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热情洋溢的背后是侮辱性极强不说一个脏字的表演

南北归一  作者:渤海小吏

刘裕北伐南燕不久,始兴相徐道覆就劝妻弟卢循乘东晋空虚袭击建康,卢循没听。

卢循逃到广东后向刘裕认怂,还给刘裕送过礼,叫“益智粽”。刘裕还的礼叫“续命汤”。这道汤直接就把卢循从很精神的小伙子吓唬成了老年人,在广东开启了遛鸟吃早茶的退休生活。

徐道覆看到卢循胆怯了,于是亲自来到番禺做他的工作:“我们住在五岭之南,难道你已经认命了吗?难道打算子子孙孙住在岭南吗?我们在这里忍着,不过是因为刘裕强大,现在刘裕围城齐地,远在千里,什么时候回来还不一定呢,我们用希望归乡之兵去突然袭击何无忌、刘毅这等小辈易如反掌,不趁这个时机起事妄想平安度日,朝廷从来都是把你当作心腹大患的,等刘裕平定齐地后休息个一年半载召你进京,或者刘裕亲自率兵翻过五岭,到时候咱们怎么抵挡?如今的机会一定不能错失,如果我们抢先攻下建康摧毁其根基,刘裕就算杀回来也没有办法了!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率我始兴的本部兵直接进攻寻阳!”

卢循本来不同意起事,因为已经被刘裕打怕了,但他跟姐夫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看到徐道覆如此坚决最终只能同意。

汉武大帝派军去广东时我们讲过南下的水路图(见图1-9),想走水路翻过岭南进入广东只能走灵渠,剩下的骑田岭和大庾岭是分水岭,船过不去。

南北归一
图1-9 湘江、赣江、珠江水系示意图

当年孙权死活都要跟关二爷争长沙、桂阳、零陵三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要夺取湘水,以保证和交、广二州的水路联通。最终孙权、刘备划湘水为界,刘备以土地换和平后,孙权才算暂时消停下来。

湘水是南入交州、广州的生命线,所以按照从广州往南打的惯常思维,卢循大概率闹不出什么风浪,因为他肯定会从荆州防区出来,到时候调重兵去堵他就可以了。

但卢循集团却没有按常理出牌。卢循确确实实率主力走西江、灵渠进入湘江去进犯长沙。但徐道覆却率军翻过大庾岭,进犯南康、庐陵、豫章,发动突然袭击,各地官员纷纷弃城而逃。徐道覆顺赣江直下,船只器械异常充足。(见图1-10)

南北归一
图1-10 卢循两路起兵示意图

徐道覆的这一路最终实现了相当可怕的突袭效果,并在一个起义元老的轻敌下,决定了北府三巨头的未来并产生了衍生效应。

江州刺史何无忌听说战况后兵发寻阳去迎战徐道覆,长史邓潜之劝道:“此战关系国家安危,非同小可,听说妖贼舰队精良,气势浩大,又在赣江上游,我们应该挖开南塘的堤坝泄洪,赣江水位自然下降,从而让贼兵的大船搁浅,然后我们坚守豫章、寻阳,他们一定不敢置我们于不顾顺流而下。我们养精蓄锐,等他们兵疲师老后再发动总攻,这是万全之策。现在咱们着急去,想一局定胜负,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

参军殷阐说:“卢循的队伍是由过去三吴的强盗团伙组成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痞,在始兴招募的溪族兵也都是力大敏捷的土著,不该轻视他们。您应该留在豫章屯守,召集所有能战之兵汇聚豫章后我们再出战。如果仅仅依靠现在的兵力就去决战,您将来一定后悔。”

