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1年正月十五，檀道济率军从清水出兵救援被围困已久的滑台。正月十六，檀道济军抵达寿张，遇北魏安平公叔孙健所部，檀道济率王仲德与段宏怒战北魏，大破之，随后转战高梁亭，斩北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不是南朝的战斗力不行啊！

檀道济大胜后开进济水，在二十多天里先后与魏军交战三十余次，多次大捷。但之后的路线就看不懂了，或者说滑台又一次被放弃了。

檀道济将大军向东开到了历城，可谓南辕北辙，也没再提滑台的事。北魏轻骑兵对檀道济进行前后截击，烧了宋军粮草，檀道济因军中乏粮所以高调宣布无法再进。（见图5-5）

粮草，烧了……

魏军随后开足马力攻打滑台，拓跋焘又派楚兵将军王慧龙增援。

此时的滑台已经坚持三个月了，粮食被吃光了，守军已经开始吃老鼠了。

到彦之连粮食都没有给将士们准备充足，他明明知道自己胆小，还要指着将士们去守城拼命，却不给将士们备足能撑到来年春夏的粮食。粮食和铠甲兵器可以烧了，毁了，却一定不能给别人。

二月初十，魏军攻破滑台，朱修之与万余士兵被俘。

檀道济也退军了。从他去的那个方向就能看明白，这是要开溜的架势，根本就没考虑滑台的事，到彦之也是从历城开始逃跑的。

檀道济撤军时遇到了惊险一幕：军中出了叛徒。叛徒报告了魏军，说此时檀道济缺粮，非常困难。魏军随后展开了追击。

宋军军心涣散，人人自危，即将崩溃，檀道济利用夜色的掩护，先是命士卒把沙袋当粮食进行点数，然后把军中最后的一点粮食铺在沙子上。魏军第二天看到后便杀了那个降卒。

檀道济兵很少，而魏军人多势众，骑兵从四面八方而来，包围了檀道济。檀道济穿着便装，从容地出营退军。魏军以为有伏兵，随后撤了包围圈，檀道济安全地带回了队伍。

檀道济此次南撤也是顺着到彦之的山东方向走的，随后山东半岛便崩盘了。

青州刺史萧思话听说檀道济也跑了，觉得天都塌了，也打算弃城自保，萧承之一再劝阻也没有用。

二月二十六，萧思话弃城逃奔到青州南部的平昌（今山东诸城西北）。

驻守下邳的参军刘振之听说檀道济和青州刺史都撤了，连超级大后方的下邳都不守了，也直接弃城而逃。

结果，北魏没有来，山东半岛因此也没丢，萧思话被抓回了建康，原因是青州治所的东阳城中有大量的物资，官军走了，百姓也要活命，这些物资就都被百姓抢了烧了。

这从侧面反映了什么？山东有大量的储备和积蓄，但檀道济没有担当，或者说根本就没替国家考虑过。檀道济在历城被烧了粮草后也一路逃跑，只不过区别在于他把队伍和武装都带了回来。

其实如果他真的是为国着想的话，就应该从历城撤到不远处的青州治所东阳城，东阳城也有足够的物资，能够帮助他打好阻击战。

他这一后撤，因到彦之撤退而没被吓坏、坚守第一线的将士们再也禁不住精神摧残，彻底崩溃了，开始组团逃跑，幸亏魏军没来，来了的话山东半岛就易主了。

宋军全面溃散后，司马楚之上疏请求拓跋焘大举伐宋。拓跋焘认为连年征战，兵马久劳，不同意，遣散骑侍郎周绍找刘义隆，请求通婚。刘义隆不敢反驳。

继拓跋嗣第一次南下后，山东地区第二次因为北魏的主动收手而意外得到了救赎。还会有第三次吗？

此次刘宋北伐，打得实在太丢脸了。但客观而论，其实宋魏的实力差距真的很大吗？魏军根本没怎么出动代人集团本部的人，拓跋焘更是亲自西进灭了赫连定，主力基本上就是北魏的南部军团。

