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卢循自荆州东下支援徐道覆，开到寻阳的时候听说刘裕回来了还不信，这回抓了好多俘虏随机问，都印证了刘裕回来的消息，卢循开始哆嗦了。

作为被刘裕日常按地上摩擦的受害者，卢循打算退寻阳取江陵做第二个“桓家”，但姐夫徐道覆明显心更大，欲望更强烈，他要搏一把。

两人争吵多日后，卢循再次从了他姐夫。

作为一个机会主义者，徐道覆的眼光是相当敏锐的，刘裕从山东出发征伐南燕已经围城半年多了，二月底才传来他拿下广固的消息，此时就算他快马加鞭赶回来手上也没兵，就是个光杆司令！

徐道覆自从刘裕北上后对局势的所有判断都相当准确，此时的建康城中人心慌乱，最早一波跟刘裕回来的北伐军刚刚经历了长途奔袭，在大半年的远征和赶路后伤病情况相当严重，留下戍卫建康的守军也不过几千人。卢循连克江、豫二州后军队已经暴涨到了十几万人，战船首尾浩荡绵延百余里。逃回建康的败兵也极力渲染卢循舰队的强大，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孟昶和诸葛长民打算拥晋帝过江，刘裕不同意，孟昶多次劝谏，刘裕说：“我们的重镇接连倾覆，强贼步步紧逼，百姓惊惧，人心已经散了。只要我们现在迁都，那么大势必然土崩瓦解！江北从来就是战略缓冲地，就算我们逃到江北，也只不过是再妥协一些时日罢了！现在我们可用之兵虽然少，但仍然足够打一次决战，赢了最好，输了死社稷也算为国无憾了！我绝不会逃窜到荒山野岭去保全自己这条命，我决心已定，都别再说了！ ”

在何无忌和刘毅迎战徐道覆之前，孟昶判断他们一定失败，这次他又判断刘裕肯定完蛋，再加上他是起义元老，所以作为预言家他已经相当有市场了。

朝野上下开始悲观看待刘裕的战略决策，满朝文武只有龙骧将军虞丘在廷议上驳斥了孟昶等人。

孟昶比较容易冲动，当初参加起义是因为刘迈在桓玄那里说他坏话，他就觉得自己的前途没了，然后刘裕的一句话就把他给激得起义了。这回公开跟刘裕唱反调，而且很有群众市场但被刘裕驳回了，他脑子一热，玩起了鱼死网破这招，直接求刘裕赐死自己。

刘裕怒道：“等我打完这一仗，你再死也不晚！”

孟昶比较有性格，和当年对桓玄的思路一样，不仅判断自己没有未来了，就算有未来也得罪刘裕了，随后直接写了封政治遗书：“当初刘裕北伐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不同意，只有我赞成，现在因北伐而导致强贼趁虚而入让国家陷入危机，这是我的罪过，我一死以谢天下。”写完就喝药而死。

孟昶这招鱼死网破，直接把刘裕刚刚灭国的功勋说成了朝廷的败亡之始。

如果在单位里你碰到这种人，那么你怎么干都没戏，全世界只有他干出来的才叫成绩，唯一的方法就是彻底打掉这种人的话语权。

北府军的山头现象相当严重，何无忌和刘毅都是北府军的诸侯，都是不听朝廷号令的地方军阀，都能根据自己的意志去决定军事行动。

孟昶这位老将军在朝廷里坚决与刘裕分庭抗礼，哪怕最终产生的效果是最大程度地降低己方的团结、动摇己方军心也在所不惜。

自405年剿灭桓家余孽后，刘裕随后十年的政治操作与兴兵征伐其实都是在和当年的这帮北府军将领进行权力的博弈。

当朝廷没有一个绝对的中枢去控制一切的时候，一个政权是谈不上稳固的。

当然，只要赛道够长，总会把那些不够资格登上最高舞台的人一个个筛出去，比如勇猛成性的何无忌，来了对手就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比如心高脸皮薄的孟昶，一句话不对就押上全部跟你玩同归于尽。

这种人退场只是时间问题，因为太主观、太唯心的算法并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人的一生有高峰和低谷，运气不可能永远站在你这一边，你总需要那些在低谷时刻也能帮你渡劫的算法。不要总玩死磕，想站得久就要避实击虚。

李世民说：“我看了所有的兵法和史书，说到底，打仗的核心密码不过是‘想尽办法让敌人判断失误，我们去避实击虚’而已。”

知道敌人的优势，就不要和他拼；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把自己的命门藏好了；知道敌人的劣势，想办法把他的劣势放大；知道自己的优势，把好钢都用在刀刃上，去单点突破。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要根据自身和对手的优缺点随时随地调整，“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

