤退。他从头到尾都是尔朱荣的人。

元子攸手上最大的王牌，是武卫将军奚毅。尔朱荣的队伍里，出了史诗级的内鬼。

我们来看看这位改变历史的武卫将军。

奚毅在河阴之变后一直是尔朱荣和元子攸之间的传令大使，元子攸始终在不断地对奚毅释放好感，于是奚毅对元子攸说：“如果将来真需要站队，我肯定站您这边，我绝对不跟尔朱荣这个契胡一条心！”

元子攸说：“尔朱荣是大忠臣，不过你的心意我了解了。”当时元子攸认为这是尔朱荣安排的双面间谍，因为奚毅的身份实在不太可能倒向自己这边。

奚毅是代人集团后裔，祖上是北魏开国元勋奚斤，其父奚建是征虏将军、汾朔二州刺史，很神奇的是这么重要的人，居然在各种史书中没有他的传记。但很庆幸的是，终于在《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中找到了他的墓志铭，随后大概了解到了他的履历：孝昌年中，胡太后临朝，乾维不振。孝明登遐，权门执政。公与天柱大将军尔朱荣有中表之旧，谋自安之计，遂举晋阳之甲，以定河阳之策。

翻译下：奚毅以勋臣之子入值殿内斋阁，胡太后夺回政权后朝纲不振，他投靠了跟自己有亲戚关系的尔朱荣，是河阴大屠杀的重要执行者。

奚毅会忠心？这就令人呵呵了。他不过是因为“权门执政”对自己不利，然后找了亲戚尔朱荣打出一片新世界罢了。

尔朱荣是把这位亲戚当作顶级心腹看待的，所谓“建义元年中，寻以腹心之委，特授使持节、镇南将军、中军都督，余官如故”。

这个“建义元年中，寻以腹心之委”，就是刚刚说的被派去元子攸那里做特派员的奚毅“建义初往来通命”。

平葛荣他是后勤负责人，与元天穆山东剿匪有他，打回洛阳有他，他是尔朱氏的核心骨干，而且每回升官都是大踏步、高规格。

奚毅在元子攸即位的时候爵位是平原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打回洛阳后成了上洛郡开国公，食邑两千户。

作为对比，尔朱荣最看好的家族后辈尔朱天光在河阴之变后封为了长安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打回洛阳后改封广宗郡公，增邑一千户。两人都是由县公升为了郡公，食邑都是两千户。

奚毅在尔朱荣的眼中是和尔朱天光同级别的，两人的进步速度都是一样的。

尔朱兆作为家族虎将在河阴之变后是颍川郡开国公，食邑一千二百户，作为先锋打回洛阳后增封了八百户凑成两千户。

尔朱世隆在元子攸即位时被封为乐平郡开国公，食邑一千二百户。后来陈庆之北上时他逃跑了，爵位没变化。

被尔朱荣安排去了徐州重镇的堂弟尔朱仲远是顿丘县开国侯，邑五百户。他仅是侯的级别，后来增封后也才凑到一千户。尔朱世隆的弟弟尔朱世承更可怜，在河阴之变后不过是个开国伯。

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度律是尔朱荣的统军，跟随尔朱荣征伐，河阴之变后也不过仅仅封了个乐乡县开国伯。

再作为对比，武川的头马贺拔岳，在河阴之变后只是个四百户的易阳县伯，跟尔朱兆作为突击队长抢滩登陆打回洛阳后，也不过是个千户的真定县公。

此时算是怀朔镇首望的高欢，仅是个铜鞮县伯，随后打葛荣、破杨侃、跟元天穆破邢杲，也才累迁至第三镇人酋长。

我举了这一大堆例子，就是想表明尔朱荣对奚毅是相当看重的，是当尔朱天光和尔朱兆的最高级别培养的。奚毅的起点，是武川头马贺拔胜出生入死后的半程终点。但就是这样一位尔朱荣的亲戚、心腹、自己人，成叛徒了。

尔朱荣对奚毅信任到了派他做洛阳与太原之间的大使，需要他把小皇帝的所有一手信息反馈给他，因为无论再怎样把控朝政，也不如人与人面对面的观察后得出的判断靠谱。尔朱荣后面更是将奚毅安排为武卫将军去盯梢元子攸。

