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前的最后一次会上，北府军总指挥刘裕做出最高指示：各路先锋军的任务是开通进入黄河的航道并攻克洛阳，完成这个战略目标后就全部集结洛阳待命，等我主力军至后再一起兵发潼关。

八月，雄赳赳气昂昂跨过淮河的三路北伐军出发了。

九月，刘裕大军抵达彭城，随后静待汴水和桓公渎的河道开通消息。

王镇恶、檀道济挥军北上后就是一路受降，直到新蔡才遇到了抵抗，被檀道济攻克，杀掉守城将领，不久又顺利拿下许昌。

沈林子那路也相当顺利，攻破仓垣，后秦兖州刺史韦华投降，随后沈林子乘胜进占石门。

九月，王仲德率龙骧将军朱牧、宁远将军竺灵秀、严纲等开通了桓温故道，率水军进入黄河，逼近滑台，北魏兖州刺史尉建比较胆怯，率军弃城北渡黄河。王仲德进入滑台后召集大家，表示：“我大晋本想用七万匹布帛向魏国借道，没想到魏将自己跑了。”

此时北魏已经来到拓跋珪之子拓跋嗣时代，面对北魏建国以来的第一次南方人挑衅，拓跋嗣不想忍，派叔孙建、公孙表从河内向枋头进军，堵住了黄河北上的水道，又亲自带兵渡黄河，在滑台城下杀了怂将尉建，弃尸于黄河，质问王仲德为何入寇。

王仲德派司马竺和之回答道：“刘太尉派遣征虏将军王仲德从黄河进军洛阳，恢复帝室祖坟，你家守将自己放弃滑台逃走，我军才进入此空城驻扎，我们就要向西行军了，并非要破坏晋魏友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又是扬战旗又是擂军鼓的。咱们都不挑事，好不好？”

拓跋嗣又派使节叔孙建去彭城质问刘裕，刘裕谦逊地道歉道：“洛阳是旧都，现在被羌人占了，我们想修祖坟很多年了，而且羌人还是我朝乱贼的‘垃圾桶’，桓氏余孽，司马休之、鲁宗之父子都投奔于此，看着就来气。我们就是想跟你们借条道去讨伐这帮讨厌鬼，不敢有什么不利两国友谊的举动。”

面对东晋第一猛将所给的超预期台阶，找回面子的拓跋嗣也不愿意和刘裕开战，于是派镇守河内的猛将于栗磾在黄河北岸筑垒防备东晋，滑台的事两国就暂时搁置了。

拓跋嗣没开口要回滑台，因为要了就撕破脸了，刘裕跟他装傻的价码就是不提滑台这事，他不可能允许自己后勤之路的背后是敌军的城池。（见图2-7）

至此，不仅淮河与黄河的联通恢复了，山东方面与中原的联系也因为济水的开通恢复了。北伐的先锋军离洛阳越来越近了。

此时的后秦朝堂上，秦东平公姚绍对姚泓说：“晋兵已过许昌，安定孤远，赶紧收缩安定兵力和人口，这样能多出十万精兵来充实关中，我们不至于亡国，已到危急存亡之秋，早做决定！”

左仆射梁喜则说：“齐公姚恢一向有威勇之名，足以扛住赫连勃勃，没了安定，赫连勃勃很快就会南下关中，不能撤。”

亡国之秋，怎么选都是两瓶毒药。

在后秦犹豫的时候，后秦阳城、荥阳全部投降，王镇恶与檀道济已经军至成皋。

镇守洛阳的四弟姚洸向他哥求助，姚泓命越骑校尉阎生率三千骑兵、武卫将军姚益男率一万步兵去协助姚洸镇守洛阳，又派镇蒲坂的二弟姚懿渡过黄河，驻扎在了陕津做后援。

姚洸的宁朔将军赵玄建议固守金镛城，待援耗死晋军。姚洸的司马姚禹则与赵玄势不两立，并已经和檀道济勾搭上了，说坚守是示弱，要主动出击。最终姚洸派赵玄率一千余人向南守柏谷坞，派石无讳向东戍卫巩城。很快成皋天险不战而降，檀道济等长驱直入，石无讳逃了回来，赵玄战死，姚禹逃出城投奔檀道济。

