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歌舞伎町净化运动
东京都知事

梦幻之街  作者:石井光太

石原慎太郎是一位罕见的极具领袖气质的政治家。尤其在1990年代到2000年代这段时期,他堪称当时“日本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当还在一桥大学念书时,他便开始在社会上崭露头角。他的第一部小说《太阳的季节》荣获芥川奖[1935年由菊池宽提议,为纪念日本大正时代的文豪芥川龙之介(1892—1927)而设立的文学奖。其目的在于奖掖文坛新人。是日本最知名、最具影响力的文学奖项之一。],这部超级畅销书在社会上引起了一股“太阳族”热潮。之后,石原又撰写了多部小说。其弟弟石原裕次郎[石原裕次郎(1934—1987),出生于日本兵库县神户市须磨区。20世纪的演员、歌手、主持人、模特、实业家。主要参演的电影作品有《太阳的季节》《疯狂的果实》等。]是一名杰出的演员,兄弟二人同为引领新时代的旗手。

1968年,石原报名参加众议院议员选举,并以史上最高票数当选众议院议员。从那时起到1995年,他作为国会议员,先后担任内阁大臣等要职。不过,他那直言不讳、我行我素的性格犹如一把双刃剑,使得他始终未能问鼎权力顶峰、掌握政权。最终,在一次众议院大会上,他在演讲时突然声称自己对政治“感到失望”,随即辞去了议员职务。

之后,石原一直引弓待发,直到东京都知事竞选机会来临。1999年,他决定参加东京都知事竞选。在执掌国政无望之后,他打算在东京都都政方面有所作为。尽管参选者中不乏知名人士,最终,石原的得票率超过30%,以高出第二名一倍以上的巨大优势成功当选。

走马上任之后,石原立即投身东京都都政改革,接连不断地出台了各种新政。在都厅眼皮底下以歌舞伎町为首的娱乐街区,治安恶化问题愈演愈烈,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长期以来,歌舞伎町因被视作“法外之地”而未能得到整治。尤其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由于山口组进驻东京,加上伊朗、中国及哥伦比亚等地的跨国犯罪集团暗中猖獗,各种问题频频发生。外国人妓女在情人旅馆街头站队拉客;毒贩们明目张胆地兜售从世界各地搞来的违禁药物;外国人盗窃团伙频繁作案;地下钱庄经营者招摇过市;等等。

在石原上任知事之后,在歌舞伎町接连发生了数起重大恶性事件。在他上任第二年,就发生了“歌舞伎町录像带商店爆炸案”,即手持枪支的高中生向录像带商店投掷炸弹的事件。再过一年,又发生了“歌舞伎町大楼纵火案”,一家风俗店被人纵火,店内44名男女因未能及时逃生而被烧死。重大案件接二连三地发生,整个歌舞伎町笼罩着一种紧张和压抑的气氛。

对此,石原当然不能坐视不管。2003年,石原再次当选知事,进入自己的第二个任期。此时,他公开承诺将全力“恢复首都的治安”,积极对其加以落实。为此,他找了一个得力干将,那就是刚就任副知事的原警察官僚竹花丰。石原任命竹花丰为“紧急治安对策总部”的总部长,命令他立即着手对日本最大的娱乐街区歌舞伎町的治安加以整治。

——这就是“歌舞伎町净化运动”。

东京都对这场运动冠以上述名称,为此出动了上千名警察,并在繁华商业街道增设了监控摄像头。2005年4月,还对《东京都骚扰防止条例》进行完善,强化了相关的整治管理体制。隐忍多时的石原,现在终于要“杀鸡给猴看”了。他对在不夜城飞扬跋扈的牛郎俱乐部、风俗店、地下钱庄及黑帮等祭出了杀器。

警察重点对地下成人录像带商店、地下赌城、外国人风俗店进行了打击。这些门店不仅从事违法行为,其资金还大量流入黑帮组织。很多门店老板本身就是黑帮成员。警察一边对这些门店进行查处,一边对躲在其背后的黑帮组织穷追不舍。

风俗店首当其冲,成为被查处的对象。在歌舞伎町,各种时尚按摩、性感按摩等风俗店鳞次栉比。即使在白天,它们也公然亮起霓虹灯在那里营业;画着裸体女人的招牌,店外强行拉客,写着猥琐词句的小册子比比皆是;经常有十六七岁的少女隐瞒自己的真实年龄在那里接客。

歌舞伎町的部分居民及一些文化人士认为,这种猥琐杂乱的风景“是新宿的象征,是一种必要之恶,应该得到保护”。然而,警方对这种意见不屑一顾,毫不留情地实施了整治和取缔。仅在一两年时间之内,那些风俗店相继因遭到查处而被迫停业,或者在店内人员被抓获之前转型为不设门店的上门服务,被迫潜入地下。之前在大久保医院及情人旅馆街站街拉客的女子,也四处逃散不见了踪影。

