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7年，统一东北的拓跋焘将目光投向了西面，派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携带大批金银细软出使西域，招抚西域九国。结果超预期，共与十六国建立了外交关系，从此十六国每年向北魏进贡。

还是这一年，拓跋焘将其妹武威公主嫁给北凉王沮渠牧犍。

北魏尚书李顺出使北凉返回北魏后，拓跋焘问他：“当年你提出攻取北凉的计划，因为当时正在东北开战所以我没同意，如今和龙已定，我打算立即西征，你觉得呢？”前脚刚把妹妹嫁过去，后脚就要灭人家的国家。

嫁妹不过是拓跋焘打探对方虚实的幌子，是个蒙蔽北凉的挡箭牌。无情最是帝王家。

李顺回答说：“我还是肯定伐凉的举措，但如今国家频频兴兵，兵马疲劳，西征这事还是缓缓吧。”

开始的时候沮渠牧犍还比较拿北魏公主当回事，后来就被他嫂子李氏给迷住了。他这个嫂子还跟他们兄弟三人轮着相好，比较难以理解，还是上史料原文吧：“河西王牧犍通于其嫂李氏，兄弟三人传嬖之。”武威公主面子上下不来，就把沮渠牧犍大骂了一通。

李氏与沮渠牧犍的姐姐合谋下毒，想要毒死拓跋焘他妹，但毒药是假冒伪劣的，武威公主没被毒死。这事传到了拓跋焘那里，拓跋焘派解毒大夫乘坐驿站马车前往北凉，救他妹妹。

武威公主最终被救了回来，拓跋焘让沮渠牧犍交出李氏，沮渠牧犍不肯交人，只是给了李氏一笔钱让她迁居酒泉，离开了姑臧。

沮渠牧犍给了拓跋焘征伐的口实。

拓跋焘先跟崔浩商量了一下，崔浩一如既往地表示要打。拓跋焘听了比较开心，召开朝会，让大家在太极殿西堂讨论。

奚斤等三十余人都说：“沮渠牧犍目前罪行还不明显，我们又刚刚结束一场征伐，不能再打了。况且听说凉地土地贫瘠，盐碱地居多，没有水草，我们大军到了那里，他一定固守，我们抢不到给养，这仗没法打。”

前面说了一大堆都是瞎扯，核心就是无利可图，代人集团不同意出征。

群臣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呢？北魏出使北凉的使者李顺。

这些年李顺出使北凉共十二次，沮渠蒙逊对李顺进行了大量的贿赂。崔浩从一些环节知道这事后就给拓跋焘打小报告，拓跋焘不信。因为李顺当年攻破统万城的时候，仅仅在赏赐中要了几千卷书。赐的宝物都不要，能去贪污？

其实，并非拓跋焘高估了李顺的人设，而是拓跋焘在刻意树立李顺这个山头，目的是牵制崔浩，防止老崔一家独大。李顺也高调进入政局，逐渐成为崔浩的心头大患。

崔浩跟李顺是亲家，崔浩弟弟娶了李顺的妹妹，侄子娶了李顺的闺女，但李顺出身赵郡李氏，同样能干，这些年一直在跟崔浩争做汉人的头牌，崔浩一直在给李顺穿小鞋。

李顺受贿，天高皇帝远的谁都不知道，但亲家崔浩知道。看见没有，最能一刀捅死你的是谁？

任何环节和利益只要存在隐患，就千万不要因为是亲家而大意，再大的信任也是有限度的。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演变，他如果真的站到了你的对立面，一刀就能捅死你。

等到讨论讨伐北凉时，李顺和古弼都说：“从温圉水（今甘肃皋兰县段黄河）以西直到姑臧都是枯石，什么水草都没有。当地人说，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达数丈，春夏积雪融化后从山上流下来形成河流，居民引以灌溉。凉人要是知道我们大军开到，一定会掘开渠口给我们断水。姑臧城方圆百里之内根本没有草，人马饥渴，我们待不住，奚斤他们说得对。”

拓跋焘让天下第一辩士崔浩去和他亲家争辩，崔浩再次展示了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

崔浩道：“《汉书·地理志》中记载‘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哪来的这些牲畜，汉朝人难道是傻子吗？在没有水草的地方建了河西四郡？这不瞎扯嘛！”

李顺说：“百闻不如一见。我亲眼看到的，你凭什么跟我辩论！”

崔浩说：“你受贿了，你以为我没看到就会被你这个贪污犯蒙蔽吗，不可能！”

