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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檀长城之死,京口与雍州的历史交接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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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集团被打倒的消息传来后,刘义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命令迅速出兵。 心腹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肯定鼓掌支持,主战派彭城太守王玄谟等拥护赞成,只有左军将军刘康祖认为:“出去游历都得准备准备,别说打仗了,现在已经七月入秋,天时已过,我们明年再说吧!” 刘义隆表示:“北方百姓苦于北虏虐政,已经发动各种起义,我们停一年,会寒了起义军民的心啊!” 崔浩死后,北方确实开始有变,刘义隆北伐的时机也看得相当准。 拓跋焘趁着春天到宋打砸抢烧了一顿,给刘义隆留了个烂摊子,让他收拾残局,六月杀崔浩就是算准了这个时候刘义隆不会北上,他要用随后半年多的时间消化崔浩死后带来的隐患。但他没想到已经隐忍了二十年的刘义隆这回如此坚决。 此时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进谏道:“我们是步兵,他们是骑兵,咱们兵种天生被他们克。檀道济和到彦之当初都没戏,如今我估计王玄谟等将也不会超过前面两位。我们军队的实力也不比当年了,还是别打了。” 沈庆之说的“今料王玄谟等未逾两将”,二将指的是檀道济和到彦之。王玄谟连到彦之都比不过?沈庆之看得很准,到彦之是惜命,但不惹祸。 刘义隆表示:“我们两次受辱都是有原因的。檀道济养寇自重,到彦之半路眼瞎,北贼只能靠马。今夏雨水大,河道畅行无阻,我们一出动就吓死他们了,轻松拿下滑台,我军将领拿敌人的粮食去安抚招降百姓,他们的虎牢、洛阳就保不住了。等冬天到来,我们的城池已经打造得固若金汤了,他敢过黄河我就杀死他!” “道济养寇自资”,刘义隆给出了官方定调。檀道济此时已经被打倒十四年了。 刘义隆的身体很神奇,二十多岁的时候天天生病要死,要离开刘宋百姓。429年,二十三岁的刘义隆召四弟刘义康入朝任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领平北将军、南徐州刺史,与王弘共辅朝政。 没办法,儿子还小,没人能信任,也只能信兄弟了。 432年,王弘死了,刘义康领扬州刺史一职。 刘义隆在第一次北伐现眼后闹了好几次“地府还魂”,刘义康对他说:“哥哥你要是死了,檀道济的功劳太大,他的左右腹心皆身经百战,他的孩子们还都是人才,不好控制啊!” 江州刺史檀道济此时是如下配置: 1.功勋威望重,“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北府军的最大元老,能跟北魏掰手腕的老将军。 2.军方势力大,“左右腹心,并经百战”。檀道济有庞大的军方势力,其心腹参军薛彤和高进之皆是万人之敌,时人比作张飞、关羽。 3.儿子多,“诸子又有才气”。生了八个儿子,五个在重要岗位上。除了没录尚书事,像不像指着洛水发誓的“老艺术家”司马懿?当年他也是辅政大臣,只不过被刘义隆中断了更上一层楼的脚步。 435年年底,刘义隆病重了,以北魏要入寇的借口召檀道济入朝。 436年春,刘义隆又好起来了,让檀道济回地方,但檀道济刚上船,刘义隆瞬间又要不行了,刘义隆觉得檀道济在跟自己共享阳寿,还争不过他,一离开身边就带走自己的阳气,于是决定杀死檀道济。 刘义隆下诏,说了几件事: 1.檀道济是先帝当年寄予厚望的将领,给他的宠爱和优待没人能比。 2.