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年春，沈庆之带着此次雍州剿蛮的成果刚刚回到建康，拓跋焘就南下打劫了。随后就是崔浩被杀，刘义隆高度兴奋。

天下有变，这机会刘义隆等二十年了！

沈庆之并不同意跟北魏开战，因为步兵讨伐骑兵确实有难度，刘义隆就让徐湛之、江湛同他辩论，沈庆之直接一句话怼死对方：“治国和治家是一个道理，种地的事你得去问农夫，纺织的事你得去问女工，打仗的事你让一群书生来，他们能说什么呢？”

刘义隆笑笑，还是表示要打。太子刘劭及护军将军萧思话都劝他，他都不听，铁了心要打。

拓跋焘听说刘义隆要北伐，于是写了封信道：“我们已经和好很久了，但你贪得无厌勾引我边境百姓，我今年南下才把他们抓回来。现在听说你要亲自来，你都五十了还没出过家门，你就算真来也跟个三岁孩子一样，你怎么跟我们这种马背上的民族拼？我送你十二匹马和一些药，你走不动了可以骑马，水土不服了可以吃药。”

七月十二，刘义隆下诏：“最近朝廷收到了河朔、秦雍等州大量百姓的求救信，柔然也来信了，要跟我们一起夹击拓跋人，我们要北上出兵了！”

先锋王玄谟带领沈庆之和申坦率水军入黄河，受督于青、冀二州刺史萧斌；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率禁军直奔许昌、洛阳；徐、兖二州刺史刘骏、豫州刺史刘铄、雍州刺史刘诞各率所部，东西齐举进发；梁、南秦、北秦三州刺史刘季之造势于关陇；太尉刘义恭为总指挥坐镇彭城。

嚷嚷得挺凶，好像带着全世界的军队来了，其实还是和桓温、刘裕入黄河一样，主要突破点在王玄谟，拿下滑台后往西，再从枋头入黄河！

刘义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话先喊出去了，出军，时不我待！同时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力量帮助他北伐。他还发起了全国捐款活动，上至王公、王妃、公主、朝廷官员、地方官员，下到富有的民众，每人都得捐款。

因兵力不足，又动员了青州、冀州、徐州、豫州、北兖、南兖六个州郡的青壮年，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有钱的可以雇人参军，总之人数必须凑齐，收到命令十天内必须出发，沿长江五郡征的兵到广陵集合，淮河三郡征的兵到盱眙集合。又募中外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科者，皆加厚赏。

有司表示这回阵仗太大了，军用物资不足，刘义隆又伸手向扬州、南徐州、南兖州、江州四州要钱，凡是家产超过五十万钱的，僧尼积蓄超过二十万钱的，都要借四分之一来供军用，战争结束后归还。

这从侧面也凸显出刘义隆紧抓此次战机，一切都是紧急动员的。

崔浩之死的影响虽然在《魏书》中被删干净了，但产生的震动绝对是地震级的。

北伐军迅速北上，七月十七就已经开进黄河，北魏的青州刺史张淮之弃城逃走，总指挥萧斌进驻碻磝（今山东茌平县西南古黄河南岸），留沈庆之共守碻磝，命此次喊打喊杀最凶的王玄谟率部西攻滑台。（见图5-7）

继胆小鬼到彦之后，刘宋史诗级戏精、吹牛大王王玄谟上线。

王玄谟是太原祁县王氏王允的一支，祖上没有南下而是留守本部，“五胡”时代跟慕容家关系很近，后燕被灭后跟慕容德去了青州。

他自幼性格孤傲，被家里人说有当年淮南一叛时的本家大佬王凌之风。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是有道理的。王玄谟这辈子都没被别人看见过笑容，大眉头天天拧着。

