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前面六步，《皇诰》颁布半年多后，公元485年，北魏开启了世纪改革的第一步：均田。

给事中李安世上书道：“每逢灾荒，百姓逃难，田地大多就被豪强和贵族们霸占掠夺了，现在土地兼并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朝廷应该使土地均衡，让耕者有其田，对于有争议的田产也应该在一定时间内给予断定，令天下的田产明确归属，杜绝有说不清楚的土地，以免糊弄政府。”孝文帝就此开启了“均田制”的大讨论。

485年十月，“均田法”正式出台，北魏下诏派使者去各州郡颁布均田法令。

十五岁以上的男子每人可以得到四十亩专门种粮食的农田，女子每人二十亩，奴仆婢女按照普通成年人一样得到政府的土地。一头牛可得三十亩农田，但总量以四头牛为限，最多能得到一百二十亩。

所配农田，如果是隔一年才能耕种一次的贫瘠田地则增加一倍；如果是隔两年才能耕种一次的田地增加两倍。百姓到了应该纳赋的年龄就由政府配给土地，老了免税或死了以后土地则收归国有，对于奴婢和耕牛，根据每年的具体数量，再决定还田还是受田。

初次受田的人，男子给二十亩桑田，规定种五十棵桑树，这部分土地可以世代经营，不用缴回官府。

每户在此基础上给予居住的宅基地，新居者三口给地一亩，奴婢五口给一亩。

对地方官吏，按官职高低进行分田，所得用于办公经费，官吏离职时移交于接任官。

以上所有阶层，如果私自卖掉公田，则按照法律追究定罪。

最闪光的一点是：“恒计见口，有盈者无受无还，不足者受种如法，盈者得卖其盈。”就是说官府对土地有盈余的农家不受田也不令其还田；对土地不够的农家则依法增加配给，之前田地有盈余的农家可以选择卖出自己的田产，这部分土地可以自由出售。

真的如“均田制”这名字说得那么好听，真的是为了均田吗？真的是为了给没有地的老百姓发放土地给一口饭吃吗？

真实的目的是为了清点人口和土地，逼着大户去官府那里确定自己的田产和人口。

如果百姓不确定土地权利，那么将来就全当公田给分了。

比如你是个超级大户，你家有一百口人，两百个奴婢，你全部指望“均田制”，就是从官府那里领三百乘以四十等于一万两千亩田。但很有可能你家有两万亩田。此次土地改革，你需要向官府汇报你有两万亩田，随后不领田也不还田，你可以卖你盈余的私田。

北魏朝廷希望让大户把财产汇报明白，让隐匿于大户手中的人口都出来领公田随后扩大税基。

但是，均田制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隐匿的人口绝对不会因此而纷纷去找官府领田，因为赋税太高。

前面我们说过，早先北魏百姓的租调负担是极重的，尤其官员增加俸禄后，算上额外的耗费，每户要缴纳帛八匹两丈、絮二斤、丝一斤、粟二十二石九斗。每到有兵事时，朝廷还粗暴地给涨到五十石！

税率这么高，是因为北魏前面几十年的基层制度叫作“宗主督护制”。每个宗族设立一个宗主，主督护，所以老百姓都聚集在宗主的旗下，经常三五十家为一户。其实就是地方豪族的一个变种。

宗主作为基层行政的联络人去督护本族配合北魏官方征发的赋税和徭役。

一个宗族按理讲应该是一个宗主领导几百户人，但实际上地方官去收税时账面上就只剩一个宗主领导十几户人了。一大半的户口都藏起来了。

北魏也不傻，知道地方豪族耍小聪明，所以税率定得很高，狮子大开口，意思是告诉地方豪族：“你们也别废话，咱们都尊重潜规则。”我尊重你这个宗主，你也要看明白我背后是代人集团。

税虽然没少收，但土地和人口的账本是真弄不清楚。北魏的地方官员们一旦要办事了，就派人下乡把各宗主召过来搞摊派。但每个村的家底和具体情况，官员们都不知道。

北魏不是不会精细化地管理人口，早在拓跋珪立国的时候就在平城京畿地区规划出了详细的“计口授田”区域。

被拓跋焘打掉的太子拓跋晃的官方记载很少，但难得的政绩就是其太子监国期间对计口授田区的精耕细作进行了政策引导。

京畿地区不仅编户齐民做得好，还不被允许发展出庞大的宗族。京畿边缘的灵丘地区，当地大族罗思祖就很跋扈，被连根拔起了。

宗主督护制的主要对象是中原的汉人，是北魏在没有明确想明白怎么统治汉人区时的一种妥协办法。北魏其实早早就开启了三种统治方式的综合并用：六镇及北方草原，牧奴制；平城京畿地区，计口授田制；汉人区，宗主督护制。

