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年正月十二，拓跋焘下诏：“王公以下包括平民，私自在家供养僧侣、巫师的人都要送到官府，超过二月十五日而不交出者，处死僧侣和巫师，私藏者满门抄斩。”统一北境后，拓跋焘开始出手整顿信仰层面的问题了。

步步为营，每次都集中力量干一件事，拿下既定目标之前绝不碰下一个改革点，以免引发矛盾，给自己造成阻碍。

拓跋焘早早就把道教奉为了国教，早在442年正月，就打着青旗来道坛前接受了上天的册封，还把它写进了魏法。从此以后，北魏每位皇帝即位时都要走这个过场。

国师寇谦之又奏请建造静轮宫，这个宫还必须建得非常高，高到人在上面听不到地上的声音。崔浩一沾上信仰就跟着了魔一样，表示建得好，结果花费数以万计，多年都没能完工。

太子拓跋晃劝他爹道：“天和人这是两个系统，高低尊卑已定，不能相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我们空费国力，使百姓疲惫，有什么用呢？您要是非按照寇谦之的建议去做，我请求把这宫建在恒山上，那样能少花点钱。”拓跋焘没有接受，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引导，老百姓不要再为佛教“添砖加瓦”了。

太子的恒山建寺一语成谶，寇谦之活着的时候想建的这个“其高不闻鸡犬，欲以上接天神”的仙宫终究没建成，倒是他死前还不甘心，希望看到一座空中之寺，要上延霄客，下绝嚣浮。这座寺，在他过世四十多年后被建起来了，叫玄空寺。也就是今天恒山的地标悬空寺。

魏定关中后在当地设了军镇，加强对卢水胡的控制，十几年来一直在迁徙卢水胡人口并猛加赋税。445年，关中地区的卢水胡在盖吴的领导下爆发了武装起义，魏长安镇副将元纥率军镇压被击败，关中各族人民纷纷响应，起义队伍扩大到十万余人。

拓跋焘急调高平的敕勒（高车的另一个叫法）骑兵去长安平乱，又令长孙拔调集并、秦、雍三州之兵屯守渭北。

与此同时，河东薛氏的薛永宗在445年十一月袭击了北魏在河东的牧场，夺了马匹，组织了三千骑兵在汾曲（今山西新绛附近）也反了，先后攻取闻喜（今山西闻喜）、弘农（今河南灵宝），逼近潼关，队伍发展到五万余人。盖吴派使者赵绾上书刘义隆，希望宋军出兵从南面夹击北魏。

拓跋焘无奈亲征，在近一年的征讨下于446年八月镇压了盖吴，平定了这次起义。之后，拓跋焘来到长安，进了一座佛寺，发现和尚在喝酒，住的僧房里头还有大量兵器，暴怒道：“这不是和尚该有的东西，这帮都是盖吴的乱党！”长安的这座寺院彻底点燃了拓跋焘早就不满的怒火。

魏太武帝拓跋焘是“三武”灭佛的第一位，开启了中国佛教历史上的第一次大法难。

崔浩再次冲了出来。他向来就不喜欢佛教，说：“这都是虚妄、矫情的学说，根本不合人情。”他也常道：“为什么要拜胡人的神！”他鼓动拓跋焘只留下符合祭祀典章的五十七所寺庙，其余的神仙和小神都开除出信仰谱系，拓跋焘批准了。

崔浩还天天对拓跋焘吹风，说佛教虚幻荒诞，在世上是祸害，该全部灭掉。这次终于有由头了。

拓跋焘命有司将这个寺的所有和尚都杀了，查封寺院财产时又惊人地发现了酿酒的工具、藏女人的密室，以及郡守和富豪们藏在这里数以万计的保险箱。

崔浩煽风点火，劝说拓跋焘将世上的和尚都斩尽杀绝，毁掉所有佛经佛像，拓跋焘同意了。

崔浩的道家师父寇谦之极力劝阻：“崔浩，你独尊道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眼下这些僧人，只是佛教的一部分害群之马，并不意味着要彻底否定和推翻佛教！我们是要遭报应的！”崔浩不听。灭佛诏令传达后，长安的和尚全部被杀，佛经和佛像全部被毁掉。

拓跋焘随后下诏给平城，命太子通令全国，按长安杀和尚的办法去做。诏书是这么说的：“我是上天派来‘打假’的。从今以后，胆敢侍奉外来神及塑像的满门抄斩，有非常之人才能行非常之事。如果不是我，还由谁能去此历代之伪物！”诏书下达各地后，佛像全部被毁，佛经全部被焚烧，和尚不论大小全部被活埋！

