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刘宋王座一番战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刘义隆的近臣江湛和太子刘劭的关系在拓跋焘南下时就已经降到冰点。双方起过剧烈冲突,但刘义隆依旧保着江湛,甚至为刘劭的长子聘了江湛的三闺女,希望双方握手言和,不要再掐了。

刘义隆的想法是很好的,但在三十年多的成长之路上有太多未知的猜测、有太多成长烦恼的刘劭与死党二弟刘濬犯了一堆错误,这哥俩为了逃避责罚,于是请巫师作法,希望他爹不知道二人的所作所为。

巫师当场就拍胸脯了,但后来这事讹传成了刘劭用巫蛊之术咒他爹早死。

刘义隆知道这事后,召近臣王僧绰、徐湛之、江湛密议废太子。拿了先手的刘义隆却最终死在了自己的小团体手上,因为大家在新太子的人选上产生了分歧。刘义隆欲立刘宏(七子),徐湛之却支持女婿刘诞(六子),江湛则支持妹夫刘铄(四子),立谁都行的王僧绰担心机密可能泄露,希望刘义隆速作决断,但刘义隆却一连多日犹豫不决。

就刘义隆这样的判断力,还千万里追寻着他在前线指挥打仗,这根本不可能啊,他先把刘劭扣了再琢磨啊!后来消息走漏了,刘劭火速发动了兵变。

有刘义康这个前车之鉴,刘义隆害怕宗室强大会出现内乱,于是引自己儿子为援,给东宫的兵力加派到了万人,和禁军规模相等。

453年二月二十一夜,刘劭靠着他爹给的这支队伍,先发制人,杀了他爹,并杀了他爹的亲信左右数十人。

刘劭弑君后假传诏令,喊来了大将军刘义恭与尚书令何尚之入宫,随后控制了二人。然后召集百官,迅速即位并颁诏:“徐湛之、江湛二人谋反杀了我爹,等我赶来时老头已经咽气了,好在我及时杀了乱贼,现在大赦天下,改元太初。”

刘劭随后任命跟他发动宫变的心腹、原太子中庶子萧斌为领军将军,任前太子右卫率檀和之戍石头城;尚书殷仲景为侍中、中护军。

刘劭安排完武官后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立刻称病回到了永福宫,高度戒备。晚上住处灯火通明,防止刺客藏匿。

二月二十二,刘劭收缴了建康所有诸王卫兵和禁军的兵器,放回了武库,彻底控制了建康。

刘劭这一年三十岁,喜欢看历史书和操练弓马,自己管理东宫事务招揽宾客,这些年得到了刘义隆的大力扶持。

他的抢班夺权从实操角度来讲,也算是个读过历史书的,总体而言套路都对,第一时间扣住了建康城中的最大竞争者刘义恭和政令输出的尚书令,并且转天就收缴了建康城内的所有兵器。

按理讲,刘劭已经完成了政权的交替,因为他本来就是太子,名正言顺,更何况已经完成了对建康军权的控制。

不过比较遗憾的是,他爹死前一个月下了一道旨意,阴差阳错地改变了结局。

刘义隆三子刘骏一直不被待见,所以从来不能在建康待着,被外放到各州出镇。

拓跋焘南下时,刘骏在彭城表现得很强硬,战后又先后做了南兖州刺史和江州刺史。

虽说不待见刘骏,但在刘骏上任江州的时候刘义隆扩大了他的军权,命其都督江州以及荆州江夏、豫州西阳、晋熙、新蔡四郡军事。

刘义隆在大败后又想到了转移成本的老办法,452年十月,西阳五水一带的各蛮族闹事,据说闹腾的动静挺大,自淮河汝水到长江汉水都闹起来了,刘义隆命沈庆之统江、豫、荆、雍四州之兵前去平患。刚安排完这事,建康就风起云涌了。

刘义隆和太子刘劭关系开始迅速恶化,对沈庆之的人事任命在刘义隆眼中有了别的意味。

因为沈庆之在北伐中屡次和刘义隆唱反调,又有过短暂的太子党羽背景,做过太子的军事武官。

刘义隆担心这个能打的家伙是不可控因素,于是在453年正月十四,紧急诏令沈庆之的另一个老领导、三子刘骏统各路大军去讨西阳蛮,取代了沈庆之的总指挥之职。

刘劭弑父的时候,刘骏正屯兵于五洲(今湖北浠水县西南巴河口与浠水口之间的长江中,江中五洲相接),等待沈庆之从巴水赶来汇报工作。

历史就是这样吊诡,时隔八年后,当年的第一个出任雍州的皇子和第一个雍州剿蛮的总指挥在这个风云交汇的关键时刻相聚了。

最神奇的是刘骏和沈庆之手中还握有当年一起上过战场的雍州军团,以柳元景为首的雍州兄弟们都被沈庆之带出来剿蛮了!