十月二十，檀道济军至洛阳。

十月二十二，姚洸投降。

洛阳拿下后，十月底，建康方面迅速派司空、高密王司马恢之修复与拜谒东晋祖宗们的陵墓并设守灵团。

东都拿下了，陵墓也修了，刘裕在彭城开始了等待，但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

十二月，憋了一个多月的刘裕派左长史王弘回建康，暗示朝廷给他加九锡。

此时总揽朝政的是刘穆之，他这回真的是大意了。因为改天换地的事得三劝三辞，都有收复洛阳这样的政治符号了，他还不劝进，后面刘裕哪还有那么多借口来三劝三辞啊。

刘穆之人生中第一次与刘裕没有默契，没猜到刘裕的动机，没能主动给刘裕送去九锡的劝进，还让刘裕自己派人送信来，刘穆之吓得生病了。

并非刘裕要对刘穆之玩隐诛，因为大量的后勤朝政都需要刘穆之总揽，此时还用得着他，刘裕就是敲打敲打他。但从刘穆之受到的惊吓程度可以看出来，刘裕其实是个猜忌心极强、手段极狠的人。

除了没有个好爹，刘裕各方面都和曹操挺像的。

你刘穆之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我的人，还是晋的人？你是没有这政治敏感性，还是不希望我改天换地？你助我的这些年，是为了做晋的沉船忠臣，还是想做我的开国元勋？难道你的偶像是荀彧！

刘穆之知道，这颗不信任的种子，就此埋下了。今后说什么也很难挽回了，因为这个政治站队太关键，自己大意了。

通天大才一旦有一丝不被信任、出现裂痕，那就是深海中潜水艇玻璃有了裂痕，随时可能爆仓。

别太关注自己的进步，那都是上级捎带手的事，很多时候看上去极其费劲、千头万绪的一个工程，其实就是某个人一句话的事。但这个人为什么要为你说那一句话呢？他为什么要带你一起往前走呢？

都是聪明人，肯定是他没了你不行，你和他的未来利益高度绑定。要时刻关注自己跟随的人的进步，拥护的话一定要多说，总说，挂在嘴边。

十二月二十九，晋安帝下诏任刘裕为相国、总揽百官、扬州牧，食邑十郡加封宋公，赐九锡，位在诸侯王之上，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

刘裕第一轮推辞不受。

拿下洛阳后，西秦王乞伏炽磐也派使者来拜见刘裕，请求击秦以自效，刘裕授乞伏炽磐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老刘的面子给足了的同时，后秦的内斗也即将进入高潮阶段。

国家到了这步田地，姚懿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姚懿的司马孙畅劝姚懿杀回长安夺取帝位，姚懿觉得他说得好，随后将大量军粮散给了河东地区的胡汉之民，借机收买人心。

左常侍张敞和侍郎左雅都劝他不要这样做，晋人已经拿下四州，西面贼寇也屯兵秦凉二州了，国家已经危如累卵了，现在却散发如此重要的军粮，将来可怎么办啊！

姚懿将这伙总是以“大局”为重的人打死了！当年姚懿逼宫姚弼真的是为了拥护太子吗？这小子其实预谋很久了，他不是不知道此时国家快完了，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够过把皇帝瘾呀！

姚泓听说老二姚懿憋不住了，于是召叔叔东平公姚绍进宫密议，姚绍道：“姚懿为人卑鄙，见识浅薄，一定是孙畅指使的，现在趁反意未露，赶紧把孙畅召进京来，派人换防，接手陕城，我再去潼关调遣指挥诸军。如果孙畅被调回长安，我便派姚懿统领其军抵抗晋军，如果不来，我马上就讨伐他。”

