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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战 后三国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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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历史有着很大的随机性。如果杨忠没有随陈庆之北上,如果高欢不在临汾那个地方,历史的最终走向都不会是今天的模样。 本战将拿南北朝的最大造神运动做前奏。人的神话化要靠自我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 灭掉葛荣后,尔朱荣集团得到了封赏,尔朱荣本人更是成了太师、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增封十万户。 战后葛荣余党韩楼再次反叛占据幽州,北患再起,尔朱荣任命武川派第一人贺拔胜为大都督镇中山,韩楼不敢南下。 尔朱荣并没有“宜将剩勇追穷寇”,而是带着刚刚吞并的六镇军回到了晋阳,进行内部整编。 河阴之变后,北魏的北海王元颢、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都跑到南面投了梁朝,北青州刺史元世俊、南荆州刺史李志举州降梁。在六镇起义后,北魏不仅北境风雨飘摇,南边萧衍也终于收复了淮河第一重镇寿阳,南梁迎来了史上最佳的北伐时机。 公元528年十月,萧衍封河阴之变后逃奔过来的元颢为魏王,派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带兵护送其回北方。 面对爆棚的投资机会,萧衍表示自己先刮彩票看看,很快,第一张彩票刮出来了:几乎是前后脚的时间,北魏豫州刺史邓献带着辖区投降了南梁。 豫州归了南梁后,陈庆之带着元颢驻扎到了边境线的铚县(今安徽淮北濉溪县),随后没了动静,稳稳当当,都过上年了。 萧衍对陈庆之没有任何考核指标,也不进行后续的北伐投入,因为他相信佛法的力量。萧衍的佛系态度,推倒了后面的一系列多米诺骨牌。 话说在六镇军肆虐河北的时候,有一股本土力量被挤出了河北。 幽州前北平府主簿邢杲率部曲屯据鄚城对抗杜洛周和葛荣将近三年,元深被杀后,邢杲不再坚持,率众南渡青州北海界。之后胡太后诏流民所在皆置郡县,选豪族为太守县令以镇之。当时青州刺史元世俊要上表奏请邢杲为太守,但还没来得及上报,洛阳方面最终论资排辈,把邢杲的侄子邢子瑶选拔成了侨居的河间太守。邢杲大怒,觉得受到了侮辱,于是反了。 河北南下的流民本来被青州本土人欺负得够呛,一看邢杲反了,迅速找到了组织,吹起了集结号,不到一个月就聚集了十多万人,开始成为山东的“六镇军”,劫掠村镇,一直抢到了海边。 时间来到529年,洛阳面对两个威胁:一个是听说南面萧衍要派几千人护送落魄皇族元颢北上洛阳;一个是听说东面有一个十万级别的流民军集团闹起来了。 尔朱荣集团权衡后很快做出了抉择。 流民军的破坏力太大,如果十万多个不事生产的人冲到一个地方,通常会把当地的生态瞬间压垮,扛不下去的灾民就只能逃灾或者加入流民军。但外地往往也不比灾区强到哪里去,供应的物资不足以供养难民,根本承接不了如此海量的灾民涌入,未受灾的地区在灾民涌入后粮食被抢劫,秩序被破坏,又会如丧尸传染般地变成新的灾民。 越来越多的灾民变成了饥民,大量的饥民为了活下去只好揭竿而起。比如邢杲之所以会成为流民是因为老家被六镇军抢了,无奈来到了青州,然后为了立足山东,短时间内就组成了河北军,抱团去抢山东人。 