檀道济不知感恩,一直有二心,散财阴养死士,招募社会不安定分子,有和他共事的王仲德将军的多次供词作证据。 3.已经给了他机会,但他趁着我要死加快了造反的步伐,且有前南蛮行参军庞延祖上报的证据。现在只抓他一人,别人都别担心。 虽说刘义隆杀檀道济看上去是欲加之罪,但有人证,尤其有北府军另一个大佬王仲德的背书。从罪状上看,檀道济就是另一个司马懿。 刘义隆随后杀了檀道济和其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司徒从事中郎檀粲、太子舍人檀隰、征北主簿檀承伯、秘书郎檀遵等八人,又收其党司空参军薛彤到建康伏法,又去寻阳抓了檀道济剩下的三子檀夷、檀邕、檀演及司空参军高进之,也全部杀掉,只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孙子。 但有件事和《宋书·檀道济传》的记载有出入。 在《宋书》中,檀道济是到了建康才被透露废帝事宜的,史载:“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檀道济先朝旧将,威服殿省,且有兵众,召使入朝,告之以谋。……羡之等谋欲废立,讽道济入朝,既至,以谋告之。” 但根据《三十国春秋·高进之传》,也就是跟他一块被杀的号称“胜关羽”高进之的史料记载,檀道济是早早就知道刘义符要被废掉了。 徐羡之、傅亮等谋废立,招道济。道济谋于进之,进之曰:“公欲为霍光乎?为曹操乎?为霍,则废;为曹,则否。”道济惊问,进之曰:“公欲辅宋,则少帝不废,琅琊王不立。天下非宋有也,故必废。如欲自取,则长乱阶,逢愚君,修德布惠,招罗腹心,天子非公而谁?故必不废。”进之此时案腰间刀伺道济,有异言,则杀之。道济趋下阶,叩头曰:“武皇帝在上,臣道济如有异心,速殛之。”乃与进之定议,不为戎首,亦不相阻也! 檀道济是和高进之沟通过这件事的,高进之还试探过他想做霍光还是曹操,最终檀道济赌咒发誓,两人商量出了方案:不挑头废帝,也不拦着。 檀道济被捕时出离愤怒,眼里喷火,把头巾狠狠摔在地上道:“乃坏汝万里长城!”“万里长城”,好意思吗? 长城的战略意义是通过一次性投入,极大地减小后世的战备成本,将北境连成网方便调动兵马,并使“胡虏”不敢南侵。 刘裕确实是把他这么打造的,从刘义符十二岁的时候,就把他死死绑定在了军事将领的位置上,独尊他为下一代的京口大佬。刘裕早早就投入了血本,让他忠心,让他感恩。临终让他去镇广陵,就是让他做“长城”,让他威慑建康城里的托孤三人组,让他们不敢乱动! 用《徐羡之传》中记载的政变前徐羡之的顾虑:檀道济是京口旧将,在禁军中有威望,他手里还有兵! 刘裕这么多年又给股权又给威信的,换檀道济将来无条件地保护他的儿子! 好处拿了吗?拿了就得办事!要不就学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别为刘裕的五十万斗米折腰! 大丈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个忠,一个义,檀道济做到了哪一条? 他在彭城晒太阳坐等虎牢将士们活活被打死、饿死、渴死的消息时,将国事放在第一位了吗?他从历城撤退的时候造成了整个山东半岛的崩盘性恐慌,他对这个国家负过责任吗?他还好意思往脸上贴金。 高平陵之变前的司马懿如果死了,确实担得起一句万里长城。他在陇西挂帅挡住过丞相诸葛亮,千里远征东北平过公孙渊,在淮南平定王凌。檀道济做过什么呢?“万里长城”还是别提了。 檀道济死后,刘义隆的身体慢慢缓过来了,随后跟他得病这些年代他主持朝政的弟弟刘义康闹翻了。刘义康已经权倾朝野,吃的橘子都比刘义隆的大。两人很难同甘共苦,只有同床异梦,同室操戈。 440年,刘义隆突然发动袭击杀了刘义康的亲信刘湛、刘斌等人,又流放了刘湛的党羽何默子等,废王履于家。当日刘义康在中书省,收到他哥宣布刘湛等人的罪状后上表求退,改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出镇豫章。