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4年年底，武川军团袭杀卫可孤的同时，元深拿到了北境的最高指挥权。

元深弹劾总指挥李崇引荐的长史祖莹谎报军功，贪污军费，祖莹被除名，李崇也被免官夺爵召回朝廷，北边的军政大权都落到了元深手里。

大乱一年半后，时间来到了525年。

正月，在西北已经闹出气候的莫折天生（莫折念生之弟）率众下陇山东进，屯军于黑水，兵势甚盛。北魏以岐州刺史崔延伯为征西将军、西道都督，率众五万讨伐。

初八，崔延伯统军为前锋，萧宝夤领兵继后，莫折天生率军倾巢出战。崔延伯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击溃敌军前锋，魏军大胜，共俘斩敌军十多万，并一直追到小陇山（今甘肃平凉华亭县与陕西宝鸡陇县交界），岐州、雍州及陇东被一战平定。由于将士们只顾着抢战利品，因此给莫折天生留下时间堵塞了陇道，魏军停于陇东。

西北大胜的同时，北魏当年帮过的“中山狼”柔然被收买成了雇佣军，也加入战场。

三月，柔然突然从后方出兵十万，自武川西进沃野，多次击败破六韩拔陵。

乱局形势在好转的同时，胡太后的禁闭期也结束了。刘腾死后，元乂对胡太后的防范松懈，或者说之前死死封印胡太后这事就是刘腾负责。元乂经常住在宫外，国家闹成这样他还每天都要出去游猎。这事被胡太后知道了。

四月，胡太后与元雍定策夺了元乂的兵权，重新临朝摄政，具体过程不再赘述，因为洛阳现在已经不是主角了。

视线转到胡太后的回归上，因为这是个重要线索，元乂倒台对洛阳正北八百里产生了巨大的蝴蝶效应。

胡太后回归后收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云中丢了。

元深的大部队已经撤退，此时云中成为北境孤城，留下的费穆招抚离散军民，坚持了半年，由于道路阻绝，援军不到，粮食兵器全部用尽，费穆最终弃城向南，投奔了镇守北境最后一道关卡——秀容的尔朱荣。（见图10-6）

整个南北朝时期，北方的军事一哥——尔朱荣上场了。

南面的武力天花板是刘裕，北面的武力天花板就是尔朱荣。无论后期北方各路神仙全部上阵厮杀成什么样，军事一哥都非他莫属。

一百二十多年前拓跋珪开国设定京畿时，那些最新归附参股的部落酋民是没有资格加入代人集团的，因此都被安排在了“畿外”，由八部帅进行监督看管。在众多归附部落中，有一个部落的酋长叫尔朱羽健，是尔朱荣的高祖。

尔朱羽健带着族中一千七百武士参加了拓跋珪的灭燕行动，但并没有被吸收到代人集团中，而是被论功封为散骑常侍，秀容川三百里成了他的封地。

享有战利品优先分配权和政治优先权的是代人集团，尔朱氏这种边缘性部落通常会被安排在一个地方做一些专门性的工作，比如提供战马牛羊。这种部落的影响力不大，部落组织也没解散，不是国家常备武力，酋长也没有什么政治影响力。

到了尔朱荣的爷爷尔朱代勤时，尔朱氏的命运被意外改变了。尔朱代勤的外甥女被拓跋焘选进了后宫，生下的孩子后来成为太子。尔朱氏以这层关系开始大规模参与拓跋焘的对外征战，甚至被皇帝大笔一挥免除了百年的赋税！

尔朱氏意外地开始了野蛮生长。

1.不交税。

2.有世袭地盘。

3.还享有一定的政治待遇。

此时的尔朱氏日益不同于那些普通部落，悄悄发展成代人集团之外的一个特别的存在。拓跋濬时期，封尔朱代勤为肆州刺史。高寿的尔朱代勤后来又被孝文帝封为仅次于王爵的梁郡公。

到了尔朱荣的父亲尔朱新兴时，整个家族已经相当强大了，秀容地区的畜牧业开始空前繁荣，牛、羊、骆驼和马要以毛色分群，漫山遍野难以计数。尔朱新兴将这些归结于他和白蛇精的一段情。据史料记载，他曾行马群，见一白蛇，头有两角，游于马前。新兴异之，谓曰：“尔若有神，令我畜牧蕃息。”

神话故事是掩盖真相的最好手段，还不招人嫉妒。千万别说奋斗，千万别说背景，千万别说那些别人做不到的，那是给自己招灾。

有地盘，又是皇亲，百年还不用交税，无论是谁都能迅速发展。

尔朱新兴对人性琢磨得比较透，知道国家给的免税政策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富豪的，自己得把财富和国家的发展进程高度关联起来，如此一来，自己如果遇到困难，国家也会帮着解决。