529年三月,洛阳总部很轻松地做出了决定,朝臣们都表示先去山东打流民军,元颢成不了气候就会说空话,嚷嚷半年多了,随后元天穆带着洛阳的全部力量去山东平叛。 至此,尔朱荣和元天穆一个留在山西,一个去了山东。 陈庆之收到了河南方面的“观光邀请函”。 从去年十月起萧衍就让陈庆之上路了,但直到洛阳的主力东进齐地后,陈庆之才在529年四月开启了北上的奇幻之旅。 陈庆之自铚县出发,先是攻下了荥城,随后来到了重镇睢阳(今河南商丘)。 据《资治通鉴》记载,此时魏将丘大千率领七万人,分筑了九垒等着陈庆之攻坚。陈庆之自早晨打到下午,攻陷其三垒,丘大千投降。 七万人的数目暂且存疑,因为如果有这个数量的军队,丘大千都能自立当皇帝了,根本不会守这么个破城,而且要是野战打崩了,有七万人还算可信,但陈庆之率领几千人攻坚九个垒把七万人打崩了,这就太魔幻了。这有点儿外面小雨屋里中雨,外面中雨屋里暴雨,雨太大了全家去院里躲雨的感觉。 七万人的说法来源于《梁书·陈庆之传》:“魏将丘大千有众七万,分筑九城以相拒。庆之攻之,自旦至申,陷其三垒,大千乃降。” 这个记载比较简单,而且丘大千有前科。他四年前就是“长腿将军”,早在525年五月,丘大千就在元延明的指挥下对战陈庆之,陈庆之刚刚进逼,一通鼓没敲完他就跑路了。 所以这七万人存疑,结合后面的史料来看,丘大千是否真的与陈庆之动了手都很难讲。 陈庆之继续北上,北魏济阴王元晖业率两万羽林军驻扎于考城(今河南商丘民权县东北),陈庆之又率军攻取考城,活捉了元晖业。 梁军拿下考城的前后脚,元天穆和尔朱兆在济南击败并抓获了邢杲。 注意看下元天穆和陈庆之此时的距离。(见图11-1) 梁军的战绩还是来源于《梁书·陈庆之传》的记载:“时魏征东将军济阴王元晖业率羽林庶子二万人来救梁、宋,进屯考城,城四面萦水,守备严固。庆之命浮水筑垒,攻陷其城,生擒晖业,获租车七千八百两(两通“辆”)。” 人数和战绩还是存疑。 1.元晖业手里可能有两万羽林军吗? 2.陈庆之手里只有几千人,如何打这种坚城的攻坚战?更不要说《梁书》里记载的那种“四面萦水,守备严固”的坚城。 暂时搁置这两个问题,我们接着看,陈庆之继续前进,来到荥阳。此时北魏命东南道大都督杨昱镇荥阳,命尚书仆射尔朱世隆镇虎牢。 ![]() 据《资治通鉴》中的说法,此时的荥阳城里有七万大军,陈庆之第一次攻打没拿下,元颢派人劝降杨昱也没成功,随后元天穆和尔朱兆率大军相继来到荥阳。 梁军很害怕,陈庆之展开演讲:“咱们北上走了这么远,杀了这么多人,我们七千人,对方三十万人,今天这事就是誓死向前冲了!敌人骑兵多,我们不能与他们野战,得把荥阳拿下来做据守之处,别犹豫了!”随后梁军众志成城,将士们蚁附攻城,拿下了荥阳。 陈庆之又带着三千骑兵背城一战,打垮了元天穆和尔朱兆。 这段记载几乎完全照搬了《梁书·陈庆之传》,但司马光画蛇添足了一笔,露出了巨大破绽。 就是这句:“诸将三百余人伏颢帐前请曰:‘陛下渡江三千里,无遗镞之费,昨荥阳城下一朝杀伤五百余人,愿乞杨昱以快众意!’” 司马光说,战后梁军三百余人找元颢请愿道:“咱们自从渡江北进三千里,连一支箭都没费就打到了这里,昨天荥阳城下一战我军伤亡高达五百人,请把杨昱交给我们,弄死他以解大家的心头之恨!” 元颢打圆场,说杨昱是忠臣,最终杀了杨昱部将三十七人。 陈庆之攻坚了两次,一次打了七万人,一次打了两万人,对方还都是重工事防御,结果“无遗镞之费”,攻一座七万人的荥阳城仅仅死了五百人,这战绩要是被荥阳鏖战憋红眼珠子的项羽知道了,得从地底下爬上来抽他嘴巴。这是看不起谁呢? 司马光的这段记载来源于《魏书·杨昱传》,本想侧面烘托一下陈庆之的战绩,结果前后对不上。 所谓的“无遗镞之费”的背后,更可能的是在河阴之变北魏没有向心力的后遗症下,陈庆之一路受降、北魏一触即溃。 