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内斗

梦幻之街  作者:石井光太

在爱田武传说的渲染下,爱总店如歌舞伎町的“神坛”一般为大家所敬仰。因此,尽管与其他新锐门店相比,爱总店的内饰和氛围略显古板,但它仍被认为别具一格且不乏追随者。

在2000年代中期以后,爱总店在规模上被丹迪集团和AIR集团等集团化连锁店超过。然而,就像东京迪士尼乐园有别于其他各种主题乐园一样,爱总店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品牌方面都有其特殊地位。

丹迪集团的高见翔感叹道:

“爱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传说。作为歌舞伎町的象征,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因此,它那里的牛郎也好,客人也好,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是理所应当的,应该说是必须有所不同。我们这些牛郎都对它深怀敬意呢。”

我想,这应该是歌舞伎町牛郎的一致看法吧。爱总店是牛郎一条街的象征,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店内员工自身也有这种优越感。一名曾经长期在爱总店工作的牛郎这样说:

“爱的客源完全不同于其他那些大店,个中不乏知名人士及诈骗犯。其他门店的客人以夜店妹为主,大多是听说了某人长得很帅而前去光顾。然而,爱并非如此。去这家店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所以知名人士无不争相前往。那些贪污公款一夜暴富的款姐也认为,要爽玩就得去爱总店,于是前去销金销魂。它无愧于‘牛郎界的加拉帕戈斯’[加拉帕戈斯群岛,太平洋东部岛群。英国博物学家达尔文曾于1835年到岛上考察,岛上罕见的动物群对论证他的自然选择学说起了很大作用,该岛因而闻名世界。此处指爱总店在行业中独树一帜,有别于其他门店。]这个称号呢!”

他说,长期以来,女贼首和超级骗子是爱总店的重要客源。女贼首追求的是已被历史验证的顶级品牌,一夜暴富的女骗子则渴求在这里觅得刹那欢娱。

反过来讲,一名牛郎能否在爱总店当上头牌,则取决于其手里是否掌握这类特殊客人。例如,牛郎圭介的常客是细木数子[细木数子(1938—2021),日本著名占卜师。她年轻时在银座开过俱乐部,据说她父亲与她本人都与暴力团关系匪浅。];在牛郎热兴起时,城咲仁作为天才牛郎备受追捧,其常客是一名曾在中国地区[指日本的“中国地方”,即日本本州西部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5县所属的区域。]制造高额诈骗案的女子。在品牌力及客源层次方面,其他门店与爱总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谁能想到,这个爱总店也有跌落神坛的一天。

2011年,即发生东日本大地震那年的夏天,爱田武突然感觉身体不适并晕倒在地。他不幸患上了脑梗死。在被送进医院后的前两周,他一直昏迷不醒,徘徊在生死边缘。

经过治疗,爱田武总算保住了一命,然而身体却留下了残疾。另外,大夫发现他还患有其他重病。由于居家疗养存在困难,于是家里人决定把他送入专门的照护机构。最初,爱田观光的干部们乐观地认为,爱田武应该很快就能回归一线。可是,夏天他没有回来;到了秋天,其身体仍然看不到恢复的迹象。

可以说,是爱田武的天才禀赋和独断经营铸就了爱田观光40年的历史。正是因为他在店里,所以身经百战的牛郎们才能团结一心,众多知名人物才会前来捧场。是好是坏姑且不论,但这正是爱田观光的魅力所在。

然而,爱田武的突然谢幕,使得爱田观光对牛郎及客户的吸引力迅速衰减。这就好比一块磁铁瞬间失去强大的磁力一样。到了这步田地,之前被视为历史遗产的那些金色内饰也黯然失色,变成了一堆无人问津的过时物件。要想让公司存续下去,就必须找到能够代替爱田武来主持公司经营的人物。

在爱田观光,只有参与经营的爱田家族能担此职责。很早以前爱田武就声称,要让自己的家人继承门店。为此,公司干部一直由其家庭成员担任。不过,比爱田武大9岁的榎本朱美那时已是80岁高龄,而且还得照管瘫倒卧床的丈夫。