隐藏在屏风后的拓跋焘出来了，声色俱厉，群臣不敢再说什么了。

一个个跟傻子一样，难道不知道崔浩出来和大家争吵就是他的主人放出来的吗？

439年五月十四，拓跋焘治兵于平城西郊。

六月，大军从平城出发，自云中渡黄河。

七月，军至上郡。七月二十，魏军留辎重，派前锋奔袭。

八月初二，北魏前锋永昌王拓跋健缴获北凉各类牲畜二十余万。

八月初四，拓跋焘抵达姑臧城下，沮渠牧犍寄希望于柔然进攻北魏，迫使拓跋焘撤军，于是坚守抵抗。

拓跋焘看到姑臧城外水草茂盛就什么都明白了，对崔浩说：“还是你有文化！”

崔浩回答道：“我跟您说话从来不敢不讲实话。”后来李顺还是被崔浩给害死了。

崔浩此时对李顺是恨之入骨，必须弄死他才心安，为什么呢？因为李顺损害了他的利益。不过崔浩在咬牙痛骂李顺、背后捅刀子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损害了谁的利益。

九月二十五，沮渠牧犍的侄儿沮渠万年率众投降，坚持了一个半月的姑臧城溃，沮渠牧犍把自己绑了请降。拓跋焘接受了沮渠牧犍的投降，收姑臧户口二十余万，仓库中的珍奇异宝不可胜数。拓跋焘又命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骧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向地方各郡传达消息，各路投降北魏的又有几十万人。

六月出发，九月底办完，三个月平了北凉。北境合体了。

十月初一，拓跋焘东返，留乐平王拓跋丕及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迁徙沮渠牧犍王室及北凉官员百姓三万户到平城。此时的拓跋焘恐怕还不知道这三万户对于整个中国历史的意义。

之前北魏所有的汉化，准确地说应该叫清河崔氏化、渤海高氏化，或者叫河北家学化。经过“五胡”百年大乱后，整个北方该破坏的都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文明与典籍在战乱中几乎被毁，所谓“既而中州板荡，戎狄交侵，僭伪相属，生灵涂炭，故文章黜焉”。

本来前燕的汉化馆藏是最丰厚的，但随着前燕的灭亡、前秦的崩溃、关中变成修罗场，大量的文化瑰宝被毁灭殆尽。

流水的“夷狄”，铁杆的豪族，残存下来的北国汉文化典籍和礼仪制度等，被少数地方豪族所掌握。准确地说，叫家学，也就是所谓的“一家之言”。但家学无论怎么厉害，也无法重建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文明大厦。因为维度不够丰富，因为观点缺少对照，因为思想没有交流。

好在当年司马家崩坏世道、天下大乱、中原沦丧的时候，遥远的西北造出了保卫中华文明的末日方舟！前凉张氏在胡马南度的大乱世中，在中国北方充斥着兵灾与毁灭情况下，最大程度地保存了中华文化和礼仪制度，为中华民族大融合、大一统提供了最为关键的文化力量，为中华文明的存续打造了生命之舟！

自301年开国，立国九代、有七十五年历史的前凉张氏对于中华民族的发展有着极大的功劳。当年的苻坚没有做到，但北魏做到了，还释放了巨大的能量。

前凉开国君主张轨出身安定张氏，是世代孝廉的西北豪族。

在朝廷，张轨被张华赏识，做过太子舍人，累迁至散骑常侍、征西军司，后来走关系得到了晋室的官方任命，出任护羌校尉、凉州刺史。

前脚张轨刚走，天下就开始大乱，靠着西北豪族以及朝廷官员的背景以及晋室任命的政治招牌，张轨所在的凉州在中原崩盘后成了士人与汉民可以投奔的三个地方之一。

因为西北并不被顶级高门看重，没有成为士人避难的首选之地，前凉幸运地远离了那帮道貌岸然的高级士族的掺和，反而吸引了大量中下层且没有掺和进玄学圈的士族加入，使得前凉河西之地走上了儒家文化立国的道路。

前凉利用“中州人士”避难凉州的有利条件，开始大规模地吸揽人才，兴办学校，鼓励私人讲学，打破了汉魏以来学术逐渐地域化、家族化的趋势。

儒家文化开始在西凉打破壁垒走向融合，京兆杜氏、陈郡谢氏、广平程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河内常氏、南阳阴氏等世家大族在西凉开枝散叶，使大量的儒家经典在此传承，大量的古籍经文在此保留。前凉虽然地处偏远，却成为当时中国北方甚至是整个中国儒家文化发展的最高峰！

如果没有前凉张家，那我们国家民族信仰中关键的两根大支柱——儒家和佛法将很有可能无法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完成融合、相互塑造，最终无法嵌入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鸠摩罗什大师再怎么有慧根，也无法翻译出优美的、充满智慧的经文。