奚毅也确确实实得到了最靠谱的判断，元子攸要搞死尔朱荣，但尔朱荣的这位亲戚兼自己人权衡后，还是觉得没有尔朱荣对自己更重要。

台子你已经搭起来了，后面的果实不要再摘了。在奚毅的眼里，不过是由“胡太后临朝，乾维不振。孝明登遐，权门执政”，变成了“尔朱荣临朝，乾维不振。孝庄登遐，权门执政”。唯一的区别，是自己往上进了一大步。

混乱是阶梯，只有梯子是真实的。在乱世的追梦人眼中，看什么都像梯子。

尔朱荣以闺女要生皇子为理由请求入朝，元徽等孝庄帝一党打算趁尔朱荣入朝的机会刺杀他。

其实在这个时候尔朱世隆就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劝尔朱荣别来，尔朱荣的媳妇也劝他别去，尔朱荣不听。

530年九月，尔朱荣率四五千骑兵入朝。

前面我们说过尔朱荣的四五千骑兵意味着什么，打葛荣时不过带了七千，尔朱荣这是多么看得起元子攸。

当时元子攸就想杀尔朱荣，但考虑到元天穆这位上党王还在并州，这让小皇帝集团有所顾忌。于是元子攸又调了元天穆入朝。

元天穆在尔朱荣集团的级别相当于什么呢？

尔朱荣把元天穆当作兄长对待，元天穆曾经指出过尔朱世隆等子弟的过失，虽然在级别上当时大家都已经成了大臣，但尔朱荣依旧让这些子侄跪下挨板子。

至此元子攸犯了个相当不成熟的错误，他不应该喊元天穆。

1.元子攸你暴露想法啦！

2.元天穆留在并州并不一定是坏事，尔朱荣死后他和尔朱氏并不一定会产生合力。

对尔朱荣来讲，他眼前的局面相当好判断，尔朱世隆曾经示警过他，眼下元子攸又调来了元天穆，元子攸的意图已经路人皆知了。

按理讲尔朱荣应该时时刻刻小心了，但尔朱荣对自己太有信心了，他依旧认为洛阳全盘在他的控制之内。但问题是元子攸毕竟是皇帝，而且那里毕竟是洛阳。

当年曹操即便将献帝控制在了许县，即便控制了二十多年，但只要关羽在樊城闹出了大动静，许县依旧形成保皇军团闹出了兵变，少府耿纪、丞相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等人联合反叛，打算挟持献帝南下联络关羽。

元子攸只要有天子的身份，只要他还在那个华夏帝都中，这种无形的政治能量就会源源不断给他赋能。而且他在明处，洛阳城在暗处。这偌大的都城中，不知有多少水面下都掩藏的东西呢？

此次南下之前彗星出现，尔朱荣问了自己集团的天文学家高荣，高荣说这是除旧换新的气象，尔朱荣大悦。

到了洛阳后，整个官僚阶层都在为尔朱荣造势，行台郎中李显和说：“一个破九锡还让您亲自来一趟，皇帝这个没眼力见的！”

都督郭罗察说：“今年禅让的小作文都得写，九锡算什么！”

参军褚光说：“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这就是说您呢！”

尔朱荣的手下使用各种花招欺负元子攸身边的人。

面对尔朱荣的不断侵逼，奚毅再次单独求见元子攸并表态，元子攸最终接受了他的投诚。

奚毅告诉元子攸一个重要信息，尔朱荣打算借着出猎的名义控制他迁都。

尔朱荣此行的目的明确了，他要完成上次陈庆之来的时候没做成的事——将元子攸迁到太原彻底控制住这枚棋子。他要换房本走流程了！

九月十八，元子攸做了历史课补习，召见中书舍人温子昇告诉他自己想杀尔朱荣之事，并咨询了当年王允杀董卓的历史故事，温子昇讲完后元子攸做出批示：王允当时若立即赦免凉州人的话肯定最后不至于那样。

元子攸最后发出誓言：“冒死也得做，况且还不一定死呢，我宁可像曹髦那样死，也绝对不愿像曹奂那样生！”