当时,员工们提出了一个“双头体制”方案,即由爱田武的长子孝和长女磨里共同执掌经营。爱田孝30岁时才回到爱田武身边,之后15年一直勤恳从事内勤工作;磨里把新玛丽莲经营得很成功,有一定的经营业绩。此二人联手或许能让门店摆脱困境,这是周边人士最为看好的一个方案。

顺便提一下,虽然除上述两人外,爱田另外还有三名子女,但他们都不是当继承者的料。二儿子爱田元和三儿子爱田彰作为牛郎并无骄人业绩,虽然凭借父母的荣光当上了小饮酒吧的老板,却因酗酒和吸毒而生活得混乱不堪;二女儿纹子与爱田元成家后,便从一线退了下来。

爱田观光的家业继承,从一开始就风波不断。俗话说“富不过二代”[中国俗语是“富不过三代”,日本却有富二代就得家道中落的说法(長者に二代なし)。],在爱田孝和磨里之间随即出现了继承权之争。

最先挑起事端的是长女磨里。磨里的性格比男性更要强,她频繁前往照护设施,去看望瘫卧在床的爱田武。她用花言巧语骗取爱田武的信任,让他同意由自己执掌公司的经营大权。最终,公司的经营权落到了磨里手中。比磨里年轻且性格温顺的爱田孝,只得接受这个现实。

然而,这便是“爱田帝国”走向崩溃的开端。磨里从不听取别人的意见,独断专行,对牛郎及内勤人员颐指气使。原本是一个男性社会的牛郎俱乐部,突然变成由一个女子劈头盖脸地发号施令,这自然会招致员工的反感。指示得当也就罢了,如若不然,员工的不满就会加剧。大家都对磨里感到发怵,并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然而,磨里却对此置若罔闻。而且,她居然敢在自己店里玩牛郎。每天晚上,她大摇大摆地来到店里,让店里的牛郎侍奉自己,为他们大把花钱,胡闹一气。

其实,磨里接触牛郎游戏的时间并不长。在生病倒下之前,爱田武有时会对磨里说“你招待一下你的那些女朋友吧”“店里的销售业绩不好,你去玩一玩吧”,然后给她一些零钱,让她去自家店里玩耍。爱田武心想,磨里是集团的干部,而且她是有女性恋人的双性恋者,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沉迷于玩牛郎吧。爱田武没太把它当回事儿。

可是,在执掌门店经营权之后,磨里便开始在店里一手遮天,并沉湎于把玩牛郎。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让可心的牛郎侍奉在自己左右,一瓶接一瓶地点各种高级香槟或葡萄酒,为了让中意的牛郎排名靠前而不惜大把花钱。

朱美曾如此历数女儿的愚蠢行为:

“她(磨里)开始肆无忌惮地侵吞公司的财产。她私自挪用销售收入,滥用职权捞取大量现金,甚至扣发我和我丈夫的工资。

“不仅如此,她还接二连三地勾搭自家店里的牛郎。先迷上一个,厌腻之后又去找另一个……她用公款去给那些牛郎买汽车,或者随意给他们加薪,等等。

“店里很多牛郎多年以来一直跟我丈夫一起辛苦打拼,他们对我长女的这种行为纷纷表示不满和愤怒。”(《女性SEVEN》,2014年9月25日发行)

店里的牛郎们对磨里的行为忍无可忍。磨里贪污的钱,究其根源,是自己低声下气陪客人喝酒挣来的。磨里毫不吝惜地把那些钱花在了自己的竞争对手——别的牛郎——身上。看到这种情景之后,他们怎么可能有干劲呢?