每逢北魏出兵，尔朱新兴便相当知趣地献上马匹和军资，因此深得孝文帝欣赏，孝文帝高调表彰，封其为右将军、光禄大夫。北魏迁都洛阳后，尔朱新兴更是紧跟时代步伐，每年冬天来朝，夏天回部落，每次都带着一大群名马来洛阳拜见皇帝和大臣。

人有了地位和财富以后，就喜欢用各类奢侈品来凸显身份。尔朱新兴作为维系关系的超级高手，为权贵们供应名马，一路官至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民酋长。统治核心这个群体算是让他琢磨透了。

尔朱新兴后来以年老为由将爵位传给了尔朱荣。尔朱荣在洛阳担任直寝将军、游击将军这类禁军高官。他继承了父亲擅长社交的家学，给当时的北魏第一高官元乂送了一匹匹名马，元乂也给予了尔朱荣相当优厚的待遇。

这份恩情甚至使得尔朱荣手握大权后，又将祸国贪污的元乂之父元继安排成了太师。

整个代人集团除极少数高层之外，多数在南迁后都挺悲催的，但部落子弟尔朱荣却在这个禁锢的时代成为异类。为什么后来尔朱荣在黄河边对洛阳整个官僚系统的官员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屠杀？

1.他是见识过洛阳官场的。

2.他是洛阳官场的重要润滑剂。

3.他知道这个官僚系统中的有些人有多可怕。

六镇乱起来之后，作为元乂的嫡系，尔朱荣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就回到了秀容川，开始招兵买马。

524年八月，六镇战火的影响波及秀容，内附胡民乞扶莫于杀太守作乱，南秀容牧子万子乞真杀太仆卿陆延反叛，并州牧子素和婆崘崄反叛，尔朱荣先后出兵，一一讨平。

随着叛乱的加剧，尔朱荣的能力和靠山开始帮助他获得越来越多的朝廷大臣的“青睐”，比如说后面要讲到的怀朔派。

此时尔朱荣在政治上的策略还是做好首都的“护城河”，不久之后，胡太后回来了，洛阳的大佬元乂被排挤因而失势。局势开始微妙且迅速地起变化。

讲到这里先梳理一下，北魏的崩塌不是一个野蛮部落的野蛮首领杀出野蛮道路的故事。

黄河边上，大家都是老熟人。

史载尔朱荣面洁白，容貌美，自幼神机明决，从小就有打仗之才，长大后好射猎，每次打猎都像是大阅兵，演练行兵与军阵之法，号令严肃，众莫敢犯。

尔朱荣爱好打猎到了不舍寒暑的地步，列围而进，必须整齐划一，虽遇阻险不得回避，只要虎豹逃出去了，守在对应位置的士兵必定被杀。

很快，大半个北方就会惊恐地发现，只要被他盯上了，结局只有死路一条。尔朱荣从打猎中悟出了一套绝世武功。

525年五月，六镇之乱已经接近两年。于谨对元深建议道：“让我去跟造反的部落谈谈吧，也许能离间招降他们。”

于谨会多种语言，单枪匹马来到胡人营地进行外交活动，最终西部高车的酋长乜列河等率三万多户南下来投降元深。

元深准备带兵到折敷岭迎接，于谨告诉他：“破六韩拔陵肯定听说了，也会来，如果让他提前占据了险要位置便不好防御，因此不如用高车部作为诱饵，埋伏兵力等他上钩。”

元深同意。破六韩拔陵果然带兵截击西部高车并全俘其众，但随后被元深伏兵大败，魏军带着高车部众返回。

六月，柔然再败破六韩拔陵，斩了破六韩孔雀等将，被四面围剿的破六韩拔陵为避开柔然军队只好往南迁移，渡过了黄河。

因破六韩拔陵逼近，将军李叔仁向元深求援，元深率众前去迎战。此时的六镇在多方围剿下已是强弩之末，前后投降二十万人。

至此，六镇之乱暂时平息了。

元深与行台元纂上表，请求在恒州之北另立郡县，安置降户，根据情况救济赈贷，以熄灭叛乱之心。元深的意思就是取消六镇，给这伙流民自由民身份，分给土地，在北境就地安置。这也是瞄准六镇之乱的源头，叛乱就是因为实在太不公平，镇民们连活命都成问题，被逼到了尽头。

元深作为见过前线炮火的一线将领瞄准了北镇贫民的生计问题，遗憾的是，北魏的最终决定是诏令黄门侍郎杨昱把这些降户分别安置在冀、定、瀛三州。

从行政区地图看可能不太明显，实际上这片土地堪称整个河北最膏腴的板块。北魏认为这伙流民去这三州“就食”，一定会被河北淹没，成为门阀的人口红利。这就天真了。

这支有组织、有纪律的军事武装，两年中打过太多的胜仗。

河北三州已经被深度开发，没有剩余的土地了，这些贫民不会成为主人，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被压榨。再次举起反旗对他们来说是轻车熟路的事。老话讲“财不可外露”，让一个在塞北受尽欺压与磨难的群体进入整个北国最为繁盛的土地，他们会琢磨什么？他们要当这片土地的主人，女人、财富、土地，他们也想要！