在那个万物毁灭的年代，张家为中华民族文化信仰的再次复兴保留了火种。富庶的河西走廊成为中华民族的关键灯塔！

很难想象，前凉如果在公元4世纪初落入“诸胡”之手，那历史最终会走向何方呢？北魏很可能会走前面“四胡”的老路，中国的历史将陷入无限循环的旋涡。

张家在保留了文化信仰火种的同时，也更早找到了民族融合之路。

倡导儒学之风，以宽松的文教政策吸收、包容各民族文化，使中华文化逐渐形成以儒学为主的文化融合体。

文化带动习俗融合。

你读了五经，慢慢就能接受礼义廉耻。你知道对长辈抱拳拱手，就会抛弃收继婚的陋习。你知道孔子是华夏圣人，慢慢就会和汉族共度春节。

民族融合靠的不是血缘，而是永远靠文化！

前凉时代，河西走廊上各民族和谐共处。苻坚征服前凉后，并没有和各民族和谐共处，而是选择继续粗暴扩张。吕光占领前凉领地后，也和苻坚一样，把整个河西走廊弄得爆土狼烟、四分五裂，致使民族矛盾达到百年来的高峰。后凉覆灭后，南凉、北凉、西凉三家政权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耕耘，重拾前凉张氏的“套路”。

从三家君主来看，西凉的汉人李暠作为世代河西大族，其汉化程度就不用说了。李暠就是个标标准准的儒家弟子，学经史，善文义，习武义，诵兵法，甚至亲自参与书籍经典的补救工作。他还拿着蜀汉丞相诸葛亮的训诫去教导诸子。

建立南凉的是鲜卑秃发部，建立北凉的是匈奴支系卢水胡的沮渠部，别看都是少数民族，但汉化起来那叫一个不遗余力。这两个少数民族在河西混了上百年，见识了当年张家怎么统治好这片土地的，也目睹了氐族和吕氏是怎么败北的。

南凉秃发部首领汉化程度极高，秃发傉檀的儿子在十三岁时居然能写“七步诗”，一挥而就，被秃发傉檀夸为曹植。

北凉的开国君主沮渠蒙逊，汉化程度也极高，能看懂天文。

南、北、西三凉的君主本身就是儒学汉化大家，因此相当重视教育，自上而下完成了对前凉的文化继承。

前凉汉化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其教育的体系化。

前凉时期，张家大规模地兴建公办学校，曾“征九郡胄子五百人，立学校，始置崇文祭酒，位视别驾，春秋行乡射之礼”。其崇文祭酒的地位极高，相当于别驾，仅次于刺史，都能进入权力核心了。

南凉、西凉立国后也都兴办公立学校，倡导儒学。

南凉立国不到五年的时候，祠部郎中史暠提出要重视教育，秃发利鹿孤立刻接受建议，开办学校。

西凉也是在立国不久的404年，在仅辖有今酒泉、玉门、安西、敦煌几县之地时就已经办起了四百人的学校。

各凉都将儒家立国作为头等大事。

除了官办学校，还有大量的民办教育进行补充。河西地区私人讲学之风相当兴盛，尤其酒泉地区，办了不少私塾，祈嘉作为私塾先生带了百余徒弟。

宋纤隐居酒泉南山后也办起了私塾，居然带出了弟子三千。

刘昞不愿做官，隐居酒泉，也带出来了五百多弟子。他的学生还挺有影响力，比如索敞“为刘昞助教，专心经籍，尽能传昞之业”，程骏则“从师专攻《周易》”，二人后来都成了北魏中央官学里的先生，为北魏官办教育搭建了最初的框架。

通过官办学校和私塾，河西地区的教育事业蓬勃发展。文化只有通过多维度的教学与补充，才能在互通有无中得到增补和发展。

“五胡”云扰中原百年后，整个中原乃至河北仅仅剩下少数河北大族手中握有典籍，形成自己的家学，且各自为营，无法沟通交流。这百年下来后，与河西地区的体系性文化积累差距是极其巨大的。

三凉不仅官办教育，而且教出来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图虚名的，不是为了教而教，而是为了用而教。

西凉完完全全就是土生土长的河西汉人，这自不必说了。

南凉的秃发乌孤建立政权后不久，就与河西豪族展开了深度合作：署弟利鹿孤为骠骑大将军、西平公，镇安夷，傉檀为车骑大将军、广武公，镇西平。以杨轨为宾客。金石生、时连珍，四夷之豪隽；阴顺郭倖，西州之德望；杨统、杨贞、卫殷、麹丞明、郭黄、郭奋、史暠、鹿嵩，文武之秀杰；梁昶、韩疋、张昶、郭韶，中州之才令；金树、薛翘、赵振、王忠、赵晁、苏霸，秦雍之世门，皆内居显位，外宰郡县。官方授才，咸得其所。

