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硬刚版“背水一战”,刘裕入关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当初刘裕命诸军在洛阳等他,结果417年正月,前锋突击队就冲出去了。此后的时间都是靠吃后秦的军粮度日。

两个月过去了,敌粮吃没了,后勤顶不住了,军心堪忧,将士们打算扔了辎重去找刘裕。

要是退了,晋军的士气就很难说了。更重要的是,对刘裕绝对不好交代,他最爱做的事就是阵前杀中级将领吓唬人。

大家一合计,沈林子手按佩剑咆哮,暂时稳住士气,表明:“我这趟来就是为了老大的进步,是打算把命扔在这里的!”既然有人表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局面就僵在这里了,王镇恶等派人请求刘裕的支援。

使者到了刘裕那里,他把使者喊到面前,打开战船的北窗,指着北岸的北魏大军道:“我说让他们等我,他们几个不听我的话,现在你看看对岸,我怎么派出军队护送粮草过去!”

老大表态了:“你们自己闯的祸自己平,反正你们违了军令,事情搞砸了我会惩罚你们!”

好在王镇恶祖上是王猛,自己当年在豫西通道一带当流民时在当地多少有些面子。王镇恶亲自回到弘农向当地百姓集资,艰难拉来了粮草,暂时稳住了军心。

至于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是不是真的有“百姓竞送义租”很难说,反正王镇恶及其将士们暂时饿不着了。

刘裕则艰难地拉着船队往西面赶,因为刘裕的船大且是逆流而上,这个季节又是北风,所以只能靠纤夫和士兵们拉。有时候风大浪急,到了将牵绳刮断的程度,船会被吹到北岸,船上的晋军就被魏军杀了。

派部队大规模渡河作战吧,一上岸敌军就跑,上船他们又回来,北魏军队像一群大苍蝇一样。

由于始终被北魏盯着,刘裕又得时刻防备北魏从其他方向偷偷渡河来偷袭,所以每天还要时刻准备着迎敌,导致布防的成本大幅度提高。这也最终逼得刘裕使出了车战的巅峰战法。

四月,刘裕派特种兵七百人,战车一百辆,登上黄河北岸,距河岸百步之处构筑了新月形战阵,以河岸为月弦,两端抱住黄河,每辆战车上布置七个武士,却月阵布成后阵中竖起了白旗。

北魏看到了晋军仅仅几百人推着车出来又跑又跳,表示从来没见过,以为是“歌舞团”来慰问战士了,于是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看完了表演。

却月阵竖起白旗后,朱超石率二千人迅速下船进入阵中,携大弩一百张,每战车增至二十人,并在车辕上安置了防箭彭排装甲。

北魏军这个时候看明白了,闹半天这是要开辟滩头阵地了。

为避免晋军大规模登岸,魏军开始进攻,打算把晋军扼杀在萌芽状态。朱超石为了避免把魏军吓跑,先是拿小软弓射箭骄敌,北魏军开始大着胆子四面围至。

拓跋嗣听说晋军一个小分队上岸,迅速派长孙嵩率三万骑兵自四面八方冲了上来,打算肉搏攻阵。看到魏军主力扑来,晋军开始大功率地百弩齐发,又在阵内安排了弓兵吊射北魏,但随着魏军越来越多,弩兵火力压制不住了。(见图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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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0 却月阵对战效果图

由于背后是黄河,船动力不足,无法保证上船后就能跑,对岸的刘裕还拿着大砍刀在那里比画着,朱超石觉得还是跟北魏拼命得好。

面对越来越多的魏军,朱超石拿出了最后的秘密武器。上岸前,朱超石带了铁锤一千个和铁槊一千支。槊的发明就是为了造成最大贯穿伤害的,并不像戟那样还承担砍杀功能,而是为了捅完人方便拔出来,不至于卡在骨头和铠甲里。

晋军用聪明才智搞出了大炮变种。

朱超石将长槊的杆砍掉,截短为三四尺,然后做成大铁钉子,命士兵们将这堆大铁钉子架在车子的彭排缝隙中,随后以大锤锤击,人工发射大铁钉子。效果非常好,一个钉子就能钉死三四人。

魏军看到动不动就三四个人变成串从阵中飞出来,场面相当骇人,于是军心溃散,将士四下奔逃,留下了大量的攻阵尸体,北魏冀州刺史阿薄干也死于冲阵过程中,北魏军败退,逃回畔城(今山东聊城西)。

朱超石率宁朔将军胡藩、宁远将军刘荣祖乘胜追击,但又被魏军给围住了,晋军奋战了一整天,杀魏军千余,终于杀退了魏军。

刘裕又派振武将军徐猗之率五千人扑向越骑城,也被魏军给围了,晋军以长戟结阵对峙。不久朱超石赶来,魏军被吓跑了。

说个题外话,为什么这时候晋军结阵就用长戟而不是用槊了呢?