王玄谟跟刘裕对谈过一次，据说让刘裕有点小惊奇，之后十多年王玄谟史书无载，估计刘裕惊奇的是此君内在就是个草包，对外还挺装。

王玄谟再登场就是刘裕死后拓跋嗣南下了。他率部救援颍川太守李元德于许昌，被打得四处溃散，后又当了谢晦的南蛮行参军。谢晦被杀后，王玄谟因什么也没干得到刘义隆的赦免。

这些年王玄谟是北伐喊得最响的人，上书各种各样的北伐方案。刘义隆对亲信说：“听了王玄谟的作战方案会兴奋，想去封狼居胥。”王玄谟比较能煽动人心。

按理说北伐的最佳人选应该是这些年一直在雍州剿蛮的沈庆之，但由于沈庆之表态不能打，作战意愿不足，最终刘义隆选王玄谟当此次北伐的先锋。

刘义隆心想：到彦之是个胆小鬼，檀道济是个阴险小人，那这回我就选个将北伐进行到底的人！形势那么有利，要不是我平时勒着王玄谟，他早就飞出去咬人了，年年给我上书，老王你不要太猛，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王玄谟时年六十三岁。刘义隆认为他这个岁数还有如此饱满的热情，一定对北伐是满腔热血。

岁数大就一定活明白了吗？王玄谟这辈子干成什么事了？嚷嚷的声音大就意味着打起仗来很勇猛吗？

刘义隆派王玄谟去北伐，结果被打败了。王玄谟兵临滑台之时，豫州刺史刘铄命中兵参军胡盛之从汝南（今河南驻马店汝南县）出发，梁坦从上蔡（今河南驻马店上蔡县）出发向长社（今河南长葛东）进军，北魏荆州刺史鲁爽弃长社而走。

北魏豫州刺史仆兰败退虎牢，刘铄再命安蛮司马刘康祖率兵进逼虎牢。

此时淮河与黄河之间兵力薄弱，宋军不管从哪面进军，北魏都是一触即溃，总之宋军势如破竹。

消息传到北魏后，大家请求出兵南下，但拓跋焘表示：“现在马未肥，天尚热，出兵肯定败。要是他没完没了，大不了我们就躲到阴山去。过了十月我们就什么也不怕了。”拓跋焘已经把战略底线调到躲阴山了，连平城都能放弃。

这就是把丑话先说到前面，把失利的可能一次性说满，等局面真的不可收拾的时候显得自己料事如神，避免己方核心力量失望、崩盘。

被杀的崔浩此时估计也开始给拓跋焘托梦：大魏一百三十九郡是在我崔浩的肩上担着，这些年都是我举荐的人，你敢杀我，等着现眼吧！崔浩及其姻亲家族的被杀让拓跋焘心里极度没底。

宋军北上速度极快，魏军仓皇出逃，极度狼狈，甚至粮食都没来得及烧，宋军在黄河南下枢纽碻磝城缴获了战马、牛羊、兵器等大量物资，还有公私粮储七十余万斛。

刘义隆此次北伐选择的出兵时机可谓极佳，整个5世纪也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王玄谟要是迅速攻克了滑台，再震慑一下河北，很有可能河北各地就真的喜迎王师了。

下面就来到了拓跋焘此生没有之一的最大恩人王玄谟的表演时间。

王玄谟军士甚盛，器械精严，萧斌把最精锐的队伍都给他去打滑台了，开始围滑台的时候城中有很多茅草屋，众将请求放火烧城，王玄谟担心会把城里的财物烧了，于是不同意。城中魏军迅速撤了茅草等可燃物，宋军失去了第一次良机。

当时黄河两岸和洛阳盆地的老百姓争先恐后地前来送粮，甚至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豪族武装自带军械干粮前来投奔，这是多么好的群众基础啊！结果王玄谟居然将他们打散编入自己的部队，把原来的首领都晾一边了。

这些地方武装怎么可能认王玄谟这个陌生人，王玄谟能代表地方武装的切身利益吗，他这跟拉壮丁有什么区别！

对于当地百姓，他发给每户一匹布，却又命令每家交出八百个大梨，黄河两岸的老百姓开始极度失望。他连续二十多年喊打喊杀、天天上书的原因找到了：他就是把战争当成买卖，创造出征机会去发财！

他憋了二十多年终于等来机会了！在国运之战上，在动员全国支援前线的背景下，王玄谟极度自私，拿着5世纪最好的北上时运去做自己的小买卖。

当地无论是豪族还是百姓，对王玄谟都是一种反应：就这个德行？王玄谟的这次表现加深了北人对南人的误解，既然天下乌鸦一般黑，还是跟着北魏干吧！

王玄谟以极高的“政治天赋”迅速地抵消了拓跋焘杀了崔浩对民心造成的负面影响。到彦之和王玄谟两人，是天赐给刘义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蠢货。