三月初二,典签董元嗣从建康来到五洲将他哥弄死了他爹的事汇报了刘骏,刘骏让董元嗣把这事通告了手下所有将领和谋士。刘骏把这事抖出来,是想看看手下人的反映。

针对建康突然发生的政变,做过太子步兵校尉、知道太子底细的沈庆之秘密对心腹道:“萧斌是个妇人,太子的其他将帅都不叫个事,死心塌地跟刘劭犯上的人不超过三十个,剩下的绝不会为他效力,咱们应该去讨逆,不用担心不成功。”

太子的核心班子已经搭建完了,刘骏这里明显是个冷灶,尤其太子最为倚重的萧斌在北伐的时候曾经当众取笑过沈庆之没文化。

越缺什么往往最忌讳被人家攻击什么。沈庆之这辈子最忍不了的就是被人攻击没文化。

与此同时,沈庆之也知道手下的雍州军团实力是怎样的,雍州军也只会认可刘骏这个一起成长、有共同感情的皇子。种种考量后,沈庆之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选择。

刘劭此时也对西面手握重兵的刘骏很担心,但刘劭知道关键人物是沈庆之,于是写了封密信给沈庆之,命他杀了刘骏。

沈庆之前来请见刘骏,刘骏极度害怕,以生病为借口拒绝接见。沈庆之突然闯入然后扔给了刘骏那封要他命的信,刘骏看后哭着求沈庆之给他机会让他跟老娘告别。

沈庆之道:“我受先帝厚恩,为了你我愿意舍弃性命,你为什么对我有如此疑心!”

刘骏听后,明白这位曾经的下属将赌注押在他身上了,于是赶紧向沈庆之磕头表示:“我和朝廷的命都在将军这里了。”

沈庆之得到刘骏的表态后,下令整军备战戒严。

刘骏主簿颜竣说:“现在各地还不知道我们即将举义,刘劭占着建康,我们应该等各路将帅齐聚于此后再举事。”

沈庆之怒道:“你知道什么!这是玩命的活儿,你个黄毛小子也敢在这里惑乱军心,来人,斩了示众!”

刘骏赶紧命颜竣给沈爷道歉,然后把军务全权交给沈庆之。沈庆之仅用十天时间就整好了内外军需,做好了出兵准备。

三月十七,刘骏召开誓师大会,命沈庆之任司马总统军事,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为谘议参军统领中军,江夏内史朱修之代理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为谘议参军、领录事并兼理内外全局,谘议参军刘延孙留守寻阳。

沈庆之力排众议,迅速举起了义旗,从时间上来说很重要,因为所有人都在观望。

刘劭从法理上继位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是太子;弑不弑父其实意义也不大,主要看怎么说,但刘骏第一个把刘劭弑父这杆大旗举起来后,局面开始出现巨大变化。

刘骏手下核心的三个人是谁?总统军事的沈庆之是过去十年襄阳军团的平蛮老将领,统领中军的柳元景和宗悫是雍州集团最大的两个豪族军官,雍州军的战斗力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拿过奖的!

雍州军团已经旗帜鲜明地站队了:我们支持刘骏要搏富贵!

刘骏是江州刺史督江州以及荆州江夏、豫州西阳、晋熙、新蔡四郡军事,比如江夏内史朱修之就不是江州官员,但因为军事上受刘骏的主管,因此也跟着走了。

本就实力不小,再加上北伐战役中唯一打出亮眼表现的雍州军团,刘骏开始迅速蹿红,各路人马也都开始敏锐地感觉到了套利空间。

荆州刺史刘义宣、雍州刺史臧质、司州刺史鲁爽纷纷脱离刘劭的管辖,以起义来响应刘骏。臧质、鲁爽来到江陵晋见刘义宣,并派人去鼓动刘骏早日登基。

鲁爽和臧质为什么要来到刘义宣的江陵向刘骏劝进?为什么不去刘骏那里直接表态?因为刘义宣、臧质、鲁爽这三方势力其实是想拿刘骏当炮灰的。

鲁爽是鲁宗之的孙子,当年鲁家因为刘毅被刘裕赶出来后辗转来到北魏,鲁爽因为多次得罪拓跋焘,于是在北魏南下伐宋之时率宗族部曲叛逃,投降刘宋了。

鲁爽来了之后就被刘义宣和臧质结好。

臧质作为盱眙之战的英雄在战后被提拔为雍州刺史,这个挑事的胚子觉得自己是一代英雄,居然想当刘裕,觉得小舅子刘义宣昏庸无能容易被控制,所以打算拥立他,成事后再废了他。