他被发配了。 檀道济的死也标志着对京口集团的巨大打击,本就走下坡路的京口势力开始继续衰落,到元嘉晚期的449年时,刘义隆去京口时发现已经出现了大规模的人口外流,荒凉破败,于是下令移民数千家来充实他家的龙兴之地。 京口退出历史舞台的同时,雍州彻底崛起了。兴与衰,都是人口问题。 刘裕伐秦后关中出现大乱局,先是赫连夏赶走了刘义真,随后拓跋焘又赶走了赫连夏,在几度易主的过程中,大量雍、秦豪族和关中流民涌入襄阳,还有大量南来的“蛮人”北上襄阳。 “蛮”是我国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这些少数民族种类繁杂,居住地分散且流移不定,通常依山傍水以武力自保,所谓“在江、淮之间,部落滋蔓,布于数州,东连寿春,西通巴、蜀,北接汝、颍,往往有焉”,一直广泛存在于我国南方的中西部。 曹魏时代的“蛮人”一直没什么动静,毕竟那时候汉民族武运尚在,魏蜀吴三家碰上谁杀谁,但到了西晋末开始出现治安问题。 “五胡”时代,诸蛮开始无所忌惮,由于南北对峙中原地区渐渐空虚,大量蛮人开始北迁到人口稀少的中原地区,荆、湘地区的大量少数民族开始进入南阳盆地。 晋末宋初,由于杨佺期被桓玄剿灭,以及鲁宗之因为刘毅问题去对抗刘裕,襄阳地区又因为政治战败被打压得很厉害,赋税严苛,徭役沉重,大量人口流入蛮人聚居地寻求庇护,刘宋给予少数民族的租税优待帮助蛮人得到了大量人口。 蛮人没有徭役,雍州豪族又不交税,各自结党成群,刘宋拿雍州没办法,政令基本上不出襄阳,大量人口入蛮,刘宋官方根本不知道有多少。 到了刘义隆时代,蛮人问题变得更加突出。元嘉七年(430),刘义隆开始进行治理,命在四川成功处理民族问题的刘道产上任襄阳。 刘道产在四川当太守的时候,曾是谯纵下属的黄公生、任肃之、张石之等招引白水氐打算作乱,被刘道产诛灭首领后平灭。元嘉三年(426),刘道产升任督梁、南秦二州诸军事,西戎校尉,梁、南秦二州刺史,“在州有惠化,关中流民,前后出汉川归之者甚多”,吸引了大量的关中流民。 无论是用暴力还是用怀柔手段,刘道产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刘道产在襄阳一干就是十二年,大力改革,襄阳老百姓生活安定,民间艺人在街头传唱《襄阳乐歌》。他不仅仅安抚豪族,还对诸蛮采取怀柔政策,诸蛮甚至走出了大山,来到汉水两岸定居发展。甚至刘道产死后蛮人自发穿了丧服一直护送他的灵柩到了汉口才依依不舍离开。 让少数民族穿丧服,之后还从襄阳到武汉送了六百多里,这是什么感情!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诸蛮敢走出大山、定居汉水两岸了,这就是对刘道产太放心了。可惜,花无百日红,诸蛮的好日子到头了。 刘道产死后,刘义隆从汉中把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调到了襄阳。刘真道刚刚在汉中跟龙骧将军裴方明等灭了仇池国。 仇池国是从3世纪末就存在的小政权,除中间被苻坚短暂征服了十几年之外,在这个最乱的乱世整整存在了三个世纪。但仇池作为“五胡”时代的标杆性坞堡并没有退出历史舞台。杨家的后人在仇池一带后来又相继建立了武都国、武兴国、阴平国。 在汉中特别能战斗的刘真道来到襄阳后,各地蛮人就叛乱了。估计是刘真道拿蛮人不当人了。征西司马朱修之出兵讨伐被蛮人击败,刘义隆决定又派沈庆之镇压。 沈庆之出身吴兴沈氏,跟沈林子、沈田子是同族,他登上历史舞台比较晚,孙恩之乱后一直被安排看守吴兴大本营。 415年,沈庆之到襄阳探望兄长征虏参军沈敞之,得到征虏将军赵伦之的赏识被任命为宁远中兵参军,辅佐其子竟陵太守赵伯符。 此后,沈庆之就开始为赵伯符出谋划策,多次助其击败竟陵蛮。赵伯符只要没有沈庆之就打不赢,沈庆之的价值慢慢显现出来。 刘宋第一次北伐时,沈庆之随赵伯符参战,因赵伯符临时患病南返,沈庆之又被安排到了檀道济麾下。北伐结束后,唯一的亮点就是檀道济向刘义隆盛赞沈庆之,称其忠心知军事,沈庆之因此成为禁军武官,守东掖门。 