王玄谟进攻滑台数十日不能攻下，但民心和人气也远没有拓跋焘一开始设想的会丧失那么多，也没有揭竿而起，都没等到预想中的冬天，九月，大喜过望的拓跋焘亲自引兵南救滑台。

王玄谟派钟离太守垣护之率一百只船作为前锋守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的石济，垣护之在魏军要来后赶紧给王玄谟送信，劝他猛攻滑台，说当年武皇帝打广固时也死了不少人，现在事情紧急，别再考虑战损了，赶紧拿下滑台为要！

王玄谟不从，继续慢慢悠悠地打。其实不是王玄谟不想猛攻，是没人愿意给他卖命。

他对手下的兄弟们极其刻薄寡恩，当时给王玄谟当兵被认为是报应，军中有两句顺口溜：宁作五年役徒，也不愿跟王玄谟。

十月，拓跋焘军至枋头，派陆真深夜偷渡进入滑台安抚城中守军，又登上城头观察王玄谟军营的状况，还把阵图给拓跋焘带回来了。看看王玄谟这稀松的围城布防！

听说拓跋焘要来了，大家表示赶紧结成车阵准备迎战，这是当年太祖对骑兵的标准战略方案，但王玄谟继续不搭理。

拓跋焘率号称的百万大军渡过黄河，战鼓声敲得震天动地，本以为成竹在胸的王玄谟会拿出什么撒手锏，结果他直接吓跑了。北魏追击后杀了一万多人，王玄谟把堆积如山的军资器械都给拓跋焘留下了。

嘴硬腿软的吹牛大王，刻薄寡恩的小人，贪财爱占便宜的铁公鸡，用什么词汇形容他都不为过。因为本可能的河北举义响应王师，变成了中原沦丧的人间地狱！

萧斌派沈庆之率五千人去救王玄谟，沈庆之道：“王玄谟士众疲劳，已经被北魏追上了，我得有几万人才能去救，带这点人去就是送死。”

萧斌很坚持，就是逼他送死，这时正赶上王玄谟逃回来了，萧斌要斩王玄谟，沈庆之劝道：“魏主威震天下，大军百万，不是他能敌的，事已至此杀了他也没用，冷静冷静。”萧斌最终没杀王玄谟。

沈庆之保住王玄谟的目的在于，已经兵败如山倒，将来大家都会被追责，既然如此，就一定要把最丢人的那个带回去。

萧斌打算固守，沈庆之道：“如今青、冀虚弱，现在坐守孤城，要是北虏东去，清水以东就不再是国家所有了！”

客观来讲，沈庆之不叫怂。他并没有跟到彦之和檀道济一样狂奔千里过长江，而是说既然现在滑台已经成了孤城，没有了战略价值，不如退到历城。历城背靠泰山山脉，北临济水，扼住了山东半岛的咽喉。沈庆之建议至少要保住山东半岛。

此时刘义隆的最高指示拍马赶到：不许退！

萧斌随后召集众将商讨，大家表示：“我们得守。皇帝都发最高指示了，山东丢就丢了，跟我们没关系。诏书让我们死守，反正前面缴获了七十万斛粮食，吃完再说！”

沈庆之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不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您现在有个范增这样的人都不能用，在这里空谈无用！”萧斌和众将大笑道：“沈公您的学问真是有长进啊！”

沈庆之怒道：“你们读了万卷书却不如下官行了万里路！”

别看沈庆之不识字，但脑子聪明，能“七步作诗”。他虽不是科班出身，却在雍州剿匪，踏踏实实地干成了每一件事。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把心沉下来去做事吧。

最后萧斌留王玄谟守碻磝，申坦、垣护之据清口（古汶水入济水处），自己率大军回历城了。

王玄谟在东面丢人的时候，西面的雍州集团开始展现出自己蓬勃的战力。雍州刺史刘诞命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率军进攻弘农。