人性是需要约束的，更何况这是二十万已经见过血的人。让一个打了两年仗的军事团体进入经济繁荣地区，洛阳的统治者做出这个决定，真是没有长脑子。

元深对元纂道：“此辈复为乞活矣！”换言之，就是说我们都将见证这个时代的乞活军要诞生了。

元深没办法，也没再说什么，因为朝廷做这个决定，是胡太后听了城阳王元徽的意见，元徽说元深想把这些流民安置在恒北，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武装。元徽玩命地扯元深的后腿，主要原因是元深和他妻子通奸。

525年八月，六镇集团投降还不到两个月，甚至他们刚到河北，情况就出现了变化。

柔玄镇兵杜洛周聚北镇流民反于上谷，高欢、蔡俊、尉景、段荣、彭乐等人都追随杜洛周造反，率军西围燕州。

北齐的神武高皇帝也登场了。

高欢，怀朔镇人，据他自己说是渤海高氏，权且一听，不太可考。这个时代比较特殊，不流行“将相无种起草莽”，因此他不能像后世朱元璋总叉着腰喊“我本淮右布衣”那样轻松，而是必须给自己挂个招牌充门面。为了给自己的出身做出合理的解释，高欢表示，自己家世代镇守北境，所以时间长了就跟鲜卑人一样了。

高欢为人深沉又大度，目有精光，长头高颧，齿白如玉，人长得特别精神。他哪里都好，就是出身寒门，机会少。

高欢凭着一表人才，有一次在城上站岗的时候被娄家姑娘一眼相中，娄家姑娘几乎是倒贴着、上赶着嫁给了高欢。

高欢凭借婚姻完成了原始积累，终于有了马，在怀朔镇做了一名队主，后来又成为来往洛阳的函使。在洛阳，他看到羽林军屠灭张家后不被追究，认为世道即将有变化，于是也有了想法，开始拿着老婆的钱结交各路朋友。在怀朔镇，一颗有野心的种子被埋下了。

后面所谓东西魏大战，其实就是高欢的怀朔派和宇文泰的武川派展开的对抗。

前面谈到武川派在六镇之乱中的表现，其实怀朔派也是这样。

高欢在怀朔镇时与怀朔省事司马子如、怀朔户曹史孙腾、怀朔外兵史侯景、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等结下了友谊。

其中的秀容人刘贵，是高欢发迹的关键贵人。他是尔朱荣的老乡兼心腹。

和高欢关系好的几个人，在怀朔镇被攻破后都投奔了在洛阳有关系、在山西暴打叛军的冉冉新星尔朱荣。

贾显智之父为沃野镇长史，其兄贾显度为别将，防守薄骨律镇。六镇之乱后贾显度据守了一段时间，发现情形不对，于是直接南下奔秀容，投奔了尔朱荣后深受重用。

怀朔省事司马子如在怀朔镇破后直接投奔了尔朱荣。

怀朔户曹史孙腾、怀朔外兵史侯景也和司马子如一样投奔了尔朱荣。

甚至这里没有提到的高欢的连襟窦泰，都是在怀朔镇被攻破后迅速归附了尔朱荣。

这与贺拔氏袭杀卫可孤后投奔北魏官军找元深的路子像不像呢？都不相信六镇，都在以此为仕途踏板。

同武川的宇文氏和独孤氏等避祸中山一样，怀朔派也有一部分没有南投尔朱荣，而是来到了河北。

怀朔镇和武川镇一样，都在六镇之乱中抵抗了近一年，从性质上来说，两个派系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怀朔分部和武川分部到了河北大地后都改了新算法。

杜洛周反于上谷，再次把旗帜举起来后，高欢带着手下的兄弟们主动入股起事了。

仅仅一个季度后，526年正月，五原降户鲜于修礼率北镇流民在定州的左人城（今河北保定唐县）起义，改元“鲁兴”，引兵攻向州城，州兵不能抵挡。在定州的武川派也同高欢一样，一改曾经袭杀卫可孤反对起义的态度，主动加入了鲜于修礼的造反队伍。

宇文泰的嫂子曾经在外交信件中详细讲述了当时的情况。鲜于修礼起义之时，宇文氏在博陵郡准备去左人城会合，半路上被定州官军打败，宇文肱和二儿子宇文连全部战死。

曾经在怀朔抵抗一年的怀朔、武川两派，曾经击杀卫可孤的武川群雄，为何到了河北全都主动参股起义了呢？

因为这里值得。过去，六镇闹得没有意义，塞北荒原，千里无人烟；现在，河北闹得全都有意义，膏腴之地，千里大平原。

在这大乱世中，六镇的上层考虑的是自己的仕途；六镇的中层考虑的是家族的长远发展。

混乱是阶梯，乱世拼智力。

从他们的思路和出手时机能看出他们的见识和眼界，北境六镇数十万人被裹挟进时代的大潮中，聪明的强人从一开始做的就是最优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