因为戟的重要功能是防御,能卡住敌人,能稳住防守阵形;槊的重要功能是搅乱阵形,冲开缺口。

北魏的情报明显没做到位,当年南燕慕容超自信骑兵天下无敌,结果被刘裕四千辆大车首尾相连顶住,然后车挂布幔防箭,从里面出枪扎骑兵。这其实就是最早的却月阵。

当你看到东晋推车出来后,你就得一级预警了,怎么还能看着晋军完成布阵呢?

不过此战也侧面说明了北魏军的韧性,被却月阵打崩了以后,还能在朱超石追击的时候再次围上来,连战一整天后才退军。

此战成色极高,无论黄河南北,双方都是铁军。只能说此时的刘裕已经到了独孤求败的境界,不滞于物,草木竹石皆可为剑,永远能因地制宜地玩出花样来。

刘裕以却月阵大胜北魏后,北魏放弃了对晋军的跟踪,刘裕开足马力向西赶,并于四月下旬开过了与北魏接壤的河段,来到了洛阳。

西线方向,秦军一直没有放弃断晋军粮道,从河东方向一直往黄河渡口派兵,打算断晋军水道,却被沈林子一再击败,一直是关中顶梁柱的姚绍被活活气死。姚赞接替姚绍后打算立威,主动出击对战沈林子,但再次被击败。

由于主力到了洛阳,北伐的先锋军终于吃到了祖国的粮食,伐秦进入了最后阶段。

刘裕来到洛阳后,开始寻找绕过定城秦军的方式,派参军戴延之率一支船队溯洛水而上,看看洛水上游有没有戏,与此同时命令荆襄的沈田子和傅弘之所部从武关道进入关中开辟第二战场。

五月底,东晋齐郡太守投降北魏,上书拓跋嗣:“刘裕现在在洛阳,应该发兵断其归路,可不战而胜。”拓跋嗣表示认同。

拓跋嗣命长孙嵩、叔孙建各率精兵备战,如果刘裕再向西部深入,他们就从成皋渡黄河南下,进攻彭城、沛郡;如果刘裕推进很慢,则继续在岸上紧紧跟随。

这就是光说不练,后面魏军乖得很,根本没敢南下。震慑力真挺重要的,刘裕的背水一战打得北魏在他有生之年都不敢正眼向南看。

戴延之自洛水的探险失败后,七月,刘裕率军到达陕城(今河南三门峡),襄阳方面军沈田子、傅弘之等也率兵于此时打破武关,进驻青泥(今陕西西安蓝田),开辟了第二战场。

姚泓命姚和都在柳城挡住沈田子。

刘裕听说沈田子已经打进了关中,于是命他本家兄弟沈林子率部翻山越岭前去支援,让他一定要死死钉住关中的滩头阵地! (见图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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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11 沈林子支援路线图

姚泓在叔叔死后打算御驾亲征,但又担心已经入关的沈田子,于是亲率最后的主力步、骑兵数万来到青泥,打算扫除后患。

沈田子的襄阳方面军本来是疑兵,才一千多人。这么点人就能打破关中四塞之一的武关,可见此时后秦已经将全部能调的兵都派去东面的定城战场堵口子了。

沈田子听说姚泓亲征后打算出战,傅弘之因敌众我寡而劝阻他。沈田子最终说服了傅弘之,趁秦军刚到营地军阵未成,先打一家伙,自己率部为前锋,傅弘之殿后,他们就杀出来了。

在沈田子的封官承诺演讲后,千余晋军杀了后秦一万多人,姚泓的座驾和衣服以及一大堆御用物品被缴获。姚泓逃回灞上。

等沈林子的救援小分队紧赶慢赶到了青泥后,发现姚泓御驾亲征的大部队已经被千人敢死队给冲垮了,哥俩随后合兵紧追,关中郡县开始向沈田子送钱送物。

八月初二,刘裕军至潼关,命朱超石为河东太守,与振武将军徐猗之在河北与薛帛会师,共攻蒲坂,但蒲坂依旧是后秦防守最好的重镇,姚璞与姚和都获得了罕见的胜利,徐猗之战败身亡,朱超石逃回潼关。

已在潼关苦战半年的王镇恶听说沈家兄弟入关了,知道自己的功劳马上就要没了,王镇恶决定拼了,从水路绕过定城的秦军,破釜沉舟,直奔长安!

王镇恶顿兵定城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动作,他一直在等渭水水位的上涨和刘裕大部队的到来。只要刘裕的巨大威慑和牵制起到作用了,他就不再担心绕过定城后会被“包饺子”。

王镇恶造了一堆“蒙冲小舰”,所谓“蒙冲”有三个特点:

1.以生牛皮蒙背,具有良好的防御性能。

2.船中开弩窗,能够射击和近战攻击。

3.以桨为动力,不用纤夫拉扯。

八月,王镇恶申请自为先锋,率水军自渭水直突长安!