七十多岁的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说自己是关中豪族，请求偷偷进入长安招抚民众。刘诞批准后庞季明从赀谷进入卢氏，诱降了不少当地士民，薛安都等后军顺利从熊耳山通过。

闰十月，庞法起等西路军进入卢氏，斩县令李封，命赵难为卢氏令率众为向导，等柳元景率主力来到卢氏的时候，庞法起等已经开始攻打弘农（今河南灵宝）。（见图5-8）

闰十月十五，宋军攻克弘农，活捉了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随后出击陕城。

刘义隆任柳元景为弘农太守，柳元景让薛安都、尹显祖率军到陕城与庞法起等先锋会师，柳元景则在后方征粮给大家捋顺后勤。

宋军来到陕城后直接冲进其外城，开始大造攻城器械准备攻打内城。魏军凭险而守，宋军打了好几轮都没有拿下。乘陕城拖住宋军的功夫，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率二万兵走崤道来陕城增援，薛安都等列阵城南迎战。

薛安都出身河东薛氏，精通骑射，以骁勇著称，曾帮北魏秦州刺史北贺汨平定白龙子叛乱，官至雍秦二州都统，盖吴叛乱时也跟着造反，被镇压后投奔了刘宋，刘骏镇襄阳时举荐其为扬武将军、北弘农太守。后来北境压力渐大，薛安都回镇襄阳。

这位北境大浪淘沙后的战斗英雄在此次战役中为宋军注入了亮剑的军魂。

魏军派骑兵部队突击宋军，眼看宋军要崩了，薛安都大怒，摘掉头盔护具，除掉战马护甲，怒目横矛，单枪匹马冲入魏军阵中，所向披靡，无人能挡，魏军弓箭手也射不中薛安都，薛安都突阵多次杀伤无算。战至天黑，宋将鲁元保率军从函谷关赶来，魏军退兵。

靠着薛安都的战神级发挥，宋军顶过了最艰难的一天。

雍州军团看到了突骑兵不是不可战胜，信心开始树立起来，与此同时柳元景派来的两千援军由柳元怙率领也在当夜抵达，魏军并不知情。

次日，宋军列阵陕城西南，曾方平对薛安都道：“现在强敌当前，坚城在后，这是我们战死报国之日，你不前进，我杀你，我不前进，你杀我！”

薛安都表示：“说得真好！”将士们随后杀出去了。

双方合战之后，柳元怙作为后备军率军从陕城南门击鼓呐喊杀出，旌旗招展，魏军以为陕城已丢。

薛安都继续表现神勇，疯狂杀敌，受伤不下火线，长矛都折了好几杆，宋军在战神鼓动下越战越勇，打了一天，魏军大败，被杀三千余人，跳入黄河甚众，两千多人被俘。雍州军团交出了十年练军后的最佳战绩！

第二天，柳元景至，斥俘虏道：“你们都是中原百姓，为什么替胡虏卖命！”

降卒们道：“胡虏驱赶我们这些百姓为他们打仗，晚出来就要被灭族，他们的骑兵赶着我们这群步兵往前冲，很多人跑得慢了就先死在他们手上了，您也都亲眼看到了！”

诸将打算杀降，但柳元景放了他们。降兵群喊万岁而去，当地百姓开始归心。

十一月初八，宋军攻克陕城内城。

庞法起不久军临潼关，北魏守将娄须闻讯弃城逃走，宋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关中锁钥的第一天险！

关中豪杰又闹起来了，秦岭中的羌、胡酋长也来送礼表示归附。

形势从来没有那么好过！刘义隆表示：“王玄谟已经不行了，魏军此时深入国境，你们赶紧回来吧。”

关中群众又跳早了，业余军事爱好者刘义隆贴心地为拓跋焘的大后方减负，关中即将易主的极大压力瞬间不见了。拓跋焘开始无忧无虑、全心全意地征服中原了。

自石虎暴虐后，时隔百年，中原再次迎来了地狱级别的黑暗时刻。

有一种游戏，叫将婴儿贯穿于长槊上挥动跳舞。

如果刘义隆早早就看穿了喊打喊杀的王玄谟发战争财的可诛的心思，如果继续等待雍州军团在关中开花结果，那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千里沃野是否能少死一些人呢？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