两个谋士的策略总结起来是一句话:“你并不需要创造困难而上,现在明明有很多更好的选择,手里还有不少牌,你为什么不武装好自己再上擂台?”何无忌不听。

三月二十,何无忌与徐道覆在豫章遭遇,徐道覆命数百名强弩手登西岸小山占领了高点,然后射击何无忌的船队。

突然间西风骤起,何无忌所乘的小船被吹到了东岸,徐道覆军又乘风开动大船进逼晋军,何无忌军溃散。

退路被徐道覆截断,何无忌没有辱没自己的名字,拿着苏武节面对越来越多的徐道覆军督战握节至死。

何无忌这辈子一直比较缺心眼,干什么都只知道往前冲,从来不拐弯,绝大多数时候都“硬刚”过去了,但这回没“刚”过去。

北府的军官就是一个赌徒集团,孟龙符自己猛冲送人头,何无忌轻敌强开战,这都是在多次幸运获胜后开始产生幸存者偏见所导致的。

勇猛这种品质,一定得配脑子。

刘裕确实猛,但每次都是在现有条件下把准备工作做到了极致。

罗落桥之战,刘裕自己冲锋是不假,但那只是诱饵,引出了所有楚军后,派出了自己的预备队来搅局收人头。

覆舟山纵火,刘裕大军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在紫金山漫山遍野插旗子玩疑兵之计。

在山东对抗骑兵,刘裕弄了四千辆车子,组成移动长城往前拱,他可没直接只身冲锋,用步兵抗骑兵。

将军教导士兵从来都是要他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告诉他们:当你勇敢的时候枪子儿都绕着你跑,但通常不教他们:为什么那么多人冲锋时枪子儿没绕开,将军自己却能全身而退。

你不能光听他怎么说,就去盲目崇拜与模仿,你得思考、揣摩他那些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他大张旗鼓教导的、展示的,都是他希望你去做的。

勇敢是你做事过程中的要素,而不是你做事的理由。

北府军三号人物被杀后,守豫州的二号人物刘毅开始整军备战,但这个时候刘毅却突然间患了重病,起不来床了,整个朝野失色。

整个江东开始隔着大江高唱“你快回来”,朝廷甚至一度打算卷铺盖渡江去投奔刘裕,看着贼兵并没有长驱直入才没有成行。刘裕要是再不回来,朝廷百官就得让人家撵进大海了。

二月初五拿下广固,二月中旬收到战情,刘裕仓促间任命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封融为渤海太守。二月二十六,刘裕匆忙带兵南归。

刘裕把刘穆之留在了山东,在豪族势力较弱的琅邪,又让京口系心腹大将檀韶为太守,随时盯着山东的动向。

后来刘穆之回去要帮刘裕平卢循,走之前以韩范、封融阴谋造反为借口,把他们全杀了。

史书上并没有记载韩范、封融谋反的任何证据,而且刘穆之虽然是给刘裕出主意的人,但要杀掉刘裕任命的青齐两地的高官绝对是不敢自己做主的,应该是得到了刘裕的授意。韩、封二人的被杀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太特殊,刘裕对他们不放心。

总体来讲,所谓此时的山东大族,基本上都是河北大族迁过来的。

山东地界早在石虎时代就已经被屠平了,这些年又一直是各方利益集团的拉锯区,因此人口繁衍的比例一直很低,并没有产生大的本土势力。后燕崩盘后,出于对拓跋人的厌恶,相当一部分河北大族随慕容德南迁,毕竟“五胡”中与河北大族合作关系最好的还是慕容家。

尽管韩范在劝阻刘裕将广固屠城的时候强调这帮汉人为少数民族政权服务的无奈,但刘裕托付治理山东的韩、封二人一定要另当别论,因为他们都是慕容鲜卑的铁杆。

韩范的爷爷在前燕时代就做到了司空,韩范本人是南燕尚书令,其弟韩卓为尚书仆射;韩范降晋后刘裕命他劝降广固,他仍然比较矜持,表示说不出口。

封融家族更是在南燕混到了大家族的至高地位:封孚为太尉,封嵩为左仆射,封恺为御史中丞,封愍为西中郎将。

和慕容超一条心的广固城的既得利益集团,城破后被刘裕团灭了三千人,刘裕却放过了平民阶层。

虽然有相当部分是被无辜残杀的人,但刘裕也彻底摧毁了南燕的死忠集团。

毕竟围城了那么久,跑出来了这么多人,外援不会来了他们不是不知道,大量的投诚人员劝降他们不是没听见,他们怎么就负隅顽抗呢?那么大概率就是死硬分子。

当然,不能将河北豪族一棍子打死,有和慕容氏关系深厚的韩氏、封氏,也有像崔氏、张氏这样的河北大族,他们对比拓跋魏政权与慕容政权后,两害相权取其轻,决定南下。

最著名的就是清河崔氏,崔家其实从开始就得到了拓跋珪的礼遇,崔宏和崔逞都属于最早和北魏合作之人,但崔逞在河北易主之时仍然命四个儿子南投慕容氏,自己带着小儿子在北魏这里效力,力争做到对河南、河北分别押注。

事实上崔逞就是高瞻远瞩,河北的崔氏在拓跋焘发起的政治风暴中被连根拔起后,最终就是靠着南迁的这支崔氏分支重新登上了历史舞台。(清河大房、清河小房、南祖崔氏这三支都是崔逞南下的血脉。)

像崔氏、张氏这帮南迁的大族其实并没有在南燕朝堂上得到较高的政治待遇,在河北享受的那些荫户、免役等特权甚至还被剥夺了,这都导致了这些大族在一定程度上会有想法。

相对于鲜卑这种政权,刘裕是汉人,代表着华夏正统,更重要的是,百年过去了,从来没有一个汉人能像刘裕这样带着汉家的子弟兵打得气吞万里、天下闻名!