九月十八，杨侃等十余人在明光殿东侧埋伏了下来。

这一天尔朱荣与元天穆确实一同入朝了，但坐下来还没吃完饭就突然走了，杨侃想发作时尔朱荣和元天穆已经走远了，没成功。

随后尔朱荣开始称病不出。

坐下没吃饭就走了及随后的称病不朝说明了一件事：尔朱荣已经知道元子攸要做什么了。

元子攸这事做得比较小儿科，情报此时已经泄露，半个洛阳城都知道了，他拉帮手都顾不上核实了，比如魏兰根就接到了募股通知，他转头就告诉了尔朱世隆。

尔朱世隆也从不止一个渠道接到了通知，他又一次对尔朱荣示警劝他抓紧动手，但尔朱荣继续看不起元子攸道：“着什么急！”

面对猪对手，尔朱荣大有猫抓耗子的淡定感：“全程都在我的掌控中，我看看你到底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此时元子攸的整个阴谋小分队都已经濒临崩溃，所谓“预帝谋者皆惧，帝患之”。

九月二十五，元子攸决定做最后一搏，在明光殿东厢埋伏了杀手，以皇后生了太子的名义派元徽飞马赶至尔朱荣府报喜。

随后开启隋唐历史的最大意外出现了，尔朱荣和元天穆居然来了。

要知道此时种种迹象和线索都已经很明显了，但尔朱荣就是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都不听，也不知道他是得到了谁的眼神肯定。

有可能奚毅方面又送来了新的情报：皇帝已经精神崩溃，皇后真的生了孩子，大胆来吧。

至于军事方面，比较明确的是，即便领军将军、左卫将军、武卫将军这三个岗位都出了问题，但元子攸依旧无法调动禁军力量。

即使上面的军官都出了问题，但基层军官们依旧无法被安排去刺杀尔朱荣。大概率这也是尔朱荣最大的底气。

从最后的结果看，尔朱荣做这个决定很可能是在自己不上朝的这些天已经暗地里做好了对洛阳的控制，他有恃无恐。

北境少数民族基因里对英雄的崇拜属性，使他想尽显自己的英雄气概玩把单刀赴会！但还是那句话，这里是洛阳。

他即将体会到南北朝第一剧情推动家族的神秘力量。

尔朱荣和元天穆入殿后，元徽参拜皇帝的暗号一出，光禄少卿鲁安和典御李侃晞等人就持刀从东门闯了进来，尔朱荣打算擒贼先擒王先控制住元子攸，结果被元子攸突然拔刀捅死了，鲁安等随后一通乱砍，尔朱荣与元天穆当场死亡，尔朱荣之子尔朱菩堤和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人也都被伏兵所杀。

杀尔朱荣的武装力量，全部是李冲的长孙李彧阴养的死士。

尔朱荣也许算明白了台面上的所有力量，但陇西李氏的编外力量却成了最大的变数，使他最终霸业成空。还是那句话，这里是洛阳，是帝都。

烂船也有三斤钉，尔朱荣根本不清楚一个在帝国最高层盘根错节经营了几十年的家族有怎样的实力。他明面上也许控制了一切，但在这座洛阳的地下，这个家族布置了好多张牌。

后来杨坚直接烧毁了邺城和建康也是将这事彻底琢磨明白了。对于这种百年古都，仅仅有河阴之变是不够的。

尔朱荣迁都的思路是没错的，即便在洛阳安排的都是自己人，但这毕竟不是自己的主场，而且，人是会变的。

尔朱荣不只看走眼了一个奚毅，他大爱的武川头号小弟贺拔胜，在他死后也在第一时间反了。

贺拔胜此时已经升到了二品的卫将军、千户的开国公，他与尔朱荣的亲党田怙等听说尔朱荣已死后急忙奔赴尔朱荣府第。当时元子攸集团根本来不及对宫廷进行布控，田怙等人商议立即攻打皇宫，贺拔胜劝道：“皇帝既然敢做这种事必然早有防备，咱们人不够，先出城吧！”等尔朱世隆这群人跑了以后，贺拔胜带着自己的部曲投靠了元子攸。

尔朱荣一死，北国锁妖塔的封印打开了，一群“奚毅”被放出来了。各路神魔纷纷挣脱了束缚，开始各显神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