即便司马光摘录于《魏书·杨昱传》,在这里依旧用了曲笔,原文如下: 还朝未几,属元颢侵逼大梁,除昱征东将军、右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使持节、假车骑将军,为南道大都督,镇荥阳。颢既擒济阴王晖业,乘虚径进,大兵集于城下,遣其左卫刘业、王道安等招昱,令降,昱不从,颢遂攻之……颢将陈庆之、胡光等三百余人伏颢帐前,请曰:“陛下渡江三千里,无遗镞之费,昨日一朝杀伤五百余人,求乞杨昱以快意。”颢曰:“我在江东,尝闻梁主言,初下都日,袁昂为吴郡不降,称其忠节。奈何杀杨昱?自此之外,任卿等所请。”于是斩昱下统帅三十七人,皆令蜀兵刳腹取心食之。 这里面有两个重点: 1.杨昱刚刚还朝不久,属于临时派过去的,也就是所谓的“还朝未几,属元颢侵逼大梁”。 2.面对荥阳的守军及中原地区的防务,陈庆之率领的七千人处于绝对的劣势,因为梁军属于“乘虚径进”,还“大兵集于城下”。 在陈庆之送回去的元颢的本传中,从北上出发到进入洛阳当皇帝,仅仅记载了一次战斗过程,就是在考城击败元晖业,荥阳之战根本就没提。 荥阳这战肯定是打了,但死了五百人的荥阳战役含金量有多高呢?而且更重要的是,《梁书·陈庆之传》的重要战绩背书元天穆和尔朱兆当时根本没出现在战场上。 据元天穆本传记载,元颢乘虚攻陷荥阳后,元子攸就迅速北逃了,随后元天穆率军渡河去了河内。 这支刚刚搞死葛荣、灭了邢杲的队伍,会被率七千人的陈庆之打崩盘吗?就算被打崩盘了,在高欢、贺拔岳、侯莫陈崇这些明确跟随元天穆和尔朱兆讨伐邢杲的虎将的传记里,包括《魏书》《北齐书》《周书》《北史》的所有记载,都找不到和陈庆之在荥阳交战的蛛丝马迹。 从时间轴上来说也不太可能。 五月二十二,陈庆之攻克荥阳,紧接着尔朱世隆不战而逃。五月二十三,元子攸就跑了。五月二十四,元子攸跨过黄河逃到河内。五月二十五,陈庆之入洛阳。这个速度更像是陈庆之在捅破一层层窗户纸,而不像在打仗。 《魏书》中把元子攸被吓坏的责任归在了尔朱世隆身上,本来荥阳丢了是不叫事的,但守虎牢的尔朱世隆作为尔朱家比较胆小的人,在听说荥阳丢了后迅速扔了虎牢逃跑了,至此洛阳以东无险可守,皇帝仓促北逃都是尔朱世隆的责任。 尔朱世隆确实很胆小,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一件事:洛阳极度空虚,所以尔朱世隆和元子攸才会这么慌不择路。 陈庆之就这样带着北魏王爷进了洛阳城。 《梁书·陈庆之传》对这段北伐的总结是这么写的:“庆之麾下悉著白袍,所向披靡。先是洛阳童谣曰:‘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自发铚县至于洛阳十四旬,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无前。” 《资治通鉴》中将这段战绩背书摘录了:“庆之以数千之众,自发铚县至洛阳,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皆克。” 至此我们再串一下陈庆之北上的全过程: 1.在当时的局势下,最猛的尔朱荣回晋阳搞战后团建,比较猛的元天穆军团去山东剿匪了,由于邢杲有兵众十余万,因此元天穆带走了洛阳的大量主力,东西魏的猛将都跟着去了山东战场。 2.陈庆之遇到的第一关是个叫丘大千的逃跑成性的长腿将军;第二关是在考城击败元晖业,他应该遇到了最大规模的阻击,毕竟元颢传中都记了一笔;第三战打荥阳属于乘虚而入,荥阳城内部兵力极大概率少于梁军。 3.元子攸迅速北逃,随后梁军进入洛阳。 我们绝对不怀疑陈庆之是个相当厉害的将领,史载陈庆之善于抚慰将士,能得将士死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仅仅率领几千人就能创造平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披靡的神话。 