后来沈庆之在刘义康权倾朝野之时站队明确,并没有理会刘义康党羽的拉拢,在帮刘义隆消灭刘义康一党时表现突出,成为经历过考验的红人。 442年雍州蛮乱,沈庆之被调来救火,先是席卷了已经走出大山定居汉水两岸的诸蛮,俘获蛮民七千,又进讨湖阳蛮,俘获蛮民万余,稳固了他在打南蛮方面的首领地位。 444年,沈庆之被调往刘义隆三子刘骏的抚军将军府,任中兵参军,这成为刘宋下一次皇位争夺战冠军归属的人事安排。 445年,刘骏被派到襄阳,成为刘宋王朝第一个出镇襄阳的皇子,襄阳地区的重要性已经凸显出来了。 此时诸蛮再起,汉水两岸的蛮人族居然猖狂到阻拦官军,刘骏派沈庆之率军攻袭蛮人,大败之,降者二万口。 刘骏到襄阳后蛮人前来报复,切断了官军对外通信,打算攻打随郡。随郡太守柳元景招募六七百人,作为沈庆之的副手讨蛮征郧山,进克太阳,讨平诸蛮。 柳元景,河东解人,关羽关二爷的老乡。 曾祖柳卓时自河东迁于襄阳,官至汝南太守,祖父柳恬,官至西河太守,父柳凭,官至冯翊太守,柳家是老牌的雍州豪族。 柳元景年少便善弓马,动作娴熟,随其父平蛮,以勇闻名。当年谢晦曾经求贤,还没来得及去就败了,刘道产深爱其能,后又应荆州刺史刘义恭之召,补江夏王国中军将军,迁殿中将军,刘义恭为司空后,又跟着做了参军。 刘骏西镇襄阳时,刘义恭派柳元景为广威将军、随郡太守,也跟着去了雍州,成了本乡治本土的典范。 刘宋朝廷开始有意识地利用雍州豪族去剿灭雍州蛮人,与他们在战火中结交、培养感情,将雍州的豪族势力纳入自己的统治范围。 在沈庆之、柳元景以及建康中央军的共同围攻下,襄阳南蛮被重创,打掉了以郧山蛮为首的雍州诸蛮,获十多万口。 雍州清查出来的大量人口仅仅分给了建康万余人,基本上都给当地留下了。 雍州得到了刘义隆的重点培养。449年,刘义隆又割了荆州之襄阳、南阳、新野、顺阳、随五郡为雍州,使一直空有其名的雍州实现了“实土化”。 七月,刘义隆命广陵王刘诞为雍州刺史,随后以襄阳外接关中黄河为由继续壮大襄阳的实力,又罢江州军府,将江州的文武百官全部配给了雍州,还将湘州缴往中央的赋税调给襄阳。 之前人口红利被挖掘走的襄阳地区得到了朝廷在政策上的超级支持。 沈庆之在上一次雍州剿匪成功后曾被调离雍州去做刘义隆六子刘诞的北中郎中兵参军,这次又跟着刘诞回到了雍州。 刘义隆之所以调刘诞去雍州,是因为当地残余势力的蛮人又闹起来了,沈庆之是刘诞的军事主官,带着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振威将军刘颙、司空参军鲁尚期、安北参军顾彬、马文恭、左军中兵参军萧景嗣、前青州别驾崔目连、安蛮参军刘雍之、奋威将军王景式等二万余人伐沔北诸蛮,从冬至春,大破群蛮,斩首三千级,俘获、招降蛮民五万余口,缴获大量物资。 沈庆之这次来雍州就是为了彻底解决南蛮问题,随后又率众军讨诸山犬羊蛮,剿灭成功后将俘获的所有蛮人带回了建康填补军户。 在为时八年的雍州“剿蛮记”中,以沈庆之为核心,以柳元景、宗悫、宗越、刘胡、武念等雍州豪族为辅助的地方武装开始大展锋芒。 在拓跋焘以赫连夏、柔然、北燕、北凉转嫁战争成本的时候,刘义隆也发现了新的军备增长点。 征讨南蛮对当地蛮人和汉人流民来讲是苦难,但对统治集团有以下好处: 1.消除了雍州地区的不安定因素,降低了统治成本。 2.俘虏大量蛮人充实雍州和建康的兵员,军事力量得到大规模增强。 3.将雍州本地豪族纳入统治体系,并进行了大规模练兵,使雍州集团积累了军功和经验,扩充了实力。 零和博弈中,成本总要有人承担。 当元气大伤、后继无人的京口完成了晋末宋初的造神运动后,雍州军团在刘义隆的国家政策扶持下,吸收并转化了这些年来自关中的流民和诸蛮的北迁人口,展现出了极强的战斗能力,迈出了取代北府军、成为刘宋主要军事力量的坚实一步。 作为一股开始左右政局平衡的关键力量,雍州集团终于登上了历史舞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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