宋军的军力、军备、粮草、船只准备得都相当充足，檀道济因不被刘义隆信任所带的兵很少，但在二十多天与魏军激战三十多次还大多都赢了，这说明魏军的实力也很一般，并没有展现出拓跋焘亲率大军时那种摧枯拉朽、数千里纵横杀伐的可怕战力。

回军时檀道济耍小聪明是一方面，其实侧面也说明魏军的战斗意志和战斗能力很一般，二十年后刘康祖率八千铁军组车阵撤退也是堂堂正正、丝毫不惧的，但被魏军彻底围死了，虽然杀敌万余最终依旧被魏军全歼。

更为直观的体现就是山东都不设防跑没了，而魏军根本没来。

与宋军交战的一直就是魏国二队。檀道济能顺利逃走，其实更多得益于此。

此战败在哪里呢？

到彦之再怎么胆小怕事，归根结底也是刘义隆的问题。

刘义隆从小到大没指挥过一次大规模的战役，没亲临过一次一线战场，但他作为业余军事爱好者，极度重视作战。每个出征的将士都必须按照刘义隆的计划打仗，甚至交战的日子都得等他的指示，导致所有的将帅都不敢担责。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刘义隆才能把仗打好，也不是什么都需要事必躬亲，更不要说干的是他根本就不熟悉不专业的事。

他根本没琢磨明白什么是战略，他认为黄河就是长江，随后完全按照长江来布防两千里的黄河防线。他不知道黄河不像长江那样永不结冰，他也不知道黄河的水量跟长江比起来，那就是他的战力和他爹比。

他的不安全感和对军权的极度控制欲，是因为他死去哥哥交的学费和他自己阴差阳错的上位经历。

到彦之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仍不耽误最后被盖棺定论为一个“忠”字。他爹给他选了到彦之做司马，核心就是要最大限度地削弱荆州对建康的威胁。

历史很幽默，等刘义隆阴差阳错真的上了位，他手里放心能用的也只有到彦之这个胆小鬼了。

檀道济虽然是第二梯队，却并没有太多兵权，刘义隆敢一上来就让檀道济督五万兵去北伐吗？他更担心檀道济吃得饱睡得着跟北魏去谈生意，毕竟徐羡之和他本人都很轻松地得到了檀道济的“服务”。

这种人谁都能驾驭，没有他不能卖的，关键他心理素质极好，从来不会付出真心。当年刘裕那么厚待他，他都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这种没有底线的人实在太可怕了。到彦之再胆小，他也能背锅，不至于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刘义隆只是没有料到，到彦之会在手握五万全副武装的精兵、离敌千里的情况下，上演了史诗级的大溃败。知道他胆小，没想到他这么胆小。

此役后，刘义隆回忆起他爹的时候心情会很复杂。刘裕给刘义隆选了这么一位司马，还真是眼光独到，用心良苦！

431年二月二十二，拓跋焘伐夏大胜后回平城举行盛大宴会，祭告祖庙，朝中所有将帅和官员均得到赏赐，士卒们更是被一律免了多达十年的赋税。

连年的大胜让拓跋焘抢得盆满钵满，连代人集团上下阶层的矛盾都被转嫁了，借着全阶层都被收买这个难得的大好时机，拓跋焘开始要搞改革试点了。

大胜南方后不久，拓跋焘下诏：“如今北面和西面都被我们摧毁，我们要振兴文教了，整顿过去被搁置和忽略的工作，推举过去隐居不出来做官的文化人，像范阳卢玄、博陵崔绰、赵郡李灵、河间邢颖、渤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人，都是门阀后人，当地翘楚，凡是才华能与卢玄相仿的，各州郡都要礼贤下士，把他们请过来。”