姚泓依计而行，刚一调动姚懿那边就直接称帝了。

姚懿下令把匈奴堡的粮食调来蒲坂，被镇将姚成都拒绝。无论姚懿怎么讨好，姚成都就是不答应。

姚成都向各城传檄文讨伐叛逆姚懿，姚懿也发动辖区诸城跟他造反，但除了临晋的几千户之外，根本没人响应，白拿粮食收买人心了。

姚成都击败了临晋叛军后，姚懿手下开始反叛，姚绍乘势率军迅速进入蒲坂，逮捕姚懿，扑灭了叛乱。

417年正月，姚泓接受百官朝贺，结果过年变成了哭丧，君臣相对大哭。

在这种末日气氛下，被扔在安定的姚泓从弟姚恢在赫连勃勃的袭扰下决定不再独卧孤城，率安定居民三万八千户烧城南下奔长安而来，姚恢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传檄诸县，自己要进京清君侧。言下之意是：“这家让你当成这样，还是我来吧！”

扬威将军姜纪率部归降姚恢，建节将军彭完都放弃了阴密，逃归长安，姚恢一路势如破竹。军至新支，姜纪对姚恢说：“朝廷重将和大军都在东方抵抗东晋，京师空虚，现在杀回去就一定能拿下！”姚恢没同意，继续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姚谌出战被姚恢击败，长安大震，姚泓最终飞马传旨去调刚刚平完姚懿的叔叔东平公姚绍。

姚恢越走越顺，扶风太守姚俊等人相继归降，最终在灵台（在长安西北八里）才被姚绍诸军截住。

看到朝廷重兵前来，姚恢叛军开始心虚了，大将齐黄等人临阵反水，投降姚绍，姚恢大战后和三个弟弟被杀。

先是姚懿，后是姚恢，就在后秦同根“相煎何太急”愈演愈烈之时，417年正月，刘裕终于忍不住北上了。

其实416年九月刘裕就能北上了，那时王仲德率军就已经完成了对桓温故道的疏通，但毕竟走桓公渎需要路过大片北魏防区，黄河对面就是河北，始终在北魏眼皮子底下溜达，难免会造成争端。

刘裕在等汴水水道的开通。汴水入黄河往西北面是河内，南面是洛阳，会跟北魏减少很多接触。但是，开通汴水的工作实在有难度，刘遵考率军一度开通了石门水口，但新渠没多久就被冲塌，导致淤塞。

上一次石门水道能用时，还是桓温356年的第二次北伐。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不仅仅石门水口开不动，甚至连汴水故道都长满了树，晋军甚至还有专门的一个小分队去负责砍汴河故道中的树，否则船过不去，会搁浅的。

刘裕在刘遵考工程队大干一百天后发现根本没戏，后秦家里头已经打翻天了，自己要是再等下去，赫连勃勃就摘桃了。刘裕只能选择走桓温故道北上了。

刘裕坐不住了，受到后秦内乱鼓舞的洛阳诸军也忍不了了。这些年在刘裕的教导下，晋军将领个个都英勇善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刘裕决定不等大部队了，直接率军西进。

第一个冲进战场的是王镇恶。王镇恶发挥了极强的主观能动性，率军进攻渑池，又派毛德祖袭击后秦弘农太守尹雅据守的蠡吾城，生擒尹雅，王镇恶一猛子直接捅到了潼关。

檀道济、沈林子等看到王镇恶已经打通了豫西通道，担心去晚了这功劳就没了，于是从陕城北渡黄河打算去打通豫北通道，攻陷襄邑堡，后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奔河东，晋军一路打到蒲坂和匈奴堡（今山西临汾西南）时才遇到了顽强抵抗。（见图2-8）

东晋突击队们打疯了，姚泓赶紧命西面刚刚灭完火的后秦好叔叔姚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改封鲁公，命他督武卫将军姚鸾等率步、骑兵共五万人镇潼关，又遣别将姚驴援蒲坂。

东晋的河东方面军打到蒲坂后，对方不投降了，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坂城坚兵多，短时间内拿不下来，攻则损耗我们的家底，围又牵连日久耽误工夫，成鸡肋了，现在王镇恶在潼关势孤力弱，我们还是跟那小子会师合兵打潼关吧，潼关破后蒲坂将不战而降。”这哥俩便宜占不上，就南下去找王镇恶了。