危机关头，看看刘裕是怎么做的。

五月初八，东晋大赦天下，刘裕以当年京口起义的待遇进行募兵，在起义已经成功多年后，再次给了士兵一次入股的机会。

刘裕利用自己的战神口碑，也利用公元406年一千八百四十八人复国大战之后的大封赏作为政治背书，将自己的朋友搞得多多的。

刘毅败后，豫州主簿袁兴国反叛，据历阳以应敌，琅邪内史魏顺之派手下谢宝讨斩之，随后袁兴国手下司马袭击谢宝，魏顺之不救而退，刘裕震怒，斩首魏顺之。

魏顺之是刘裕铁杆心腹的魏咏之之弟，刘裕通过砍了个犯错的嫡系镇住了北府全军，完成了对军队的集权。

谋士们建议应该分兵把守各交通要道，刘裕说：“不能分兵，对方兵多，我们兵少，分出去就让对方把我们的手指头一根根给撅折了，而且一次又一次的失利会让我们的军心与士气跌到谷底。我们现在将所有兵力聚集在石头城随机应变，既能够让敌人无法探测我们的具体实力，又能够集中力量凝聚成一个拳头，那些交通要道等咱们从山东南归的队伍都到齐了之后再讨论吧。”

刘裕集中兵力握成一个拳头，避免暴露自己的弱点，等待敌人露出破绽然后各个歼灭。

战神就单纯勇猛吗？看看刘裕的三步走，他这只老虎已经成精了。

虽然刘裕极力准备，但卢循军队的速度太快了，五月初七，桑落州刘毅现眼。五月初八，刘裕紧急征兵。

仅仅六天后的五月十四，卢循就已经顺流而下军至秦淮河口了！

仓促间，刘裕用木栅栏等工事阻住查浦（长江入秦淮河口，今清凉山南），建康内外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都督宫城诸军事屯兵中堂；刘裕率主力驻扎石头城。（见图1-11）

事实上直到五月十五刘毅才从步道带着残兵爬回了建康，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几百败兵此时还剩几十人。要知道这还是因为刘裕战神的名号让卢循犹豫了几天的意外之福！如果灭了刘毅，卢循立刻就顺流而下，恐怕三天前就已经兵临城下了！

刘裕的战神名号不仅帮他争取了几天时间，还间接地争取来了百姓帮他打烟幕弹。

长江边，许多百姓看热闹一样地参观卢循军。

刘裕在城头看到此景，觉得好奇，于是问参军张劭什么原因。张劭道：“您要是还没回来，百姓早就打铺盖卷跑了，现在却像看耍猴的一样看卢循的军队，这明显是不害怕他们啊！”

卢循开始疑惑，建康百姓的信心都是从哪里来的？难道北伐军主力都已经回来了吗？

刘裕随后和诸将在参谋会上说出了自己的预判：“贼兵如果走新亭，那么锋芒不可阻挡，咱们得避其锋芒，胜负还不好说。如果贼军停泊西岸，那么咱们就稳赢了。”

新亭在哪里？

新亭又名中兴亭，吴国修筑的，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市西南三十五里，地近长江，依山为城垒，为军事交通要地。（见图1-12）

刘裕说的话其实可以这么解释：卢循要是登陆跟咱们死磕，咱们就得避战坚守，玩命拖住他，因为咱们在人数上实在是处于劣势。卢循要是回军西岸，就给咱们争取了时间，等北方伐燕的队伍和各地援军赶到，咱们就能反攻了。

刘裕开会的同时，徐道覆请战，分兵数道，从新亭至白石垒的所有登陆点分别破釜沉舟后登陆，各路人马都是主攻，去死磕刘裕。

徐道覆继续坚信自己的判断，刘裕此时就是个空架子，手下兵力空虚，顾头顾不了尾！

卢循面对的是：一面是自发兵之后就算无遗策的姐夫，一面是自出道之日起就暴打自己的阎王，但最终姐夫没干过阎王。

卢循对徐道覆说：“我们大军未至，孟昶便望风自裁，从大势来看，官军在几天内就会发生内乱、自我崩溃，现在赌上所有一把决胜负并非必胜之道，而且蚁附攻城损伤太大，我看不如按兵不动让他们来打咱们。”

也许是卢循掌握着最终控股权，也许是卢循手下众将被刘裕打怕了，即将面对这位战神多少有点肝颤，最终徐道覆在已经出发后被拽了回来。

徐道覆叹道：“我终将被卢公所误，我要是有幸能为真英雄驱使，天下何愁不被平定啊！”

卢循给刘裕留了几天时间，就是这短短的几天让卢循永远失去了一生中唯一一次可能击败刘裕的机会。

刘裕登石头城观察敌情，开始看到徐道覆带兵往新亭方向移动，脸色都变了，这是史书记载刘裕唯一的一次失态，原文道：“裕登石头城望循军，初见引向新亭，顾左右失色。”

后来看到徐道覆被卢循拽回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沙洲，今已并入南岸）后才踏实下来。

通过这次的“顾左右失色”，真的能看出来刘裕此次面对的危机有多严重。

几天后，刘裕终于等来了主力军回归，随后开始正式布局建康城防，大砍树木，在石头城和秦淮河口等要道全部竖起栅栏，同时命人尽快整修越城，另筑查浦（秦淮河口）、药园（覆舟山南）、廷尉三座堡垒戍守。（见图1-13）