这种民族自豪感导致大量迁居山东的河北大族及当地的本土百姓更希望刘裕来解救他们。

毕竟这帮身处高位的鲜卑人被打倒后,总会空出来大量的职位。如作为慕容超心腹的略阳垣遵、垣苗,清河张纲、张俊等先后归顺刘裕,甚至张纲还成为攻城器具的主要制作者,当刘裕围困广固时,还出现了“北方之民执兵负粮归裕者,日以千数”的箪食壶浆场面。

虽然河北大族表现得很热情,但刘裕始终并不放心这片土地,在刘裕灭南燕后长达五十多年的时间里,青州刺史出了二十个,其中没有一个是当地豪族,刘宋皇权自始至终对这片土地的豪族有一种防备之心,青齐豪族在刘宋政权中并没有获得太高的政治地位。

其实山东地区位于南北政权之间,从地理上来讲投奔北魏和投奔东晋都可以选择,虽然刘裕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友好,但青齐豪族通常也只是默默接受,并没有返回河北原籍。

这是时代赐予刘裕的又一个恩惠,北面的北魏对汉人更不友好,合作方式相当粗暴,沟通态度相当野蛮,当时河北的情况基本上是这样的:“拓跋氏乘后燕之衰,蚕食并、冀,暴师喋血三十余年,而中国略定。其始也,公卿方镇皆故部落酋大,虽参用赵魏旧族,往往以猜忌夷灭。”

当年桓玄篡晋后,司马休之和刘敬宣等人的首选本来是投奔拓跋珪的,但半路上听说北方士族代表崔逞被搞死了,理由还特别神奇。

崔逞开始很受拓跋珪的器重,让他总领三十六曹,居门下省,不久又授任御史中丞。

398年,姚兴趁着东晋内乱发兵侵犯襄阳,东晋守将郗恢派使者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援,拓跋遵把这事汇报给了哥哥拓跋珪。

拓跋珪看到郗恢的信中有一句“贤兄虎步中原”,觉得不拿他当回事,有悖君臣体统,于是让崔逞、张衮在回信中对东晋皇帝也不用敬语。

崔逞在信中回复了“贵主”,这激怒了拓跋珪,说:“我让你政治骂街,你说‘贵主’是吧!”因为这件事,崔逞被赐死。

北魏君臣对中原士族其实一直是一种说翻脸就翻脸的心态,想弄死他们时能玩出很多花样。

崔浩几乎是北魏的规划师啊,但当他有一定势力后,北魏君主杀他就像杀条狗一样,游行示众还不算完,还让几十个人往刑车里撒尿!

士可杀不可辱,北魏政权刻薄寡恩至此。

北魏这种没有底线、让人摸不准套路的政治手段让司马休之等人相当害怕,最终放弃了投奔北方。

拓跋珪听说有东晋皇族和北府大将打算投奔他来,结果都跑别处去了,就命人探寻原因。

最终听说是因为自己残暴的名声让汉人相当害怕,拓跋珪也是从这件事之后才开始顾忌自己形象和民族影响而有所收敛的。但名声臭了再修补就不容易,北魏前期几乎失去了所有汉人的人心,他们不再投奔与加入。

青齐豪族虽然在南面一直爬不上去,但最起码能守好在山东的本土势力,不至于对北面的那群拓跋人提心吊胆,两害相权取其轻,刘裕虽然并没有给予青齐豪族向上的平台和政策,但也不用担心这股势力被争取走。

这就是时代的恩赐,刘裕摘了太多时代的低垂果实了。

虽然青齐豪族并没有在刘宋一朝站上潮头,但却在不断地发展与繁衍中积聚着自己的能量。六十多年后,当北魏的铁蹄南下,青齐豪杰们无可奈何地被逼南迁,最终团结在了一个人手上,开创了下一个王朝。

北人南下,为六朝兴衰之总纲!