三月，檀道济、沈林子军至潼关，姚绍看到晋军远来便引军出战，打算打他们一个立足未稳，结果却被沈林子暴打了一顿，斩俘数千，姚绍连潼关都没来得及退守，直接退到了定城（潼关西三十里，渭水之南）。（见图2-9）

姚绍对手下说：“晋军兵力不多，孤军深入，我们现在要断他们的粮道。”于是派姚鸾顺黄河而下，占住了豫西通道的主路，打算断绝晋军的粮道。结果三月初四夜，沈林子率精锐突袭姚鸾大营，阵斩姚鸾及士卒数千人，武装占道计划失败。

姚绍又派姚赞驻军黄河口岸打算断晋军水道，结果又被沈林子打得很惨，后秦河北太守薛帛献河曲（今山西芮城县西南，黄河至此折而东流）而降。

总之，姚绍占住了定城，死活不敢再主动出击，晋军先锋们也在不断的反游击战中夯实了入关前的滩头阵地。

417年三月，刘裕率主力终于走泗水、济水进入了黄河。

黄河此时已是双方的国界线，但刘裕很谦卑地向北魏提出了借路请求，希望北魏不要在黄河沿路添堵。

刘裕的借路请求和姚泓的求救同时来到了北魏朝堂。拓跋嗣大会百官，群臣说：“潼关是天险，刘裕的水军根本打不进去，他肯定是想攻打河北，况且秦和我们是联姻之国（姚兴女送给了拓跋嗣），不能不救，我们应切断黄河航道，阻止晋军北上。”

崔浩则发表了不同看法：“刘裕明显是蓄谋已久地去关中摘桃，如果我们切断黄河，刘裕一怒之下定会向我们进攻，届时我们就是替后秦挨打。现在北面柔然已经不断侵边了，南边还是不要再得罪刘裕了。不如借给刘裕水道，任其西上，我们出兵东部阻其退路，看情况而定。如果刘裕灭秦，我们卖给他面子；如果刘裕失败，我们的战略威慑也卖给了后秦面子。况且南北风俗不同，就算朝廷放弃恒山以南，刘裕也不会用吴越之众挥师北上。”

但一些主流官员还是说：“刘裕西入潼关一定会担心我们断其归路，使他腹背受敌。刘裕要是北上，则不会担心秦兵从西面来捣乱，这一定有诈。他的主攻目的就是北上。”

北魏主流官员是从国家底线思维出发考虑的，确确实实刘裕出兵后秦的思路不可理解。自古没有先例。从没有南方政权把河北并州跨过去然后攻打关中的。

河北和中原之所以合起来叫关东，是因为这是一个整体，一定是关东合成一个整体后，才可能往西面进发。因为就算水道通了，到了三门峡刘裕的大船也照样过不去。

黄河的航道到了三门峡后，水流突然九十度大转向，与此同时还有鬼门、神门、人门三岛突然出现。所以关中和中原天然是弱联系的。

崔浩则是从刘裕的帝王心术算计的。此时此刻如果刘裕已经完成了改朝换代，那他绝对不会去抢关中，因为这绝对不是个好选择，拿下来也守不住，倒是北魏北面也有边患，往北打才是好选择。

崔浩仅仅是从刘裕的个人进步判断的。北魏主流官员也没错，甚至可以说非常棒。

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必须有底线思维，这说明此时朝政中务实的人占主流，并没有去赌。国家的存亡之事，绝对不能赌。永远要往最坏的方向准备预案。

拓跋嗣命司徒长孙嵩为督山东诸军事，又派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步、骑兵十万屯军黄河北岸。北魏没有阻碍刘裕，就是用大兵堵在北岸防着他北上，北魏做得没错。

三月初八，刘裕率领水军开进黄河，命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把守入黄河的四渎口。随后就遇到了北魏军的“贴身紧逼”。

刘裕逼不得已地北上走了敏感线路，北魏逼不得已地屯重兵盯着刘裕一路向西。

在双方的逼不得已下，刘裕的北伐大剧迎来了高潮部分，刘裕这辈子的巅峰代表作，南北朝版本的“背水一战”，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