拓跋焘征召了卢玄等人，以及地方州郡荐举的数百汉族豪族到平城来入朝为官，因材而用。

拓跋焘指出了未来的发展方向，地方开始把各地名士强行遣送平城。拓跋焘听说后立即下旨，要求一定礼遇名士，让他们来去自由，不得强行遣送。

这些汉人为什么迎来了大规模的政治红利呢？因为拓跋焘的外患解除了，他要开始捋顺和汉人的关系了。这波政治东风下，最大的暂时受益者，是崔浩。

崔浩这几年在北魏朝廷几乎像是张良一样的存在，帮助拓跋焘北扫柔然、西定夏国、南平刘宋，拓跋焘征请名士的那位参照者卢玄，就是崔浩的外甥。

崔浩利用这个政治风口打算严格整顿朝中官员的品级，他要辨明官员的出身和姓氏等级，恢复九品中正制，即所谓“浩大欲齐整人伦，分明姓族”。

他外甥卢玄劝道：“创建制度一定要天时地利人和，因地制宜，这是鲜卑人的天下，是代人集团的江山，赞成您改革的能有几个人，您要三思啊！”崔浩没搭理他。

如果说之前崔浩仅仅是让代人集团的高层不满，那么从这个时候开始，北魏全体官僚都对这个汉人产生愤怒了。崔浩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432年，拓跋焘开始治兵于南郊，准备伐燕。

此时的燕是北燕，已经不是后燕了。“五燕”政权来到最后一棒了，前面“四燕”的前燕、后燕、西燕、南燕都是慕容家的政权，到了北燕时，已经不姓慕容，而是高云、冯跋的天下了。

慕容宝被拓跋珪赶到关东后一度有过一次短暂的反攻，但习惯性失败了。真要能打回去当年就不会被打出来了。

慕容宝在回龙城的路上被舅爷爷兰汗杀死了，随后兰汗又杀了太子慕容策及王公大臣百余人，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

398年四月，兰汗称帝，改元“青龙”。

因为兰汗的闺女嫁给了慕容宝庶长子慕容盛，兰汗留了他的命。

这个当年从虎狼遍地的北境中带回了弟弟慕容会和小叔叔慕容柔的少年郎在十多年后再次沧海横流显英雄了。

当年七月，慕容盛用离间计让兰汗兄弟互杀，随后乘兰汗虚弱之时将其杀死，于十月复国成功。

慕容盛的复国一度得到北魏的支持，因为拓跋珪娶了他妹妹当皇后，但好景不长，401年八月，慕容盛的表哥前将军段玑发动兵变，慕容盛虽平叛成功，却最终伤重身亡。

慕容盛死后，由于最小的儿子慕容定年幼，当时的皇太后、慕容令的妻子丁氏拥戴了与她私通的慕容垂幼子慕容熙继位。

慕容令370年就死了，此时这位丁太后就算年轻也该快五十了。

慕容熙才十七虚岁。

慕容熙上位后开始大兴土木，征两万余人建了方圆十多里的龙腾苑，苑内筑景云山，广五百步，山高十七丈；又起逍遥宫、甘露殿，开凿天河渠引水入宫，又为宠妃挖曲光海、清凉池，建承华殿；军事上也不闲着，向北攻打契丹，向东与高句丽开战。

他还是个情痴，宠妃苻训英在六月想吃冻鱼肉，在十一月要吃生地黄，慕容熙表示逆天才能够证明他的爱，下令有司必须办到，办不到就处死。等苻训英得病死了的时候，慕容熙一度哭昏，醒来后命人打开棺材，要和尸体交合。

慕容熙还命全国的老百姓给他的心上人服丧，命专人考核百官有没有流泪，不流泪就处罚。

407年七月，在天怒人怨下，中卫将军冯跋、左卫将军张兴等与冯跋堂兄冯万泥等二十二人结盟，推慕容宝养子慕容云为首领，率五千多服役囚徒发动政变。过场走得很顺利，慕容熙跟他的知心爱人去了另一个世界。慕容云继位，仍用燕国号。

慕容云原名高云，是高句丽的远支宗族。397年慕容垂隔代选中的孙子慕容会谋反时，高云率军平灭了慕容会及其叛军，随后被慕容宝收为养子，赐姓慕容氏。由于高云并非慕容氏血脉，所以后世称此燕为北燕。