刘裕同意后,王镇恶坐着小船一路向西,后秦恢武将军姚难自香城引兵向西追击王镇恶,姚泓自灞上引兵还屯石桥为援,镇北将军姚强与姚难合兵屯泾水口,等着王镇恶。

王镇恶率水军溯渭水而来,由于他的蒙冲舰队没有纤夫能逆流而上,秦人没见过这种在船内划桨的船,以为神仙来了。

在泾水渭水分明之处,王镇恶派毛德祖进击,大破之,姚强死,姚难奔长安。

八月二十三日凌晨,王镇恶军至渭桥,令将士们吃完早饭后全副武装登岸,最后上岸者斩。

全军登岸后,王镇恶破釜沉舟,任由舰队随波逐流地被渭水带走,随后展开战前动员:“我们的家属都在江南,此地为长安北门,离家万里,所有的退路都没了,现在战胜则功成名就;不胜,则尸骨不能返回家乡,没有第三条路了!打好这最后一战吧!”

王镇恶身先士卒,作为敢死队长冲在最前面,破釜沉舟的晋军踊跃争先,在渭桥大败姚丕。姚泓率兵救援却被败兵冲散,不战自溃,姚泓单人匹马逃回皇宫。王镇恶从平朔门打入了长安,姚泓和姚裕等率数百骑兵逃奔石桥,东平公姚赞听说姚泓战败后紧急前往长安救援,却已经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八月二十四,姚泓携妻子儿女、文武百官前往王镇恶大营投降,王镇恶把他们交给属吏关押,随后对长安的六万多夷汉百姓进行安抚。

刘裕下令将后秦的所有祭祀品、浑天仪、测日的仪器、计程用的记里鼓、指南车等都送往建康,其余的金玉珍宝、绫罗绸缎等全部犒赏三军。

后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献蒲坂投降;东平公姚赞率宗室一百余人前往刘裕大营投降,刘裕将其全部杀死,随后快马加鞭把姚泓押解到建康闹市砍头。

刘裕继续了南燕时的操作,灭其国,断其根。杀南燕皇族时尚能找到理由,因为慕容超玉石俱焚,到了最后一刻。但杀后秦宗室,刘裕这活儿干得相当不地道。

羌众十余万口直接吓得西奔陇西,沈林子一路追击,俘虏了一小部分,大部分羌人都充实陇西去了。

这次朝廷方面没让刘裕着急,灭秦后第一时间再次下诏晋宋公刘裕为宋王,增封十郡,刘裕再辞。

刘裕打算迁都洛阳,被王仲德劝住:“非常之事常人难以理解,一旦迁都必然举国震动,现在我们出征一年了,士卒们都功成思归,迁都之计,此时连讨论都不能讨论啊!”刘裕由此暂停了迁都的计划。

但王仲德说此时“今暴师日久,士卒思归”,刘裕并没有听进去。他打算再西征陇西,彻底打通西域地区。

就在刘裕踌躇满志之时,一个既喜又忧的消息传来了:十一月初三,刘裕的“孔明”,十四年以来足兵足食、总理万物的刘穆之,死了。

这绝对是让刘裕担忧的一件事。

刘裕听说刘穆之的死讯后震惊悲痛,哀号惋惜多日。之所以悲痛,是因为他意识到,他气吞万里如虎的人生到此为止了。江左他是再也离不开了。

刘裕本来在做众将的工作,劝大家再添一把火,再努一把力,一起再搏一次,结果刘穆之这一死,刘裕根基大损,开始没有悬念地准备东归。刘穆之才是决定南国功业的那个天花板。

之所以说对刘裕是“喜”,在于此时晋军士气已衰。国都灭了,财宝也都抢了,大家都恨不得回家封功受赏。再打下去,万一死了呢?财宝白抢了,军功白干了,家里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了。

眼下已经有灭国的功勋了,差不多了,没人愿意再跟着拼了,即便是军神刘裕,真的能带着这样一支队伍再打出精气神吗?

杨广要是死在了四十二岁,他将是汉武帝式的人物;刘穆之若是不死,由着刘裕的性子,他真的能平稳着陆吗?

自399年十二月刘裕登上历史舞台,只有406年、407年、414年三年没有战事。这十八年中,主基调是江东、荆州的互相伤害,重要变量是孙恩、卢循集团的无差别自爆,分支剧情是益州谯蜀的割据。如今又加上了北府军远征关中一整年。完全就是刘穆之在后方拢着这个烂摊子,不断给刘裕打强心针。

所以刘穆之的死讯,在另一个维度,其实是保住刘裕不败人生的一件“喜事”。

无论刘穆之是否真的是病死的,这个聪明人死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1.站好了最后一班岗,让刘裕如愿以偿地拿下了关中,用一辈子的功勋保住了家族的长期饭票。

2.也将后面所有的“锅”推得一干二净,是刘裕篡的晋,跟刘穆之没关系。

3.更重要的是,刘裕不会让他的寿命长过自己的,因为那次政治事件后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裂痕,更因为对于他的能力刘裕根本不放心。

当年京口起义的元老们,如今就只剩刘裕一个人了。

与其等那种不体面的结局,此时此刻的戛然而止,对刘裕,对刘穆之,都是最完美、最体面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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