北魏对各地汉人采取了宽容态度，自拓跋焘时代征调各地汉人进入政府机构，这都促使了北魏政权逐渐向胡汉联治方向发展，缓和了胡汉矛盾，这给河北及中原地区带来了几十年如一日的安定。

北魏攻打山东的时候赶上了连年大旱，但慕容白曜却能连着围攻山东好几年，其底气是整个太行以东的宗主们听从号令帮着运兵运粮。

但是，宗主督护制也是有巨大局限性的。

1.宗族并没有被牢牢固定在一块土地上，宗族没有固定的地域，一有天灾人祸，经常一个宗族就跑了，比如李显甫祖上是赵郡平棘人，李显甫率宗族数千家上万人来到殷州西山开辟了李鱼川。

2.宗族没有户口限制，隐匿了大量人口，具有武装集团的性质。

李显甫，由于其祖、父两辈人都是北魏的老朋友，祖上与朝廷有渊源，所以这种万人迁徙开荒拓地的事就不是大问题，北魏后来迅速对其进行了宣抚，李显甫也顺利起家冀州别驾，后迁步兵校尉，还参与了南征，颇有军功，受封平棘县子，累迁河北郡守。

但如果是不受朝廷控制的宗主呢？

拓跋焘晚年的盖吴起义，使北魏的形势一度相当危机，造反主力河东薛氏的薛永宗就是大宗主。

崔浩晚年也是有造反想法的，450年，拓跋焘第一次南下的时候，崔浩是准备发动政变的，柳光世作为崔浩的妹夫是重要的棋子，作为河北太守要与河北义士搞联动，只不过后来崔浩被打掉，相关的河东大姓被大量屠灭诛杀。

上面被屠杀的所谓“河北义士”与“河东大姓”，其实都是当地的宗主们。

国家不掌握户口，也就谈不上控制。如果再出一个崔浩呢？如果再出一个刘裕呢？

5世纪80年代，冯太后治下的最后十年，大江之南处于萧道成换刘家房本的关键时刻，根本无暇北顾；柔然这些年也被打得越来越弱，就周边环境来说，北魏来到了最好的一段时间。

从国家底蕴来讲，冯太后前面十年的六步走已经铺好了路，北魏拿下河北也已经快一个世纪了，这个时长相当于羯赵、前燕、前秦、后燕统治时长的总和，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

北魏的统治者可以集中力量解决内部问题了。

均田制颁布一个季度后，486年二月，冯太后的男宠李冲又迅速推出了“三长制”。其实就是跟冯太后商议后，李冲起呈报件，冯太后上会召公卿们举手。

所谓“三长制”，就是从地方豪族的“乡人强谨者”中选择人才，依旧是当地人办当地事，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职责是检查户口，监督耕作，征收租调，征发徭役和兵役，三长享有一定的优待，邻长免一人官役，里长免两人，党长免三人，每三年一考核，干得好的能被提拔。

给予的配套的减税政策是：一夫一妇帛一匹，粟二石。

没娶媳妇的丁壮，“四人出一夫一妇之调”，也就是每人出0.25匹帛，0.5石粟。

奴婢则再减半，奴任耕，婢任绩者，八口当未娶者四，每人出0.125匹帛，0.25石粟。

二十头耕牛出一对夫妇之调。

按一对夫妇一头牛这个最基本的家庭单位来算，此时每户每年只用缴纳1.05匹帛和2.1石粟。

税率对比前面的每户要缴纳帛八匹两丈、絮二斤、丝一斤、粟二十二石九斗的赋税来讲，仅为前者的十分之一。

这个比例也在《魏书·食货志》中得到了印证：“初，百姓咸以为不若循常，豪富并兼者尤弗愿也。事施行后，计省昔十有余倍。于是海内安之。”