西州之德望，中州之才令，秦雍之世门，都是官僚机构的骨干。

北凉政权更了不得，凡是有成就的儒家知识分子，只要北凉政权能得到，无一例外，都会被加以任用。沮渠牧犍尤其喜欢文学，任命敦煌人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人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广平人程骏及其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

这些河西大儒的官员，在北魏东迁平城后开始大量填补进了北魏官僚系统。拓跋焘灭凉后时隔七年再次颁布诏令：“自顷以来，军国多事，未宣文教，非所以整齐风俗，示轨则于天下也！”现在要好好发展文教了。

之前大规模引进汉人门阀的效果，他并不满意。灭北凉后引进了大量的凉州学者，又让他看到了新的希望。

拓跋焘任命索敞为中书博士，当时北魏从上到下都崇尚武功，代人集团根本不把读书讲学当回事。索敞担任中书博士十余年，勤于诱导，对学生严而有礼，贵族子弟都敬畏他而努力向学，先后在朝中担任尚书、牧守的显达学生就有几十人。

常爽在温水西岸设置学馆带了七百多学生，学校设定赏罚条例，弟子们敬畏他就像敬畏拓跋焘。他的许多代人徒弟也都进入了北魏的官僚系统。

在成制度体系的学校教育下，北魏的儒风开始刮起来了，即所谓“由是魏之儒风始振”。

当年和刘宋一番战后，拓跋焘的举荐人才改革被崔浩的九品中正制弄成了党派斗争，使阶级固化。

引进的西凉学者没白享受平城的特殊照顾，将一整套教育体系带了进来，其优势在于把各民族的孩子们都聚到课堂上学礼义廉耻了。这是河西四凉百年来形成的特殊的教学办法。

五凉政权除了没文化的吕光，河西地区一百多年各族兄弟姐妹相处得都很和谐。

代人集团开始在“河西教育体系”的谆谆善诱下逐渐汉化，这其实才是拓跋焘希望达到的效果，而不是引进一群汉人门阀搞党派斗争。

不仅学校办起来了，北魏还收藏了大批的文学典籍，扩充了国家图书馆。代表人物就是陈留人江强，本来寄居在凉州，看到拓跋焘重视儒学后，向朝廷呈献经、史及诸子百家的经典有一千多卷，被拓跋焘任命为中书博士。

凉州学者不仅帮北魏统治集团开启了汉化，还帮北魏拿到了华夏正统的制高点，重建了北魏的礼乐制度。

北魏统治中原后想要加强自己的天命正统性就必须在礼乐制度上占据制高点，但北魏初年由崔宏、崔浩父子为主创造的文化制度相当不完善。

因为相关人才真的找不到了。崔浩再怎么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是家学传家。帝王礼乐制度太专业，确实不好找参照。拓跋焘拿下河西后，补齐了这方面的人才。《魏书·乐志》记载：“世祖破赫连昌，获古雅乐，及平凉州，得其伶人器服，并择而存之。”

到孝文帝时代，河西后裔的李冲等最终将其制度化了。

南朝神将陈庆之攻陷北魏回到江南后，开始重视北方人。朱异对此很奇怪，一群没文化的北方人有什么可在意的。陈庆之道：“我当初也以为江北是戎狄之乡，等我到了洛阳之后才发现衣冠正统全在中原。我们差远了，为什么轻视人家？”

陈庆之是自幼就跟随萧衍左右的心腹，见过大世面，他说的话相当具有参考性。

由草台班子到折服南朝的大将，这中间的制度建设，都是凉州百年的积淀移植。

河西文脉对北魏法律制定的影响贡献同样巨大。孝文帝年间，西凉后裔李冲和南凉秃发后裔源贺参与了北魏律令的制定，河西的百年刑律最终又与中原、江左两方精华汇集，构建了北魏的律令，最后于北齐大成，成为二千年来东亚刑律之准则。

西凉一脉对于中华文明的意义，借用陈寅恪先生之语收尾：“秦凉诸州西北一隅之地，其文化上续汉、魏、西晋之学风，下开北魏、（北）齐、隋、唐之制度，承前启后，继绝扶衰，五百年间延绵一脉！”教学体系、典籍经卷、礼乐正统、刑律政纲，一应俱有。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苻坚啊苻坚，历史真的给过你一次让你比肩秦皇汉武的机会，你知道当年自己错过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