在这种形势下,警方对牛郎俱乐部也实施了整治和取缔。牛郎俱乐部跟上述生意还不太一样,他们所从事的业务并非完全的违法行为。不过,因其服务对象为夜店妹,所以,《风营法》[《关于对风俗营业等的限制及使其业务适正化的法律》的简称,是为了保持干净的风俗环境及防止出现有碍青少年健康成长的行为,而对风俗营业提出的限制性规定。该法对之前的《风俗营业等取缔法》作了大幅的修改,并于1984年施行。]所禁止的营业在他们这里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另外,为了赚钱,他们也没少干与地下钱庄相互勾结、逼迫欠债女子沦落风尘之类的勾当。

警方开展这次整治行动的法律依据是《东京都骚扰防止条例》中的“禁止拉客”条款和《风营法》中的“营业必须在午夜零点前结束”的规定(在凌晨1点之前,必须把客人全部清走)。他们态度坚决地警告那些牛郎店:务必严格遵守上述规定,否则将对其进行严厉查处。

无疑,这些要求是牛郎店难以接受的。对新人牛郎而言,想要获得指名客人,拉客是必不可少的营业手段。有了拉客,他们才可能凭借实力在通往人气牛郎的进阶之路上逐步攀升。对从地方来到东京的无名小伙来讲,这是他们“羽化”成天才牛郎之前的必修课。这些行为被禁止,岂不等于堵死了他们的成长之路?

对门店来讲,影响最大的还是严守营业时间这个问题。长期以来,牛郎俱乐部正是通过深夜营业,才发挥了其作为夜店妹休闲娱乐场所的功能。这些夜店妹们,也正是因为在没有普通人光顾的时段,有男子陪自己花钱取乐喝酒撒疯,所以才会去牛郎俱乐部。对牛郎俱乐部而言,深夜营业被叫停,即意味着将失去夜店妹这个最主要的客源。

当时,野口左近已从爱总店的牛郎转为新爱的内勤人员。他回忆说:

“最终,几乎所有的牛郎店都在这场净化运动中遭受了损失,而只有爱总店一家幸免于难。爱总店是一家保留了交谊舞传统项目的老牌门店,它从一开始就采用了‘两场制’的营业方式(第一场从傍晚7点到午夜零点;第二场从午夜零点30分到早晨6点30分)。这样,就算第二场不让营业,但第一场时段的客人不受影响,因此它能够安然无事。

“而其他牛郎俱乐部大多数都只有深夜营业这一项业务,夜店妹是他们唯一的指望。若这项业务被叫停,其利润就会陡然减少,这是显而易见的。这就好比一家居酒屋突然被命令‘只许营业到傍晚7点’,这样怎么能赚取利润呢?众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受牛郎热的影响,牛郎店的客源有所变化,但客户的五至七成依旧是在风俗店工作的女子。为此,部分牛郎店虽然宣称只营业至午夜零点,但暗中仍在从事深夜营业。野口所供职的新爱即是如此。

当时,新爱假装听从警方要求,一到午夜零点就把店门关上。从外面看,该店好像已结束营业。不过,他们提前悄悄告诉那些老顾客:“我们这里和之前一样,还有零点之后的第二场营业。届时,你们可从后门溜进来。”于是,有的客人假装先离店,过会儿再扭头回来;有的则是下班后乘出租车直接过来。

在进行深夜营业时,为了不被警方发现,门店内勤兵分两路对店内外实施把守。负责监视店外的内勤隐身于附近的停车场,如果看见警察来了,就用对讲机通知守在店内的内勤,让其赶紧锁上店门。他们依靠这种手段,继续偷偷地深夜营业。

然而有一天,新爱还是被警方抓了个正着。野口说:

“那天晚上,我正在店内值班。突然,守在店外的内勤通知我说:‘警察来了!’我马上向后门跑去,准备去锁门。但就因为差几秒钟,被警察抢先闯了进来。之后,我们被勒令停业整顿40天。

“遭到这次查处之后,新爱便取消了深夜营业。我们认为,自己是行业的老牌门店,而且周边门店已相继倒闭,所以只要那些牛郎跳槽过来,我们维持生存应该问题不大。的确,很多门店倒闭后,其主力牛郎纷纷跳槽到我们这里,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客人。在开展净化运动之前,新爱只有20名牛郎,后来迅速增至上百名。

“当时,业界都感叹说,我们店是一枝独秀。我们店牛郎的数量迅速增加,这反过来也说明门店倒闭数量之多,由此可见净化运动影响力度之大。”

爱田观光沾了净化运动的光,这是被大家公认的事情。

可是,那些新兴的小型牛郎俱乐部却没那么幸运,虽然他们把营业时间调整到午夜零点结束,但能否生存下去仍是一个问题。尤其那些仅指望着夜店妹、想方设法要把她们的油水榨干的门店,仅靠通常时段的营业是不可能维持下去的。

经过一番挣扎和琢磨之后,他们想出了一个“日出营业”的招数。《风营法》明确规定,在“从午夜零点到日出”这段时间禁止营业。于是,他们就琢磨,能否在原有的午夜零点前营业的基础上,再搞个早晨6点日出之后的“清早营业”,以此来招揽那些夜店妹呢?