拓跋焘的太子拓跋晃信佛，劝不了他爹就只能打时间差，压着诏书给各地和尚争取逃跑的时间，许多和尚得以幸免，很多佛经得以藏匿，但整个北境的寺庙、佛塔还是被全部毁灭了。

佛教的这一轮法难，引起后世的政权和僧人信徒们的反思。

按照当年世尊的智慧和初衷，真诚地、虔诚地帮百姓脱苦解难，做世间表率，降低这个社会的戾气和摩擦。

在这片土地上，信仰永远不要和政治争夺资源甚至对着干，永远不要去动统治者的东西。如果这次教训不深刻，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对于崔浩来讲，则是莫大悲哀，他没有再为拓跋焘去遮风挡雨的地方了。他整天喊打喊杀，最终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450年正月二十四，拓跋焘到了洛阳。

二月，拓跋焘大猎于梁川。

二月二十，拓跋焘率十万骑兵突然越过边境，宋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郑道隐赶紧弃城逃跑了。

拓跋焘迅速推进到了悬瓠（今河南汝南县），此时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正镇守寿阳，麾下左军行参军陈宪代理汝南郡事务，悬瓠城士卒不满千人。（见图5-6）

拓跋焘第一次南下攻宋，就选了一个宋边境上的小郡治所展开昼夜围攻，多作高楼临城射箭，矢下如雨，城中守军要背着门板去打水，魏军用冲车毁了南城，陈宪又内设女墙，外立木栅以拒之。

魏军将护城壕沟填平登城与宋军展开肉搏，宋军苦战，杀得魏军尸体堆积如城墙，魏军后来就根本不用云车了，直接踩着尸体登城。陈宪锐气不减，愈战愈勇，手下战士以一当百，杀敌数以万计。不到千人的宋军打出了极其勇烈的壮举。

拓跋焘围攻悬瓠四十二天，刘义隆派南平内史臧质到寿阳率安蛮司马刘康祖一同兵援悬瓠，成功击杀了拓跋乞地真。

四月，拓跋焘带着劫掠的人口撤军，走前给刘义隆送了封信：“之前盖吴叛乱，煽动关陇，你派人和叛民相勾结，给男人弓箭，给女人首饰。你要真是个男人，为什么不自己来取，拿小利去勾引我的边民，还说投奔你的免七年的税。你这是明目张胆地赏奸！我现在亲自南下抢到的百姓，和你勾搭的百姓，谁的收益大呢？

“如果你还想保存你家的祭祀香火，就把长江以北都割给我，我就把江南让给你，不然你只能通知你的各地镇将、刺史、太守，让他们恭恭敬敬地准备好吃的、喝的和帐篷。明年秋天我就来取扬州，这是大势所趋，我要定了。往日你北通柔然，东连冯弘，西结赫连、沮渠，现在他们都让我灭了！你哪来的自信还活着？

“你爹当年的旧臣虽然都老了，但都是能耐人，现在都被你杀光了，这是天赐我江南！战胜你甚至不需要我动刀，我有巫师，念咒就把你魂勾来，让你向我下跪！”

此次拓跋焘二月底突然南下，从季节和军队规模来看，完完全全就是为了试探，来看看南朝的城防力量如何，是否有机会大规模南侵。

宋军表现得相当亮眼。陈宪的顽强守城给拓跋焘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也促使拓跋焘在下次南下时换了截然不同的作战思路。

此役过后，拓跋焘并没有对南朝产生轻蔑之心，他给刘义隆的那封信纯属吓唬刘义隆，让他全力防备，不轻举妄动。一座小城已经如此难打了，可见南朝不可吞并。他要在解决下一个任务前恐吓、稳住刘义隆。

拓跋焘回平城后开始对一个老工具人崔浩收网了。（具体请看《两晋悲歌》第15战第一节“被掩盖、被涂抹的‘魏之先世’”。）

以崔浩的贡献来讲不至于被灭族，临死前又经受各种侮辱，因为崔浩被攻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为什么这次从上到下都想置他于死地呢？为什么拓跋焘不保他了呢？

崔浩这些年一直致力于恢复九品中正制，想要汉人和代人集团平起平坐。外甥卢玄曾经反复劝他，但崔浩置若罔闻。史书中相当真实地记载了这件事，并点出了崔浩的死因。

崔浩这些年得宠为什么代人集团能够容忍呢？因为崔浩虽然经常怼代人集团，虽然说什么都让代人集团心里很不爽，但每次出兵都能凭着崔浩提出的正确的战略战术，立下很多军功！有军功就能被封爵，崔浩客观上做大了代人集团的势力！