看见没有,文武百官对刘宋的皇权有敬畏吗?没有!都在梦想当刘裕。

刘劭弑父后,臧质到了江陵,以拜见皇帝的姿态拜见刘义宣,把刘义宣吓得够呛,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臧质道:“您该当皇帝。”

但刘义宣已经公开表态拥护刘骏了,臧质只好作罢。由此可见沈庆之及时挑起义旗有多么的关键。除了这一层,还有臧质对刘骏军事实力忌惮的原因。

因为讨伐西阳蛮,雍州军团的核心人物柳元景已经率部与刘骏会合了。臧质在起兵后打算拥立刘义宣,于是偷偷派人送信给柳元景,想让他把部队带回来,但柳元景和刘骏当年是一同创业的战友,他赶紧派人把信交给了刘骏,然后告诉臧质的送信人说:“臧将军应该还不知道武陵王的大义之举,现在应当讨逆,不容撤军。”

此时雍州军的箭头人物像薛安都这种战神都在柳元景的剿蛮军中,二十四岁的刘骏从没得到过老爹的喜爱,但却阴差阳错地在这风起云涌之时得到了南朝最强武力集团的拥护。

三月二十四,刘骏到寻阳。

三月二十七,刘骏传檄四方共伐刘劭,刘义宣派臧质率军前往寻阳会师,西面已经第一时间完成了表态。

来看东面,此时会稽太守、都督扬州浙东五郡诸军事的随王刘诞正准备接受刘劭的任命,结果参军沈正游说司马顾琛道:“朝廷此祸前所未闻,今以江东骁锐之众倡大义于天下,谁能不响应,怎么能让殿下侍奉凶逆!”

顾琛说:“江东已经忘战很久了,虽然顺逆有别,但强弱也是要考虑的,咱们再等等,让子弹飞一会。”

沈正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事怎么能等,打的是道义仗,谁说一定得考虑周全后再呐喊!”

沈正和顾琛随后一起进府劝刘诞,两位军事主官都支持刘骏,刘诞只能接受建议。

这个坚决讨逆的沈正真的只是维护朝廷正义吗?不知道,只知道他是沈田子的侄子,沈庆之的同宗。

东面表态后再看北面,豫州刺史刘遵考、徐兖刺史萧思话、青州刺史张永全部响应刘骏。准确地说,这三人都是响应的刘义宣。

刘遵考不被刘劭信任,被派来的监军防着,随后刘遵考砍了监军响应了刘义宣。(

张永是明确响应的刘义宣,萧思话和刘骏镇彭城时有过交集,他明确响应了刘骏,但却是在刘义宣的调节下和有过节的张永团结一致向前看的。

注意,刘骏和刘义宣此时虽然矛头一致对刘劭,但却明明白白的是两股势力。刘骏的核心是铁心拥护他的雍州军团;刘义宣的周围则是一群朝廷老将,看重的是刘义宣的皇弟身份以及容易摆布的弱才性格。

总之,台面上的所有力量都有着自己的政治企图。刘家起家时是“杀”的基因,就别怪所有人衡量对比的都是力量的强度。

对了,刘劭任命了“封狼居胥王玄谟”为冀州刺史,结果王玄谟上任后就命济南太守垣护之出兵拥护刘骏了。整个长江以北都不看好你刘劭,你指望这个算盘挂脑袋上的老油条异军突起帮你吸引火力?他比你精。

总之,除了建康之外,各地都反了。

刘劭刚即位时自认为从小就通晓军事,安慰百官道:“你们处理公文就行了,战场上的事不用操心,谁来打死谁,就怕他们不来呢!”

等到四方兵起的消息传来后,刘劭心虚了,下令建康戒严,召集了所有休假将士,将秦淮河南岸百姓全部迁到了北岸,把所有王公大臣圈到了建康,强迫刘义恭住在尚书下舍并扣其诸子。

四月初一,柳元景统领宁朔将军薛安都等十二路兵马从湓口(今江西九江西古湓水入长江口)出发,司空中兵参军徐遗宝率荆州军相继而发。

四月初五,刘骏从寻阳发兵,沈庆之总领中军殿后。

刘劭已经把刘骏和刘义宣诸子全部软禁了,还打算把雍、荆、江三州将士们在建康的家属全部处死,被刘义恭与何尚之拦住了,说:“你现在杀了就是让对方更愤怒。”刘劭觉得有理,随后下诏表示不再追究将士们的家属。

萧斌劝刘劭率水军亲自西征迎战,或者据守梁山(今安徽东西梁山)。

雍州军最强的是陆军,你得跟他打水战,不能让他登岸啊!