慕容云继位两年后，又被宠臣离班、桃仁杀害，他当年上位时的重要辅助者，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武邑郡公冯跋随后平叛继位。

看看冯跋的那堆官职，慕容云被替代其实就是时间问题。

冯跋，长乐信都人，永嘉之乱时其祖父冯和避乱于上党。父亲冯安，勇武有器量，是西燕慕容永的将军，西燕被灭后，冯氏被迁到和龙（今辽宁朝阳）。

冯跋是个英主，上位后励精图治，辽北迎来了难得的二十多年的美好时光。内无漏洞，外敌就不好做文章，北魏这些年也一直没往东边看。

430年，冯跋病死，其弟冯弘逼杀冯跋太子冯翼自立为帝，拓跋焘开始盯上北燕了。

432年，拓跋焘伐燕。七月，至濡水（今滦河），遣安东将军奚斤征幽州民及密云丁零万余人运攻城器械出南道，会师于和龙。

魏军所过之处一路如归，北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郡降魏，拓跋焘轻松来到和龙城下，以一路裹挟而来的三万燕民挖围堑去围困和龙。

拓跋焘是那种悟透了战争精髓的人，他知道人口与阶级的意义，怎样去奴役与驱使不同阶级的人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八月，冯弘派数万人出战，被打死一万多，与此同时魏平东将军贺多罗攻带方，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攻建德，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攻冀阳，皆拔之。

九月，拓跋焘引兵而还，徙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郡民众三万家于幽州。

北燕在短短的一个夏天被打残。

外部军事输惨的同时，内部还出现了叛乱的皇子。

冯弘的嫡妻王氏生的冯崇本是太子，但冯弘即位后却立慕容氏为王后，并将冯崇调离中央，派其镇守与北魏接壤的肥如（今河北卢龙）。也不知道这种人事安排他是怎么考虑的。

冯崇的同胞弟弟冯朗和冯邈私下商量后逃往辽西，劝说冯崇投降北魏。十二月十九，冯崇派冯邈前往北魏沟通投降事宜。

433年二月，作为投诚的好榜样，拓跋焘以冯崇为都督幽平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幽平二州牧，封辽西王，录辽西国尚书事，食辽西十郡，并可按照朝廷旧制有权任命尚书、刺史、征虏将军以下的官职。

作为冯崇投诚的重要参与者，冯朗也成为早期的既得利益者，在北魏历任秦州和雍州刺史，封辽西郡公。冯朗后来在长安当刺史的时候，生了个闺女，就是后来的冯太后。他这个闺女，成为中国历史上时隔六百年继吕雉之后的第二个掌权的女政治家。

434年正月，冯弘遣使请和于魏，拓跋焘不许。闰三月十八，冯弘再派使者上疏北魏请罪，求当藩属，并乞求拓跋焘给机会纳自己的幼女充实其后宫。拓跋焘同意了，召北燕太子冯王仁和其妹来平城。

被冯弘进献的小丫头成了拓跋焘的左昭仪，是七年后即将出生在长安的小侄女上位路上的重要引路人。

面对拓跋焘的征召冯弘把闺女给送过去了，没送儿子，这闺女也白送了。

六月，拓跋焘派抚军大将军拓跋健等再度伐燕，割了北燕的庄稼后又迁徙了大量北燕百姓回北魏。

转过年来435年七月，一年一度的东北征伐再次开始，拓跋丕又去和龙迁徙了六千口男女到平城。在这次迁往平城的六千人中，有一个刚刚生过孩子的女人，姓常。这个女人作为亡国奴身份比较卑贱，但她后面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拓跋珪“子立母死”制度的重要受益人，将六年后出生的那个小丫头推到了朝堂的最前方。

436年，北燕还是被拓跋焘挤对得灭亡了。不过此时这个国家已经不重要了。北燕送往平城的三个女人，最终在东北振翅的二十年后引发蝴蝶效应，卷起了一场场风暴，并环环相扣，控制了曾经蹂躏她们的庞然大物，永远改变了历史的走向。

历史之神，您真的是最伟大的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