刘裕安排冠军将军刘敬宣屯北郊，辅国将军孟怀玉屯丹阳郡西，建武将军王仲德屯越城，广武将军刘默屯建阳门外，派宁朔将军索邈率领鲜卑装具突骑千余匹，披五色虎班甲自秦淮河北至新亭飞奔扬尘。

效果很好，卢循军看完比较心虚。

卢循等了半天发现刘裕不来打他，于是派十余舰来攻拔石头城外的栅栏工事，希望自己出动后建康和三吴地区有响应他们的百姓，结果被刘裕安排的“大炮级”神弩将来船都射沉了。

卢循放弃了攻栅栏工事，随后设伏兵于南岸，派老弱兵乘船驶向白石垒，声称大军全部要自白石垒登陆。

沈林子对刘裕说：“妖贼不见得说的是真的。”

刘裕道：“石头城险且淮水工事险固，留你在这里防守没问题。”

刘裕随后带领刘毅和诸葛长民北上围堵白石垒方向，留参军徐赤特戍秦淮河南岸，命坚守勿动。

刘裕之所以带着刘毅和诸葛长民这两个大佬走，就是怕自己走了以后这两人自由发挥，结果没想到他还是算漏了一招。大将军都走了，他留的那个小参军开始自由发挥了。

五月二十九，卢循火烧查浦将船开进了秦淮河，随后进军到张侯桥。徐赤特点兵要出去与卢循交战。沈林子道：“贼兵扬言去白石城却几次来我们这里挑战，因为这里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我们人少不能出击，要坚守险要等大军回来！”

徐赤特不从，出城后卢循的伏兵突然出现，把他打得大败，自己乘船逃回了秦淮河北，沈林子和刘钟只好据栅力战。

卢循的数千精兵猛攻秦淮南岸的晋军，一种坚决拿下的气势。

刘裕又一次来到了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卢循要是紧急再动员出一支敢死队，要是再坚决一点打过了秦淮河，也许就是另一个结局了。

刘裕听说自己走后卢循出兵南岸就判断出白石垒那边不是重点了，于是率军回援。

大家都担心被贼兵偷过，认为应该全军直扑南岸战场，但刘裕分兵两部，自己带大部队回石头城，解甲吃饭洗澡，休息一通后，才率兵列阵于南塘。

另一部，由朱龄石和褚叔度率领千余鲜卑步兵过秦淮河前来增援。

面对装备精良的数千敌军，朱龄石所率领的鲜卑步兵小分队结阵，将步槊长长地挺起来迎战。卢循军此次出战并没有带长兵器和战车，因此无法破朱龄石的长槊阵，在死伤数百人后退走。

卢循偷袭不成，随后引兵去了丹阳郡，开始劫掠周边诸县。

双方僵持了一个月，刘裕早就将人口撤到了秦淮河北，卢循劫掠无所得，秦淮河防线也打不过去，于是对徐道覆说：“此次出征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们还是先回寻阳攻打荆州，三分天下得其二之后，咱们再慢慢攻克建康吧。”

七月初十，卢循从蔡洲撤回寻阳。

历时两个月的建康保卫战圆满成功。

七月十四，刘裕派遣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蒯恩、中军谘议参军孟怀玉等人率兵追击卢循。

刘裕一面部署追击军，一面回到京口开始大规模地选拔水军，派建威将军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率三千水军走海道去攻打广州。

将士们都认为海上行军艰难遥远，而且此时分兵打广州也不是当务之急，但刘裕全局一把抓，对孙处下达了死命令：“朝廷大军一定会在十二月初打败贼兵，给你四个月的时间，你一定要捣毁其老窝，让贼兵无家可归！”

建康解围了，但江陵的刘道规却陷入了“复仇者联盟”的包围。

先是西蜀谯纵任命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率二万人东进，与此同时又派人去后秦请兵伐晋，姚兴派前将军苟林率骑兵南下搅局。

江陵方面自从卢循东下后信息就被切断了，也不知这几个月建康的情况怎么样，盗贼开始蜂起，民心动摇。

刘道规派王镇之率天门太守檀道济、广武将军到彦之去援助建康，结果王镇之率军到了寻阳后被已经南下的后秦军苟林击败，卢循随后任命苟林为南蛮校尉并分兵助之，让他乘胜讨伐江陵，并欺骗他说：“徐道覆已经攻克了建康。”

桓谦一路东进，再次成功召集了桓家遗老遗少及拥护者两万人前来投奔，桓谦屯兵枝江，苟林屯兵江津。此时江陵城中波云诡谲，士民多怀异心。

一时间，和北府军之前有仇的所有势力都云集在江陵城下。

桓家要报灭门绝宗之仇；

谯纵要报刘敬宣伐蜀之仇；

后秦要报刘裕外交侮辱之仇；

卢循要报无数次被刘裕暴打之仇。

他们都拿江陵当软柿子，都以为北府诸将中能称之为杀神的仅刘裕一人而已。

很快他们就会后悔了，因为刘裕的弟弟比他哥还猛。他们这回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