陈庆之神话的最终缔造有四个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1.北魏国防出现了巨大真空,这可遇不可求。 由于葛荣和邢杲两个十万级别的流民军军团的存在,北魏罕见地调空了首都洛阳的兵员,尔朱荣带着刚吞下的六镇军去晋阳整编,元天穆带着队伍去消灭山东声势浩大的起义军。 2.政权上出现了集体观望,这可遇不可求。 河阴之变后北魏的皇权信仰被轰塌,政权向心力变得相当弱,没有尔朱氏核心的军队根本谈不上保卫国家的向心力,北魏基本上一触即溃。 3.陈庆之在上述两点的加成下进入了北魏的首都,这可遇不可求。 是不是大小四十七战所向披靡不重要,因为进入洛阳这是事实,所以中间的过程怎么说都有理。 陈庆之是否想成为英雄不重要,关键是南梁需要他成为英雄,萧衍需要他成为英雄!甚至大概率都不是陈庆之在说四十七战全胜,而是萧衍打造出来的神话。 4.北魏和尔朱荣集团都没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因为对方没法辩论,这可遇不可求。 尔朱荣、元天穆乃至皇帝元子攸不仅没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他们此时都只有一年多的阳寿了。北魏集团根本没来得及对这事做宣传上的引导。 更巧的是陈庆之最后战败,全军覆没,他化装成和尚来到豫州,在当地人的帮助下才艰难逃回建康,萧衍对他进行了大力表彰。 这也就意味着陈庆之北伐,仅在短短几年内,无论北国还是南国,所有台面上的经历者都离开了历史舞台。 这也就是郭德纲所期望的梦想状态:四个说相声的对着骂街,活到最后的那个就是艺术家。 陈庆之确确实实进了洛阳,被嘲讽的对手因为很快去世了而没法还嘴。这对于萧衍来说就够了。 这属于南梁单方面的造神运动,但在后世却没有得到太大的背书,无论是唐代评选出的武庙七十四位名将,还是宋代评选的武庙七十二将,陈庆之都没能入选。 但为什么陈庆之慢慢就成了所向披靡的神将了呢? 1.这是极少数录入正史的传奇记载,尤其“千军万马避白袍”这句话太有画面感了,是史书中罕见的流量文案。 2.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对陈庆之一路上几千人打几十万人还都是攻城战的一面之词进行了全盘采用,对这段历史做了信用背书。 《资治通鉴》的地位有多高,将来在写北宋历史的时候会详细讲述,司马光对于士大夫集团的维护不能抹杀和掩盖这部巨著的伟大之处。宋神宗认为此书“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故名《资治通鉴》,自成书以来,点评过此书的历代帝王将相数不胜数。 《资治通鉴》的背书,很值钱。 南梁需要造神可以理解,以在大江之南提振士气、树立起佛国将军几千人打几十万人的国防优越感。 司马光需要造神也可以理解,因为陈庆之抽了刚刚在河阴杀了两千多士大夫的尔朱氏的脸。 白袍神话对于我们有以下三方面的启发: 1.从国家层面来讲,国与国之间对抗的结果永远是最重要的。国家需要英雄,国家会帮助你创造神话,前提是你有一定的空间可以让国家去发挥。 2.这事可遇不可求,平常心看待,太多天时地利人和的因素,甚至尔朱氏和北魏的寿命都在客观上帮助了陈庆之的造神运动。 3.打击文化人这个群体时就要做好身后名被调侃的准备,比如焚书坑儒的秦始皇,往儒生帽子撒尿的刘邦,发动党锢之祸的宦官,运气好到像风口上的猪一样的董卓,河阴狂躁型患者尔朱荣…… 陈庆之的神奇即将到此为止,因为河阴狂躁型患者尔朱荣南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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