拓跋焘忍崔浩，是因为崔浩能帮他算无遗策，并且挡在前面跟代人集团去争论；如今北境已经统一，甚至连佛都灭了，崔浩还有什么用呢？

拓跋焘修道，是因为他想活着成仙，想跟佛教抢信仰制高点，跟崔浩推崇道教没有一丁点关系。拓跋焘灭佛，是因为佛教跟他抢人口，抢收入，跟崔浩在旁边煽风点火没有一丁点关系。

说到底，崔浩就是拓跋焘的工具，但他还真拿自己当人了。

这些年，崔浩确确实实真拿自己当元勋了，把北魏当成自己的国家了。他历经三朝，父亲参与了北魏草创，自己作为三朝老臣伺候了拓跋珪、拓跋嗣和拓跋焘，甚至还安排了拓跋焘监国。

415年，平城连年霜旱灾害，京畿地区大饥荒，太史令王亮、苏坦对拓跋嗣说：“按谶书，魏当去邺城定都，可得丰乐，迁都吧！”

拓跋嗣征求群臣意见，崔浩和周澹反对道：“迁都邺城虽然能解今秋之饥，但并非长久之策，河北人一直以为我们人口牲畜众多，号称‘牛毛之众’，现在如果迁都，河北诸州分配不了多少人，大家一看我们就这么点家底，也没什么可怕的，就会被看不起，赫连勃勃和柔然也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到时候太行以西非我所有。如果不迁都，就算山东有什么变化，我们也能轻骑南出耀武扬威，河北人不知虚实自然畏服，这是长远方略。再说到了明春牧草长出来了，牛羊有吃的，乳制品大增，我们还有那么多苹果，足以接济到秋收！”

崔浩完完全全就是把自己当成鲜卑人了，全心全意地帮着鲜卑人坐稳江山。

拓跋嗣完全同意，觉得还是汉人了解汉人的想法，又问：“要是来年还闹灾怎么办？”

崔浩说：“先把那些最穷的民户迁到山东逃荒，明年要是还不行再想办法，总之千万不能迁都。”

从崔浩的角度来讲，这些年无论是军还是政，北魏没了崔浩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他是掏心掏肺对北魏！他觉得自己是拓跋家最重要的合伙人，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得到些政治待遇，这事很难办吗！

从拓跋焘的角度来讲，崔浩这个七十多岁的人，越老越没贡献，还拿走那么多的权力，安排那么多的人事，这朝廷是崔家的吗！还敢这么写拓跋家的历史，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崔浩被杀两天后，拓跋焘巡阴山，后悔了。为什么呢？因为传来消息，说代替崔浩的北部尚书赵郡李孝伯死了。

拓跋焘比较悲伤：“李孝伯死得可惜！”一会儿又说：“是崔浩死得可惜，李孝伯死了，我很哀伤。”

李孝伯是李顺的堂弟，李顺死后没几年，李孝伯就被拓跋焘扶植起来继续和崔浩打擂台了。事后证明李孝伯病死是谣言，崔浩死后的所有军国大事基本都是他在谋划，他成了第二个崔浩。

拓跋焘杀死崔浩后，对李孝伯说：“你从兄李顺当年虽然误国，但我真不是想杀李顺，都怪崔浩，是他撺掇我下的刀，杀你哥的是崔浩！”

永远扶植个副手去和正职争斗，永远让副手觉得有希望取代正的，永远让正的恨那个副手，还定期过来打个圆场。正的一旦膨胀形成利益集团时，就会让副手转正弄死正的，然后再培养下一个副手，继续这个循环。说这些是为了防身用的，不是让你算计人。

当你有个鬼精鬼精的上司使这招时，也给你身后安排个副手让你不舒服时，你要谨小慎微地伺候着，别害死那个副手，会有利益集团为他报仇，而且害死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一关比一关难过，因为你的破绽越来越多。更别动上司的利益，要等他自己落山，等你成了老大，再去终结这个循环。

拓跋焘早就找好了崔浩的替代品，大规模引入西凉的汉人士族，也让以崔浩为代表的河北汉人士族不再一家独大，不再稀缺。说到底，是供过于求的士人撑起了拓跋焘杀死崔浩的决心。

不过，拓跋焘还是低估了崔浩的影响。因为他毕竟是汉人中的佼佼者，这些年也安排了许多汉人当官。拓跋焘疯狂诛杀崔浩姻亲的同时也会让所有河北汉人和大族再次产生疑惑。

当初你们那么好，现在说杀就杀，还那么折辱人！崔浩之死，令北魏进入中原半个世纪以来所笼络的汉人都开始大反思、大观望。

随后，紧盯时局、已经忍了二十年的刘义隆雄起了：还给我写信耀武扬威，终于等到你那边有变了，各有司注意，给我支棱起来！

但是，又一次有多大脸，现多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