讲完刘裕的后顾之忧,我们来看一下南方的匪情。

此时的南方战况几乎是一天一个变化,刘裕回军下邳,放下辎重,让后勤部队走水路,自带精锐跑步赶回建康。

到了山阳,听说何无忌兵败战死的消息,刘裕急得下令全军卸甲急行军,自己与几十个骨干飞马赶到长江北岸打听消息。

有个路人说:“敌人还没到,如果我们的刘公能回来,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听到百姓对自己的信任,刘裕下令迅速过江,但此时风浪太大,众人都说这样的天气过不了大江。

刘裕道:“如果老天助我,风浪就会平息;如果不助我,早死早超生也挺好。”船刚刚启动,风果然就停了。

他刘家从来自带“风控”技能。斩白蛇的“老刘”,战昆阳的“小刘”,烧赤壁的“惨刘”,都是兴于大风,这回加个“猛刘”。

刘裕过江来到京口后算是真神归位,整个江东开始迅速安定下来。

四月初二,刘裕入建康,因江州沦陷,于是上表交回印信,安帝下诏拒绝接受。

刘裕召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藩(刘毅从弟)、并州刺史刘道怜各率兵入卫建康。

等刘裕回来,刘毅的病也好了,他打算带兵出征。刘裕给刘毅去了一封书信,说道:“我和这帮妖贼有着丰富的交战经验,这些年一直在追赶他们,等我修船整军后就去灭他们,你先缓缓,等我灭了这帮妖贼,防守上游的重任全都给你。”随后又派刘毅从弟刘藩前去制止。

刘裕说这话有多损哪!翻译一下就是:你就是个玩嘴把式的胆小鬼,看我回来了病就好了。你双腿也别打哆嗦了,我灭他们很轻松,你继续在那里躺着吧,我把天下打下来,给你分红。这就是刘裕看准了刘毅的脾气,故意气他呢。

刘裕刚刚灭南燕归来,威望达到顶点。对刘毅来说,其实也是面临超级机遇的到来,何无忌死了,正好给他一个力挽狂澜的机会,结果他病了,最后搞得刘裕过江就像拯救东晋王朝一样。现在倒好,刘裕拿话故意激怒他。

刘毅大怒,对弟弟刘藩道:“我过去是让着他,谦虚一下,你真以为我不如刘裕嘛!”投书于地,率水军两万从姑孰出征。

刘裕大为惊喜,自己不仅赢得了时间,还间接解了弟弟刘道规的荆州之围。

本来卢循是负责攻打湘州、荆州地区的,而且在长沙已经击败了刘道规,军至巴陵,打算去打江陵了,这个时候徐道覆派来了使节,说道:“刘毅军势很盛,这是决定成败之战,赶紧过来帮我,这一战我们要是赢了,攻打江陵根本不是事!”

本来刘裕的心腹何无忌被杀,刘道规守荆州守得很费劲,刘毅可以力挽狂澜以拯救东晋,这样也就能抵上刘裕灭南燕的功劳了,他们俩还是并驾齐驱。

但刘毅一病,局势全变了:刘裕成了众望所归的拯救者,自己是个腿肚子转筋的胆小鬼,这回是“黄泥巴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愤怒的刘毅有理说不清,只好逆流而上,攻打徐道覆。卢循接到徐道覆命令的当天就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会合,然后顺流而下死磕刘毅。

五月初七,刘毅与卢循在桑落州开战,结果却证明了“北府军虽然很猛但还是要看谁来带”。“吃饭睡觉打海盗”的刘裕在建康,在广东的卢循就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刘裕一走,好家伙,卢循逮谁干谁。

在这次和北府二号人物刘毅的对战中,卢循将刘毅打崩溃了。刘毅狼狈弃船,带着几百人逃出战场,剩下的北府军全做了俘虏,山一般的军事辎重被卢循全部缴获。

刘毅与刘裕的比较根本没悬念了,不管刘毅是大意轻敌还是真打不过卢循,这回“一键三连”,坐实了刘毅“胆小鬼、抗命、打不过”的罪过。

刘毅也许至死都会想起410年三月底到四月初他得的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病。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变了。干工作啊,超长待机的身体永远是个核心指标。

“请病假”作为一个人躲灾和以退为进时的备用武器有两个关键点:

1.你不能总用,“年富力强”是个超级关键的评语。

2.就算用了,你也不能真病,要随时能回来。

你请病假,是为了后退一步把局势看得更清楚,把各方面势力捋明白,把不该背的锅提前躲过去,眼睛要时刻盯着局势,与正常上朝相比一点也不轻松。

总之,千万锻炼好身体,不该病的时候病了,哪怕就住半个月的院,也许十几年的布局就被别人摘桃了!

至于刘毅就什么也别说了,刘裕都开始有 “指挥长江”的气象了,他生病不生病都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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