那些资深干部也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们提醒磨里要学会自制,不要玩得太过分了。他们说,作为经营者,你应该行为检点,为牛郎们树立一个榜样。然而,磨里对这些意见充耳不闻。不仅如此,她还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你们对我有意见,那我干脆把门店交给牛郎去管好了”,她把经营权完全交给了爱总店的头牌牛郎。

此举立刻招致其他牛郎的激烈反对。牛郎之间围绕销售额展开激烈竞争,他们一边切磋一边争夺排名,这是牛郎俱乐部多年的传统。因此,对所有的牛郎来讲,彼此都是竞争对手。然而,现在改由头牌牛郎独揽大权,这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牛郎们联起手来,一致反对磨里和头牌牛郎。他们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头牌牛郎赶出了门店。他们公然与磨里唱起了对台戏。那个头牌牛郎跳槽去了行业最大的连锁店丹迪集团。

尽管头牌牛郎被赶走了,但磨里并没有认错反省和从权力宝座退下的意思。见门店体制改善无望,店里的牛郎纷纷跳槽去了别处。仅在数月之间,包括主力牛郎在内,一下子就走了20来人。

野口说:

“从2012年起,牛郎数量越来越少,门店经营陡然恶化。其原因是牛郎们跳槽去了其他门店,并且把指名客人也带走了。仅靠剩下的牛郎力量明显不足,另外,社长也躺在照护机构,瘫卧在床。他们还听说,社长患有认知症,估计很难重返岗位。然而,磨里对门店所面临的危机视而不见,在玩牛郎方面仍不肯收手。于是,牛郎和客人全都四散而去。”

由于磨里对现实困境不管不顾,整天酗酒胡闹,店里牛郎纷纷辞职、销售收入急剧下降的局面并未得到改善。转眼之间,门店倒闭的危机便迫在眼前。

无奈之下,磨里决定铤而走险,使出一记“禁招”——她命令手下员工套取“账外收入”(即不把销售收入记入账簿的做法)。

其实,这种做法早已有之,其手法也很简单。一名涉事出纳负责人曾接受一家写真周刊的采访。他说,比如客人在结账时支付了52.3万日元,他们就从中拿走50万日元,然后伪造一张2.3万日元的发票,据此向税务局申报。这样,50万日元便可全数装进个人兜里。牛郎俱乐部酒水的卖价是成本价的好几倍,因此在账目上很容易作假。

被授意造假的员工主要在生日派对等几百万日元的账目上做手脚。譬如将300万日元的收入做成30万日元,那么就可以把270万日元一次性装进自己腰包里。采用这种手段,从一拨客人那里一次性提取200万到400万日元,多的时候一个月可有超过2000万日元的账外收入(过去,这种逃税手法在夜店行业非常普遍。后来,由于信用卡支付会留下证据,在夜总会和卡巴莱这种行为收敛了很多;但在以现金为主要支付手段的牛郎俱乐部,这种现象仍旧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磨里还命令牛郎必须多加配合,让客人尽量采用现金支付方式。没过多久,磨里又变本加厉,吩咐不仅是较大金额的收入,对那些小额收入也要采取不走账的方式。

那名老员工回忆说:

“磨里妈妈当上老大后,便授意手下去偷税漏税,‘一定要能提多少就提多少’。对我们来讲,并非任意一张发票都能篡改,有些方面也得谨慎处理。然而,一旦提取金额偏少,她就会打电话威胁说:‘明明有那么多收入,为什么不提出来?你们是想把门店搞垮么!’”(FLASH,2014年4月8日发行)

在爱田武病倒之前,国税局便对爱田观光实施过上门检查。随后,以偷逃税款为由,责令其补交税款约1亿日元。这笔税款尚未支付完毕呢,磨里却又在指示员工偷税了。

另外,每月通过伪造大量发票提取的那些钱款,也并未用于门店的经营活动。磨里背着手下和家里人,把这些现金揣进自己的腰包,将其继续挥霍在泡牛郎上面。

手下及亲信对磨里也不再抱有期望。照此下去,甭说门店经营,自己的工资恐怕都得泡汤。对他们来讲,最后唯一的靠山是大妈妈朱美。他们赶紧跑到朱美那里,请她出面挽救危局。

得知女儿所干的蠢事后,朱美气得浑身哆嗦。她把磨里叫来,对其进行了严厉责问。然而,磨里并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于是,朱美决定亲自出面解决此事,并与身边亲信等进行了商量。当时,门店的财务状况非常窘迫,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要想断臂求生,就必须将旗下门店立即转手卖掉。

上一章:传奇人物 下一章:爱被收购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