配合前面的“均田制”政策，这一对夫妇一头牛能从朝廷那里领到九十亩农田，二十亩桑田，三分之二亩宅基地。

老百姓有了地，税负也降到了能负担的程度，小家小户和广大被宗主霸占土地的户口也能独立自主生活了。

但是在朝堂上，中书令郑羲和秘书令高祐等都说：“三长制看起来好推行，但实际上不好推动。”郑羲还赌气道：“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搞试点，事情搞砸了，就知道我没糊弄人。”

太尉拓跋丕多机灵啊，知道这是冯太后的意思，回答得比较委婉：“我觉得这是利国利民的大法，我双手拥护，但现在正是征收赋税的月份，如果校定户籍，百姓一定会因苦生怨，我请求过了秋天到冬闲月的时候再派地方官去推行大法。”

李冲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因为现在征收赋税去办理，才能让百姓看到减税的好处，冬天去，老百姓只看到校正户籍的麻烦与辛苦，却不知道税已经减下来了，一定会心生怨恨，我们趁着推行三长制让百姓知道减税利民的政策推出来了，这制度也就方便推行了。”

李冲所说的三长制的核心，是大幅度的减税！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与地方豪强争夺人口，让藏匿起来的人口自动找地方官报到！

最后冯太后拍板：“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恒分；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设立三长，租调有标准，藏匿的人口能查出来，为什么说它行不通！

冯太后一怒，群臣都不再说话了：“群议虽有乖异，然惟以变法为难，更无异义。”

冯太后在大会上说得很明白：“我要的是人口，是‘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

“均田制”+“三长制”这套组合拳打出后，看一下各阶层的盈与亏。

1.宗主及地方豪族们。

吃亏在于没有办法再肆意盘剥大量的荫附户口了。

收益在于：

第一，土地被确权。

第二，赋税被降低。

第三，人口因为“三长”的设立依旧处于自己的可控范围。

李冲本人也说，“三长”的人选也是“长取乡人强谨者”，也还是地方豪族作为三长去控制这些人，大多数的宗主都可以摇身一变而成为新制度下的三长，基层行政权力依旧把持在强宗大族手里。

宗主依旧能盘剥他们，因废除宗主督护制而失去的经济利益，可以通过担任三长而得到弥补，只不过不能再像原来那样过分了，毕竟过去很多户口被宗主们往死里压榨。老百姓自己顶门户过日子，赋税太高时只能抱团取暖，现在赶上好时候了，朝廷给地降税了。

最关键的是，朝廷的反腐力度现在这么强，宗主和豪族不敢太过分，能过过小日子就得了。

第四，自己免徭役。邻长家免除一个人的差役，里长家免除两个人的差役，党长家则免除三个人的差役。

第五，纳入了正式提拔体制。三年之内，没有过失，加升一级。

2.弱小的老百姓。

吃亏：几乎无。

收益：得到了免费的土地和传代的桑田，降低到原来的十几分之一。

3.北魏朝廷。

吃亏：短期内老百姓的赋税大规模降低，各地官府吃了大亏。

三长制实行一年后，齐州刺史韩麒麟上书表示：“现在老百姓缴纳的赋税太少了，我辖区收上来的年租仅仅够维持政府日常开支的，虽然有利于民，但这不是常态啊！要是有天灾了，地方政府没机会自救。我觉得可以减少百姓绢布的缴纳，让他们多缴纳些粮食，这样更科学。”

税率降得足够低，才能把人都引出来。

一种制度改革如果想要真的推行下去，除了威望、法治和铁军之外，最关键的一环在于一定要对被改革的利益方进行让利，拿利益去驱动他们。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种事的核心不是公平、公平和公平！永远是利益、利益和利益！心存公平，为了公平，这都是愿景。想真的达到公平，需要从利益方向找突破口。

“均田制”和“三长制”对于国家的长远收益是：

1.地方土地账本。

2.地方户口账本。

3.地方三长账本。

冯太后着眼的是最根本的问题：人口以及管理人口的操作系统！国家掌握的户口越多，就意味着兵源和财源越来越稳定。这也是后面隋唐能屹立于世界的核心原因。

自光武中兴整顿了户籍至东汉崩盘，然后历经三国两晋，时隔了三百年，终于有一个政权对华夏大地再次做了土地与人口的普查。

这么牛哄哄的事，是冯太后牵头干出来的。

5世纪的平城时代，特殊的水土、特殊的环境、特殊的文化，最终酝酿与诞生了这个两千年来最特殊的不让须眉的巾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