刘义恭则认为:“南来之军起兵仓促,刘骏一个小毛孩子根本不懂军事,远道而来将士疲敝,我们应该以逸待劳,要是远赴梁山,京师就会空虚,东面叛军会乘虚而入,要是兵分两路又会势单力孤,不如养精蓄锐等待叛军前来,放弃秦淮南岸,用木栅围起石头城,这也是太祖时代的老办法,一定能赢!”刘劭同意了。

萧斌愤怒道:“刘骏确实才二十多岁,但却领导了如此大的行动,怎么能小看他!三州同时作乱占据上游,沈庆之军事练达,柳元景、宗悫屡立战功,他们绝不是不堪一击的乱党,现在要趁着军心没散去拼死一战!在这里坐着能把他们坐死吗!” 刘劭没听。

萧斌的建议被否的同时,柳元景知道自己的船舰不坚固正害怕刘劭派水军来战,于是日夜兼程地往东赶,四月十四,军至江宁,上岸了。

上岸后的柳元景不担心了,第一时间派薛安都率铁甲骑兵在秦淮河畔耀武扬威,又给大量的建康官员送信进行施压。

四月十六,刘骏抵达南洲,前来归降的人络绎不绝。

其实刘骏自从寻阳出发就得了病无法见人,只有颜竣一人可以出入刘骏卧室,他把刘骏抱在自己的膝上亲自照料,刘骏病情在这期间几次加重,所有的事都是颜竣决断的。颜竣把刘骏病重这事瞒得死死的,将士们居然不知道刘骏的病情。

之前差点儿被沈庆之祭旗的颜竣被刘骏保下,随后在刘骏生死存亡的时刻以“国士报之”,堪称挽救了此次起义。

要是挑头的政治旗帜人物都快病死了,那么军团的战斗力也就别提了。刘骏拿下皇位,从沈庆之张罗到颜竣做护工,名副其实地“躺赢”。

四月二十一,柳元景在江宁歇了一周后秘密出兵至新亭,依山建垒,东西据险,刘骏又派了龙骧将军程天祚率众支援,程天祚于柳元景东南据高丘,屯寨栅。

新降之众都劝柳元景速进,柳元景道:“第一战很重要,我们如果草率进攻,一旦失败贼军士气就起来了!”

柳元景建营的功夫,刘劭部下龙骧将军詹叔儿得到了消息,随后劝刘劭出兵攻打立足未稳的柳元景。刘劭没回应。原因不详。

四月二十二,刘劭才派萧斌率步兵出战,又令褚湛之统水军与鲁秀、王罗汉、刘简之部共合万人,水陆两栖攻打新亭垒,刘劭自己亲自登南门督战。

刘劭派出去的这支队伍的将领没有做好调查,鲁秀是已经表态支持刘骏的司州刺史鲁爽之弟。

柳元景手下带的是雍州军的精锐,宗悫、薛安都等十三部共万人精兵作为前锋前来对战。

双方会战后并没有出现雍州军一边倒狂屠的情况,刘劭确实是知兵的,自从弑父以来几乎是天天泡在军营里慰劳将士们,甚至亲自督造战船。

中央军全都为刘劭效死力,程天祚部很快就被中央军打垮了,王罗汉等攻垒北门,褚湛之的水军也到了,柳元景水陆受敌,但同样斗志高昂,麾下勇士悉遣出战,指挥部的所有人全都派出去了,只剩下几个传令兵。

雍州军的精锐已经使出全力了,而且是守营占先手,但依旧即将被攻破营垒,就在这个时候,鲁秀率部撤出战场了。刘劭的江山随着这个变量彻底沉沦。

中央军瞬间蒙了,将士们不知所措,柳元景却趁此机会打开了营垒大门敲响战鼓进攻,刘劭军崩溃,淹死于秦淮河者甚众。

刘劭随后亲自上阵率剩下的将士再攻柳元景,但士气已经崩了,柳元景得理不饶人,再次大破刘劭,杀伤甚于前次。刘劭亲手诛杀后退士兵却根本止不住,最终刘简之战死,萧斌重伤,刘劭逃回宫内。

鲁秀、褚湛之和檀和之三人战后南下投奔了刘骏。

刘劭惊惧,烧了建康的军籍,表示所有的军户都跟他最后拼一把,今后再也不用当兵了!

士兵的战斗力有没有被刘劭激发先放一边,反正两天后刘义恭扔了十二个儿子单马逃出了建康。他知道刘劭没戏了,要抓住最后的机会跳上新船。

以柳元景为首的雍州军团极其戏剧性地在殊死之战帮助当初的那个少年拿下了铁王座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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