然而,夜店妹们在午夜零点下班,怎样才能让她们在歌舞伎町一直逗留到早晨呢?到清早营业开始之前的那五六个小时,让她们怎样打发呢?为此,牛郎俱乐部推出了“酒吧”业务。牛郎摇身一变成了调酒师,站在吧台里为客人服务。

这种做法为什么可行呢?那是因为这里面存在一个法律漏洞。

牛郎俱乐部是由牛郎坐在桌台边上、为女客提供陪侍服务的场所。由于存在这种陪侍服务,所以牛郎俱乐部必须接受《风营法》相关规定的约束。它们必须在午夜零点前停止营业,而且不得开展深夜营业,便是出于这个原因。

酒吧则与之不同。酒吧主要在吧台提供服务,没有牛郎或女招待的坐台陪侍服务。因此,只要向警方提交深夜酒类服务餐饮店的营业申请书,获批后被划归为与居酒屋等同类的业态——由客人自行进餐而无需他人陪侍,然后便可实施深夜营业(现在的“女孩酒吧”可进行深夜营业的原因也在于此)。这也是牛郎俱乐部和酒吧的区别所在。

最早在歌舞伎町创立牛郎酒吧的人,是从罗曼史辞职后另立门户的向井英二。他说:

“我们店的牛郎酒吧就在风林会馆前的那座楼里,店内可容纳40余人呢。怎样才能无需申请《风营法》二号营业[《风营法》二号营业被称为“低照度餐饮店”,指在亮度为10勒克斯以下、光线较暗的房间里提供餐饮服务的设施,店内不能提供陪侍服务。具体类别包括光线较暗的酒吧、居酒屋及情侣茶馆等。]执照即可从事经营活动呢?经过一番琢磨后,我便搞了这个牛郎酒吧。开业资金大概花了1200万日元吧。

“我在店里设置了一个很大的弹珠游戏机,室内装饰看起来比牛郎俱乐部更为休闲舒适。桌台费为1000日元,啤酒为900日元,价格比牛郎店更便宜,当然店里也摆着一些昂贵的酒水。店里有十来个牛郎,他们都是由朋友介绍或看到杂志广告后找上门来的。一般来讲,在每两三位客人当中,有一位的身边会有牛郎陪伴。当然,每天的实际情况多少有些差别。

“客人不仅自己喝酒,也可以让牛郎喝。对牛郎来讲,若是客人乐意请客,就能增加酒水的销售收入,因此他们会使劲劝客人多点酒水。其利益机制与今天的女孩酒吧大致相同。与客人勾肩搭背的动作被视作‘陪侍’行为,会遭到举报和查处,所以,我反复告诫牛郎们千万别做出这种举动。

“我们还向黑帮交了保护费呢。夜店生意需要有黑帮作后台,因为万一遇到麻烦,还得靠他们来解决。每家门店每月大概交10万日元吧。我也问过附近的门店,每家店的金额并不一样,各个黑帮的收费标准好似也不相同。便宜的3万日元即可搞定。”

英二在经营这家门店时,曾经遭到警方的逮捕。当店里客人逐渐增多时,有个“人妖流氓”也学着开了一家同样的牛郎酒吧。不但如此,他还挖走了英二店里的员工。英二勃然大怒,冲进对方店里将其狠揍了一顿。随后,英二被闻讯而来的警察带走了。最后,英二支付了200万日元的和解金,才算了结此事。

英二的门店算是早期的牛郎酒吧,他原本就打算把它搞成一个正规的酒吧。不过,在净化运动之后那些牛郎俱乐部所推出的门店却并非如此。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留住那些女客,以便她们能接着成为“日出营业”的客人。为了挽留夜店妹们,让她们一直逗留到早晨,他们就会做出一些出格或亲昵的陪侍行为,比如打香槟Call或与客人勾肩搭背等。

牛郎酒吧的这种待客方式,正好成为警方对其实施查处的理由。一旦接到举报,他们就会马上冲进店里,将那些牛郎扣押起来。门店不仅被处以罚款,还会被勒令停业。

英二说:

“牛郎酒吧如果正常营业,一般是不会被警方查处的。因为警方是不会让女警官扮成客人去店里暗访的。向警方通风报信这种事情,大多数时候是竞争对手干的。比如,某人觉得哪家门店抢了自己的生意,欲将其置于死地,于是就去向警方举报。所以,我们平时必须与周边同行搞好关系。再有,有的员工曾在店里遭受欺凌,或者有的女客在店里有过不愉快经历等,这些人为了报仇解恨也会那么干。夜店生意的仇家,其实往往就在自己身边呢。”

就这样,牛郎酒吧也成了警方的整治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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